“珍珠白横罗春衫,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这一套现成的换上,你皮肤白,眉眼也好,头上用不上什么装饰,戴上这么一朵绢花,就够出挑了。”
梨仙大包大揽下了时岁好新衣裳的选拔,挑出一套现成的塞到了她的怀里,又复挑了一套给她换洗的。
“红色你穿着也好看,这件浅鹅黄交领短衫,配上大红色缠枝杏花纹百迭裙你带回去换洗。其他的几身,选了料子做最时新的。都是街坊,给你抹零头!”
最后一个字落下,这一身衣裳也塞到时岁好的怀里了。
梨仙似乎很是喜欢这种帮人挑选衣裳的感觉,又像是不想放过送上门的生意,亲切中带着热情,笑盈盈的问:
“可要披帛?姐姐替你选两条?”
时岁好看着塞进自己怀里的衣裳,突然发觉,好似梨仙姐姐挑的,的确比她自己给自己搭配的要好看一些。
至于披帛?
她瞧了瞧梨仙手臂间垂着的胭脂红披帛——好看是好看,但看上去似乎很不方便的样子。
于是,她摇了摇头:
“披帛便算了,我成天张牙舞爪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上高爬低,胳膊上挂个披帛,我怕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给缠进去。”
梨仙打量了她一下,认真点头:“极有这个可能。”
推着时岁好进去换衣裳,梨仙亲手将选出来的另一套包了起来,又拿了今春时新的料子和今岁的制衣册子,等她出来之后再选定款式做春衫。
绣坊中人虽多,但也不差梨仙一个,抱着册子倚在柜台旁边,谁来都是一副带笑的模样,在这忙碌的店铺之中,倒是多显闲适。
时岁好平日里穿的简单,为了方便活动,大多裙子的长度都是不到脚面的。梨仙替她选的衣裳,好看是好看,穿法与她那没有什么设计又胡乱搭配的套装不太一样,裙子也长了许多。
一边琢磨一边穿戴整齐,从试衣间里出来的时候,梨仙已经和一个面生的美人说上话了。
虽说美人无需比较,但很多时候,却是不比也能看出美的不同的。在时岁好看来,梨仙已是不可多得的美人,但与眼前的美人比起来,却少了几分清冷出尘的气质。
这美人长的是雪肤花貌、琼鼻樱唇,身姿窈窕、纤浓有度,端的是秋水之情、皓月之姿,见之忘俗。
青云街若是有美人如此,时岁好不会不认识。
只能说,今春锦衣绣坊的生意是真的不错,青云街外的新客多了不少。
“梨仙姐姐,我瞧着这裙子还是长了些。”美人总是会让人产生天然的好感,时岁好不是什么性子内敛的人,梨仙又是招待她的主家,干脆提着盖过脚面的裙子就走了过去:“这裙子盖了脚,我还是不太习惯。”
听见时岁好的声音,梨仙将视线投过来,身边的美人也循着声音看来,一双美眸将时岁好上下打量了一番,又默默的收回视线。
“我瞧着挺好,温柔窈窕,瞧着和你平日里两个样。”梨仙的笑容依旧甜的腻人,语气中却满是真诚,见时岁好还在犹豫,甚至拉上了旁边的美人:“雪娘,你素来是眼光极好的,你来瞧瞧,她这一身如何?”
美人原来叫雪娘,倒是与她那一身欺霜赛雪的肌肤相称极了。
时岁好暗暗想到,目光也落到了雪娘的脸上。
雪娘颔首一笑,声音不急不缓:“绿裙妒杀碧荷花。”
时岁好知识学的杂,没读过多少诗书,但也能听得出,雪娘这是在夸她。
美人的赞赏,是比那些喝上二两黄汤便不知自己是谁的臭男人更叫人动容的。
尤其还是那瞧着如冰雪一般清冷的美人,头一次相见就释放出的善意。
鲜少被人夸赞容貌打扮的时岁好脸颊微红。她也是头一次知道,什么叫做美人的威力。
雪娘分明没有说什么,听着却是分外的悦耳,时岁好笑出了一副不值钱的模样。
梨仙看着时岁好的笑脸,便知道这衣裳是定下了。与雪娘交换了眼神,便拿着册子继续与时岁好介绍。
时岁好估算了一下时间,想要赶在午饭前回鹤瑞堂去可得加快点速度,顺着梨仙的意思,她提着裙摆和梨仙一起去看衣料了。
因此并未注意到雪娘是什么时候离开,也没有发现,雪娘在离开之前,打量了她好几眼。
绣坊里头制办衣裳是最能绊住姑娘的脚的,等到定下其余几套裙裳,辞别梨仙,踏出锦衣绣坊的门槛时,正午的日头已经高悬在空中,和煦的春风吹着她的裙摆,让她这一身新的衣裙格外的应春日的绿意。
离开锦衣绣坊之前,梨仙还给她重新梳了个发型,画了个据说是今春最时新的妆容,如此一来,她瞧着与之前更不相同了。
至少,街上不少熟人都没能在打照面的第一眼将她给认出来,甚至回到鹤瑞堂后,明夷瞧见她的模样,也是愣了一下的。
“这么收拾一下,倒是和我这鹤瑞堂相称了。”明夷打量她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片刻后,转身从后面的柜子上取下来一个小罐子,递到了时岁好的面前:“擦胭脂的话,这个颜色比较适合你,你脸上这个杨妃色,显得你像街口的荀二姑。”
评价很简单,但这小罐子时岁好却觉得不简单。之前明夷从架子上取下来的东西都奇奇怪怪的,包装越正常,里面装的东西就越不正常。
瞧着这普普通通的白瓷罐,时岁好可是轻易不敢用的。
只是,这白瓷罐可不是现如今的重点,现如今的重点,可是明夷说她像荀二姑!
荀二姑是谁?
青云街最好的媒婆!
为了体现自己喜庆的形象,以及人们对媒婆的刻板印象,荀二姑脸上总搓着最艳丽的胭脂,嘴角一直点着最明显的媒婆痣,与那画册子上敷红画眉的喜媒婆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明夷说她像荀二姑?!
梨仙给她画完,她又不是没有照镜子!
过分!实在是过分!
“我脸上的胭脂,梨仙姐姐说了,就连明州城第一美人萧姑娘都在用的,是最流行的杨妃色!你这胭脂……”难得打扮一次,却被说丑,时岁好拿起明夷放在台面上的胭脂,揭开盖子就想要挑点刺,但很可惜,这胭脂的颜色、成色都好极了:“你这胭脂……瞧着还不错,我勉勉强强的收下了。”
把胭脂收好,时岁好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些什么,干脆很顺手的拿了块抹布开始干活。
在铺子里擦了一圈之后,她考虑着要不要把房梁上挂着的那些物什擦一擦,结果一抬头,她看见房梁上居然挂了一个纸扎人。
虽说从做工到款式,都不像是纸扎铺里的那种,反而像是栩栩如生的玩偶。
但她之前在黄记纸扎铺纸人看多了,还是一眼就看出了它的本体,并狠狠的咽了口唾沫——吓人,果然纸扎人带给她的阴影还没有消散!
“掌柜的,”鹤瑞堂算是医药类型偏重的杂货铺,按道理来说,是不应该有这东西的:“咱们店里……现在也发展了卖纸扎人的生意么?”
看着精致的纸玩偶被微风吹拂,在房梁上挂着转圈圈,时岁好有一种想要把它放下来并藏起来的冲动。
明夷就像没有骨头似的窝在躺椅上,听见时岁好的问话也没什么动作,只是抬起眼皮瞧了她一眼,见她刚好站在纸玩偶的正下方,一抬手解了手边的一根绳子。
随着他解开绳子的动作,在房梁上旋转的纸玩偶便准确的落入了时岁好的怀里。
“我这铺子沾点医药售卖,偶尔闲暇时,我也会替人瞧瞧病,你是我的伙计,所以不能什么都不懂。这玩意儿是给你定做的,虽是个纸玩偶,但做它的纸结实,轻易弄不坏的,你拿它来练针灸,书在里屋柜子上,看不懂的再问我。”
“学针灸用的不是铜人么?”就算旁的时岁好不懂,铜人针灸这一点,她还是知道的:“怎么弄个纸人给我?还自学?谁家好人学医是靠自学的?就不怕养出个庸医么?”
这着实是有些离谱了。
但,明夷似乎并不觉得。
他瞧上去心情颇好:“铜人太贵,你且拿纸人练练手。我观你天资聪颖,本职又是神棍,想来自学也能成才。”
时岁好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让她学,不教她让她全靠自学就算了,还……还说她天资聪颖?
她承认她是有那么一丢丢的天资,但她怎么不知她的天资聪颖到如此地步了?
还拿纸人练手,给纸人做针灸?
这听上去就不大聪明的样子。
纸张再结实也是纸张,他就不怕她一天用废一个纸人,叫他在纸人花销上用度翻几番、十几番、几十番?
明夷这黑心掌柜,甩手掌柜当的,比她家时老头还顺溜!
纸玩偶沉甸甸的,抱在怀里特别有份量,偏偏还做了一张美人面,她瞧上一眼,莫名就能想起来在锦衣绣坊见过的萧雪娘——她也是在梨仙给她擦胭脂的时候,才知道那雪娘是去年花会过后就一举摘得明州第一美人的萧娘子,也就是拉动了锦衣绣坊生意的萧家大姑娘。
看来,这萧娘子第一美人的名号,还真是影响颇远啊!
一个不知道是谁做的纸玩偶,都有她的几分神采呢。
瞥了一眼头顶飘红、浑身上下都写着我很闲、我活不长了的明夷,想了想自己的欠债,时岁好认命的抱着纸玩偶去找书、找针了。
“命苦啊!”刚想一屁股坐在蒲团上,突然想起自己穿了一身新衣裳,时岁好认命的搬了个凳子来坐下,哀叹一声,翻开了找到的书:“时老头,徒弟想你!”
时微生在不靠谱,任何一门知识,带她入门的时候,总是会给她讲解一番的——虽然粗劣。
不像现在。
看天书啊~~~
她在里屋研究针灸,外间鹤瑞堂无客登门,明夷躺在柜台后面的躺椅上,被柜台一挡,就仿佛不存在似的。
一时瞧着,倒也算岁月静好。
而这时,几百步开外的四时庵中,浪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元夕再次回了家。
毛茸茸的黑爪子踏进院门的那一刹那,它还以为自己进错了地方。
这干净整洁、毫无落魄之气,薜荔香花、充满葳蕤之象的地方,是它那名叫“四时庵”的破破烂烂的家?
元夕原本踏入院子的爪子有一种想要退出去的冲动,它想要退出去看一眼外面的牌匾,瞧瞧是不是自己走错了地方。
但是,自它踩入院子以来,它的气息就惊动了东厢房放着的木偶木安。
木安这些时日一直在修养,先前受的伤,让他的玻璃珠眼睛看不清、木头身子动不了。
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修养,还有明夷日日给他疗伤,他其实已经好了大半,虽说眼睛在光线暗的时候依旧看不太清楚,但好歹木头身子是能动了的。
明夷吩咐过他,待在新地方,家里没个护卫,要守住家。
这几天,他已经习惯了在四时庵的生活,也熟悉了四时庵的每一个气息。
所以,突然来了个陌生的,木安很敏感,瞬间就察觉到了。
[让我康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美人雪娘(已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