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好 第19章 认知打破

去官府这种事情，作为一个平头老百姓，还是一个只想安安稳稳到老、太太平平生活的平头老百姓，时岁好自然是不愿意去的——虽说自打昨日起，她的生活就与太太平平、安安稳稳没有太大的关系了。

可一直以来都有那么一句话叫做——民不与官斗。

在时岁好的心中，那可不仅仅是要做到民不与官斗的字面意思的，最好的那种状态是她这个民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可以不和官府打交道。

她对于战战兢兢的回答官府的人的问题，以及进入到衙门的牢狱里吃那免费的饭都是没有什么兴趣的。

“时大师，我这个情况是没有办法和他回去的。”

时岁好还在想要怎样拒绝这件事，并考虑从那个角度将这位言捕快打晕可以让他忘记现在的事情呢，耳畔便传来了轻轻柔柔的声音。

这声音，是属于黄续君的。

时岁好想了想她的话，也是，黄续君是个镇阴傀，身上鬼气森森的，这有鬼神的世界，她这样的镇阴傀应当是没有办法进入明镜高悬的官府衙门的。

按照之前所了解到的情况，一个仅仅只是供奉了香火的宗祠，就能够将身为镇阴傀的黄续君锁在其中。

这要是进了衙门，指不定黄续君会成什么人不人、傀不傀的糟糕样子呢！

她如今还有事情没有向黄续君了解呢，她那位美人灯掌柜明夷似乎也是想要问黄续君些什么东西的！

且如今的黄续君……看着也不像是一个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将怨气泄露的傀。

这三点叠加在一起，无论是她还是黄续君，都是不适合去官府衙门的。

“要不我将他打晕？然后再给他运回黄记纸扎铺去？虽然……我不确定自己能否一石头下去，只让他晕不要他命。”急中生智，并不是所有的时候都能生出智来的，一着急，时岁好就容易想出来馊主意。

且这馊主意，她自个儿也觉得不成：

“不成，这个法子不成，这要真打死了，我真就得去吃牢饭了！唉！你不会穿墙遁地，我不会御剑飞行，外头那么些人，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穿越几条街道，将他带回红烛巷去，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想出来的法子自己个儿否定了，时岁好挠了挠鸡窝头，本就不算美妙的心情更差了。

“不然，我控制着他自己走去红烛巷？”因为被时岁好拉着胳膊，黄续君离她极近，瞥了一眼想要上前来看她们二人究竟在瞧些什么的言不秋，她介绍起自己别的能耐来：“几十年岁月悠悠，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学的，我学过一点摄魂术，从宗祠脱身之后学的，也曾试着控制过普通人，倒是能控制个一柱香的时间。"

时岁好眼睛一亮——她是真的没有想到，黄续君竟然还有这样的能耐。

虽说，黄续君的这个能耐，实际上是有些不道德的。

但她不想去官府，且觉得这会儿回到黄记纸扎铺去找明夷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所以：

“那便交给你了，咱们带着他出去，你控制着他说出要去别处查看的话，咱们回去找我家掌柜的！”

现如今，时岁好称呼明夷"掌柜的"，称呼的是越来越顺口了。

言不秋已经走到了二人身后，黄续君得到了时岁好肯定的答案，转身的那一刹那，便施了术法。

“你们……”

满眼探究的言不秋才说了两个字，眼神就变得飘忽了起来，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呆滞，又随着黄续君手上动作的变化，又渐渐的恢复了清明。

“走吧！”

黄续君挥了挥衣袖，收起了红黑色的雾气，轻轻柔柔的两个字落下后，言不秋便听话的转身往外走去。

若不是知道摄魂术是书上明文记载的邪术，瞧着这样好的效果，时岁好是真的挺想学一学的。

跟在言不秋的身后出去，看着黄续君控制着他安排好了手下，三人便朝着红烛向的方向去了。

黄旭君也知自己如今的样子有些吓人，在出院子之前，顺手找到了布包住了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她的衣裳已经破破烂烂，哪怕将浑身上下遮挡得严严实实的，瞧上去也与饱受虐待的乞儿没有太大的区别。

再加上旁边还有个蓬头乱发、脸脏衣破的时岁好。

她们两人在街道上走过，前面走着一个官府的捕快，没用多少时间，便有那快嘴快舌的大婶大娘们编造起了她们凄惨的故事——刚才发生了怪事，如今，捕快带着两个可怜的姑娘离开，定是又有人借着鬼神之说兴风作浪，祸害了两个小姑娘。

一路上听着那些大婶大娘们声音算不上小的小声议论，时岁好将脑袋上面松散了的头发往前扒拉了一下，挡住了自己的整张脸。

现在这会儿，她可不觉得这头发碍事了——这头发乱的好啊！这头发乱的可太好了啊！

透过遮挡住面庞的头发，时岁好看着天边的红云——昨天的经历新奇又充实，她都以为很罕见了，却未想到，今日竟是比昨日更加充实一些。

这距离她猫冬出来，不过才是第二天啊！

大娘大婶们跟在她们的身后，议论着跟了一路，直到她们三人的脚步踏入红烛巷，那些想要跟着看热闹过来的大婶大娘们这才停下了脚步。

这几年来，红烛巷太过大名鼎鼎，虽说大娘们嘴上嚷嚷着鬼神之说是假的，可心中还是觉得这片地儿晦气，轻易不愿踏足分毫的。

不够，对于时岁好来说。她们不跟来，那才是大好事。

感受着背后灼灼目光，是时岁好让黄续君加快了脚步，操控着言不秋回到了乱糟糟的黄记纸扎铺。

纸扎铺内，明夷依旧在内室端坐着。

她们二人带着言不秋进来之后，瞧见的唯一不同，便是方才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黄瑸儿，这会儿是清醒着的。

虽然，她头上的寿数依旧是三天。

“瑸儿！”

看着醒过来的侄女，黄续君十分激动，直接扑了上去。

这时候，她开始庆幸自己听了时大师的话，没有在那儿不自量力的和神秘人拼个你死我活。

不然，她就看不见醒过来的瑸儿了。

在黄瑸儿昏厥过去之前，黄续君一直是以魂魄的状态游离在黄记纸扎铺内的，她的躯体被镇压在宗祠之中，若不是在黄瑸儿昏厥，她得了神秘人的帮助，她现在依旧是个游魂呢。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黄瑸儿并未见过这位姑母，对她的面庞也是一点儿都不熟悉的。

可见面不识并不代表着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在儿昏厥过去之后，她虽是身体动不了，眼睛睁不开，但耳朵还是能够听得见的。

纸扎铺内发生的事情她都清楚，这位未曾谋面的姑姑的声音她也熟悉，甚至连自己没有几天可活了的现实，她也是知道的格外透彻。

“姑姑！”面对着形容可怖的黄续君，她没有一丁点儿的害怕，甚至仿若闻不到黄续君身上浓重的腥味，紧紧的抱住了她。

反倒是黄续君，她怕自己身上的阴邪之气影响到黄瑸儿，虽然刚开始十分激动的扑了上去，可在黄瑸儿抱住她的时候，还是奋力挣脱了她的拥抱。

“瑸儿，你没事就好，你没事，我和你姐姐就放心了。”

黄续君退到了自认为的安全距离，摸了摸腹部蜷着的黄予安，残缺不全的脸上满是欣喜。

虽知侄女活不久了，且不一定有能拯救的方法，但能醒来、能在当个正常人的过几天便是好事，不能因为她身上的阴邪之气，影响了侄女的健康。

黄瑸儿似乎是因为躺的太久，身体有些僵，动作并没有那么的顺畅。

姑姑不愿意离她太近，她也不强求，只是撑着床板的手更显苍白，面色也更加惨白了几分。

“我若能早点醒来，便早早的阻止姑姑这么做了。我若是早早的知道黄寿他做了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情，便早早的寻回老家宗祠，将姑姑和姐姐早日入土为安了。"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退至明夷身边的时岁好好不感动。

明夷瞧着出去一趟显然更脏了的时岁好，从袖兜里掏出来个帕子，塞在了她的手里。

虽未言语，但那意思已经分外明了了。

黄续君和黄瑸儿互诉姑侄情，时岁好拿着明夷给的帕子擦脸，明夷捧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茶喝着，一切和谐的让带回言不秋的二人忘记了这屋中还有言不秋这个大活人。

黄续君情绪激动地扑向黄瑸儿的时候，她对言不秋所施展的摄魂术便中断了。

中断掉的摄魂术并不会让被摄魂的那一人立即清醒过来，但在她们将言不秋遗忘的这段时间，已经足够让他缓缓的回过神来了。

被摄魂的人清醒过来之后，是无法知道被摄魂的这段时间之内发生了什么的。

因此，清醒过来的言不秋看着眼前的屋子，第一时间，脑子里充满了疑惑。

转头看向屋内四人的时候，更是摸不着头脑了。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我怎么从院子进到屋里来了？是谁将我搬进来的？你们俩又是何人？”

习惯性的，言不秋拔出了腰间的佩刀，警惕询问。

明夷在看见时岁好让黄续君控制者一个捕快回来的时候，嘴角就不由得抽搐了一下——这么离谱的事儿，也就时岁好这个小神棍干得出来了。只不过当时屋内光线暗，且当时他端着茶碗在喝水，根本没有人发现他这微小的无语。

这会儿，这人清醒过来了，摆明了是在质问，明夷慢悠悠的伸出一根手指，抵在时岁好的后背心，将她给推了出去。

站在明夷身边的时岁好正放松着呢，这是一种“掌柜的会保我小命”的放松，也正因为这样，明夷这一推，她成功的向前走了两步。

“咳咳，”不敢去瞪掌柜的兼债主，时岁好尴尬的咳了两声，想着反正有比她厉害的明夷，干脆直接打算直截了当的打破言不秋的认知：“言捕快，你被我们带到红烛巷来了。这是红烛巷最出名的黄记纸扎铺，闹鬼的那一个。”

说完这话，在言不秋拧眉注视之下，时岁好开始了介绍，还是挨个儿的介绍。

她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明夷：“昨日，青云街出现纸人借寿，我和我的掌柜的在查这件事，查到了红烛巷来。”

这句结束，她又指了指黄续君和黄瑸儿：“她们二人，一个是黄寿的姐姐，被黄寿的父母做成了镇阴傀，肚子里还装着黄寿用女儿制成的婴儿镇阴傀；还有一个便是外界所认知的黄寿的儿子，实际上是黄寿的女儿的黄瑸儿姑娘。”

介绍完之后，时岁好便退回了原位。

她没指望着言不秋听一次就被打破认知的相信她所言之语，所以哪怕退回去，眼睛也是注意着言不秋的表情的，时刻准备着吩咐黄续君亲自打破言不秋的认知。

果不其然，听完她的介绍后，言不秋手中的佩刀举得更高了：

“时岁好，你师父时微生只是招摇撞骗、算命揽钱，你倒是编起鬼神故事来了。镇阴傀被明州明令禁止已有八十年之久，历代的地方官对此事都是严查的态度，不是你找个人画成鬼样子，便就是镇阴傀了。大人不禁止神棍算命糊口，但你如此做，已是行骗！是要吃牢饭的！”

言不秋的声音格外的铿锵有力，听上去便有一种如同驴一般的倔劲。

看着他这样说话，他与时微生两人吵架的景象便再次浮现在了时岁好眼前。

侧头看了一眼，明夷依旧在喝茶，没有要管的意思。时岁好虽然怀疑他这会儿在喝茶渣子，但不理解却尊重，她还是决定自己来解决将驴了。

“黄姑娘，要不，你给他展示一下？”时岁好想了想，说道：“我虽没有算过你是多少年前的镇阴傀，但你肚子里放着的那个，按照你的说法，是十几年前的。言捕快说明州不出现镇阴傀已有八十年之久，为了不让这种东西在私底下继续蔓延，咱们还是得让言捕快眼见为实才好。”

其实，当时选择控制着将言不秋带回来，时岁好也是有些私心的。

以前不知道镇阴傀这种东西背后到底有多可恶、可怖，如今知道了，更知道在官府明令禁止之下，底下那些人依旧欺上瞒下的制作这种替身厌胜傀儡，时岁好不忍再有更多的女子遭受一样的事情，所以便想让最犟的这个捕快瞧一瞧真相。

黄续君不是蠢人，品出了时岁好话里的意思，十分利索的飘到了言不秋的面前，更加利索的扒开了自己肚子上的层层衣裳和皮，将蜷缩在腹部的黄予安掏了出来，塞到了言不秋的怀里。

她懒得表演什么头掉、胳膊掉、腿掉、眼珠子掉，本想拉着言不秋的手来摸自己体内并不是血肉的那些"污泥"，可瞧着他右手中拿着的佩刀，不想连个囫囵尸都没有的黄续君觉得难度有点大，放弃了这个想法。

这人瞧着，底色就是纯白的，定不会将一个小小的婴孩在这么多双眼皮子底下掉到地上。

镇阴傀婴儿的触感和正常婴儿是不一样的，稍微思考了一下，黄续君便选择将另一个侄女给言不秋抱抱——她的另一个侄女儿予安可乖了，不哭不闹的，绝对不会给这位捕快带来不好的体验。

塞完之后，黄续君再次表演了一个原地飘起，飘回了刚刚作着的地方，只是一双眼睛依旧盯着言不秋的动作，一眨不眨。

“咕咚。”

十分清晰的唾沫吞咽声响起——这个声音属于言不秋，他委实是有些傻眼了。

在看见黄续君贴着地飘过来的时候，他还能告诉自己，这人身上有功夫，脚步快、轻功好。

可在黄续君扒拉开自己的肚子，从里面掏出一个蜷缩着的婴儿塞到他手里的时候……哪怕当上捕快之后经办了不少案子，他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说服自己。

婴儿还拿到手中，的确如黄续君所想，言不秋哪怕感受着不属于活人的温度、不属于正常婴儿的触感，他也没有松手。

他只是有些恍惚。

飘过来又凌空飞回去的似乎不是个人，怀里抱着的似乎也不是个人……

那这屋里其他的三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