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是个心软神 第8章 溺水男童（8）：庆幸

在魏盼盼走后，顾熙望和殷然不可避免地交流起来，顾熙望对于神的世界有太多的好奇，而殷然看起来是守口如瓶的类型。

“死神也可以吃饭吗？”

“当然可以。”

除了不会经历生老病死，死神和普通人差不多，殷然像螺丝钉一样守在岗位五百年，他们靠工作来获得流通的功德值获得日常衣食住行的所需。

比如殷然身上的斗篷就是攒了很久买的，特地挑在五折促销的时候拿下的。

死神工作全年无休，大多数鬼都是挨个岗位轮换就业，攒点功德值下辈子兑换一个美满家庭重启人生。殷然作为死神已经看了足够多的狗血闹剧，无法理解其他鬼依然对变成人类具有憧憬和向往。

人的生命脆弱美丽，其中也有触目惊心的丑恶和熠熠生辉的善良。但作为不生不死不灭的鬼神，去追求作为人的可能性，愚不可及。

殷然不期望成为人，她已经死过一次了，不能笃定她的运气会好转。

“我们要告诉魏盼盼的妈妈吗？”

顾熙望的思维跳脱，死神坐在那里沉默的时候她已经想到了魏盼盼的各个结局，但魏妈妈应该不会相信她。

“她不会相信我们。”

殷然不关心魏妈妈的情绪，在五百年里她已经麻木了，对于生命逝去，鬼神不关心蝼蚁的正义。

但顾熙望在乎，她试图抓住殷然的手:“如果她知道这一切，也许就能放弃挽回这段婚姻了？”她聪明地意识到了死神真正在乎的是什么，直觉敏锐得让人惊讶。

笨拙的人忽然变得聪慧让人不得不提防。

这是为了魏盼盼？殷然没觉得她会因为魏盼盼的处境动容太多，但或许人就是有各种各样的丰沛的情感。人在用尽全力爱他人守护他人时最有力量，殷然像看见了海市蜃楼般的美景，一边为之心神动摇一边警告自己不能信任。

“好啊。”

死神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平静柔和以至于显得陌生，险些产生错觉，她的心脏在狂跳。她盯着顾熙望的脸，期待着对方也像瓷人一样四分五裂，对方的痛苦才是仇恨的抑制剂。

你会后悔的，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看见我，后悔对我伸出这只手。

*

鼓足勇气，在某一天的午后，顾熙望拦住了魏妈妈。再一次凑近，她的脸上的细纹像鱼游过水掀起的波澜，顾熙望回忆起她刚搬来时挨家挨户派发喜糖的样子，含着喜悦的眼睛格外动人。

她依然是美丽的，但时间在她脸上留下的印记太多了，疲惫的皮肉堪堪挂在脸上，像被风干的一朵菊花。美丽没有完全消逝，但不如过去了。

“阿姨，魏俊杰出事那天……”

没给她说完的机会，魏妈妈抓住了她的手，像溺水的人抓到最后的救命稻草，近乎癫狂:“熙望！你看到了是不是？我求你，阿姨求求你……你告诉我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这样毁了我的人生……”

“阿姨，我看到了！是……魏盼盼的爸爸！”

顾熙望的手被甩开了，魏妈妈的眼神里有惊诧和恨意，但那恨意直白地射向她:“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明知道我现在要家破人亡了！你怎么能这样骗我呢！”

魏妈妈没有相信她，固执地把这句话曲解为恶意的玩笑。甚至不再允许魏盼盼与她接触，顾熙望隔着铁门看见魏盼盼疲惫的脸，把所有的话都吞回去。

如果离婚，魏盼盼跟妈妈好还是爸爸好？妈妈肉眼可见地对她不上心，但魏盼盼的爸爸可是杀人犯！

“那你呢，你过得幸福吗？”

顾熙望边说话边在纸上画树状图，能对孩子下手的父亲不会是个好人，但妈妈或许很快就会改嫁。

死神忽然问她这个问题。

她愣了下，在回答之前明白过来顾熙望的意思——魏盼盼也能被托付给外公外婆。这样的话，她大概不能常常看见魏盼盼了。

“还有这种办法……”

她的声音低下去，察觉到死神对魏盼盼非同一般的关注，她也在担忧，莫非对方想要把魏盼盼培养成下一个死神？死神或许也是传女不传男的职业？也不对啊，她也碰见过男的死神？

顾熙望摆弄桌上的小镜子，死神的脸映入其中，雪一样白的皮肤，鲜红的嘴唇，只是鬼气森森。

她们忽然沉默起来，殷然不想理会对方的这种小伎俩，但是还是忍不住看顾熙望一眼，她的眼睛那么闪亮，仿佛在摆弄什么名贵珠宝。

“你不需要去带领其他人了吗？”

殷然顺势把这理解成逐客的话，她推开窗子，轻飘飘落下去，往上看一眼发现顾熙望趴着窗台望着她。

她看起来那么天真毫无防备，像一只兔子，在断头台前也能安然吃草的笨拙兔子。

顾熙望。

殷然在心里重新念一遍她的名字，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

死神走了之后，顾熙望对着练习题册发了会呆，听见门外的声音，外婆的话语下掩饰不住的喜悦在流动:“理想又怀孕了，希望这次生个儿子……”

“如果当初我们能生个儿子，现在也不会这么操心了，理想这孩子命太苦了……过几天我们去庙里拜拜吧，求菩萨给理想送个儿子。”

理想，是她的妈妈。她没有像名字那样拥有称心如意的生活，被催婚后相亲随便嫁给了也还算过得去的男人。顾熙望对生理学上的父亲并不熟悉，但从外婆外公的只言片语里能拼凑出来一个一事无成狂妄自大的男人形象，甚至在酒后对妻子动手。

顾理想憎恨他厌恶他，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只是那份憎恨也匀到了顾熙望的身上。

顾熙望隔着门板听了一会，感觉自己像窥窃他人幸福的小偷，甚至担忧自己的未来也会变成这样，有一段不完美的婚姻，然后迁怒无辜的孩子。

如果我不结婚呢？

她灵光一现，觉得自己找到了好办法，下一秒仿佛就听到死神的轻笑声。顾熙望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话说出口，而死神不请自来地坐在窗台上。

“你为什么笑？”

其实她知道答案。顾熙望的一生已经被外公外婆安排好了，他们期待她能够按部就班地念书，读市里最好的高中，去省内念师范大学，然后毕业和一个男人结婚。

男人的职业也安排好了，警察优先，其次是医生和律师，教师也可以。

如果她说不要结婚，那就毁了外婆给她描绘出来的美好人生。外婆常说，顾理想就是因为没有按照她的规划，人生才会出现错误——而顾熙望是那个错误。

尝试在晚饭后提出这个想法的顾熙望自然被狠狠训斥了一顿，外婆的食指几乎要戳到她额头上:“你撞鬼啦？怎么说出这种话来？不结婚，谁告诉你不结婚的？你偷偷玩手机去看了什么网上的话吗？”

家里好不容易生出的欢喜气氛被她破坏了大半，外公从口袋掏出烟，手抖着半天没点上:“你怕什么？就算碰到不好相处的老公，也一样能离婚！你妈妈不就是……”

说了一半又觉得不算正面例子，把话吞了回去。

“但是再嫁总能碰到好男人的……”

死神在听吗？会不会在某个角落嘲笑她。顾熙望不愿意听下去，在心里默背《琵琶行》，念到一半被打断。

“最好能找个入赘的老公，生个小男孩随顾姓，这样我们死也能瞑目了。对了，你以后的彩礼给我收着，我怕理想的儿子没有彩礼娶老婆……你也不怕，我到时候还是会给你出嫁妆的。”

“如果我不结婚，这房子就不能留给我吗？”

平心而论，外公外婆对她已经足够好了，愿意替失职的父母承担起养育她的责任，甚至原谅不管不顾的女儿和狼心狗肺的女婿。

但承认这一切，就像亲人忽然脱下人皮变身为狼，露出森森的牙齿要分食她的血肉。即使对她这样好，依然也默认着重男轻女的守则，世界运转着把女人悄悄吃掉，一切掩藏在墨守成规的爱里。

顾熙望后悔问出这个问题的自己，也担心魏盼盼会像她一样被这个问题困住，她忘记自己如何敷衍过去，回到房间沉默着。

甚至没法流眼泪。

她听见楼上的争吵，魏妈妈声嘶力竭的吼声:“你那天有没有见过俊杰！你告诉我！”孩童的哭泣声变低了，她屏住呼吸，等待着答案。

“你这个疯女人！”

好像在哪里听见过这句话，顾熙望茫然地抬起头，小石子敲在玻璃窗上，她往下望一眼就看见了死神。

她并不知道自己笑了起来，死神仰着头看她，光落在眼睛里增添了一点烟火人气。

死神应该是为了魏盼盼来的，她们都希望魏盼盼能过得好。

殷然猜测到了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无论是顾熙望还是魏盼盼，对方含着忧郁笑的样子比一切都动人。

她仰头看，庆幸此刻不是冬天，顾熙望推开窗的话，会被冷风触碰到脸。夏天的夜晚没有太凉的风，只需要向上看就能望见夜空的无数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