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俩小鬼啊,刚死肯定对啥都感到新奇,还死这么早。”老周捋了一把胡子,“咱这鬼界,还是有不少好玩的地儿的。不过呢,你得有琉璃珠。人话说得好啊——只要银子足,鬼也能爬树哟。”
老周拖了长腔,故作玄虚。
“不过呢,有个地儿是不允许去的。”
老周猛灌一口酒,俩小鬼反倒急不可耐地扣着桌子,浑身刺挠。
“哪儿啊?”
老周嘻嘻笑,指了指书:“刚刚我演判官大人时,你们可注意到这书罢?”
这话倒是前言不着后语,俩鬼无语凝噎。
“知道,它充当了楚三的扇子。”小鬼面无表情。
“哈哈,孺子可教也——孺子可教也!”
老周拍案叫绝。
俩鬼:……
老周也觉得气氛古怪,干咳两声:“不过呢,我这书可比不上判官大人的扇子……”
大鬼几次想把手伸出去,小鬼见他犹豫,按下他桌下的手,示意他安心,自己来问。
“周老头儿,你扯扇子上干甚?”
老周砸吧了口子,竟是把一条腿翘到桌上。
“别急嘛!不让你们去的地方,叫‘婺源’,据说,那儿之前盘踞了一条大长虫……”
婺源在鬼界偏北面,忘川河下游,了无鬼烟。忘川发源自地下,下游却翘到天上,一条河横贯鬼界南北。河水到了婺源便逆流而上,婺源不平坦,是个大大的土丘。
然而土地并不肥沃,婺源底开遍了彼岸花,往上是荒土地,连着高处的雪原,与鬼界的天空,也就是人界的地底撞在一块儿。
忘川河最后竟然直接脱离婺源,腾空而起,毕竟婺源土生土长在鬼界,忘川却要去人界。河水把天空撕裂一道长缝,鎏金的阳气与苍黑的鬼气撕扯着,婺源上空便总是在晃荡。
那儿的天空也总是黑金色,不管鬼界是红的绿的,从何处眺望,它总亘在那儿。
往生的魂灵由此进入人间,婺源的阳气便旺盛起来——鬼碰了能烧着,去了可是实打实死了。
荒土地上曾经盘踞着一条吞天巨蟒,判官大人来之前它就在这儿,混吃等死也有近八百年。据说是个活物,估摸是哪位仙君的坐骑,犯了仙法,被打进婺源受刑。
人关久了会疯,鬼关久了会想返生。别说一条蛇了,夹在阴阳两界不上不下,整日被鬼气侵蚀着,没把自己绞死都算好的。
但它整日的喷火,频繁地把荒土地给烧着,浓烟把周遭鬼民熏得不轻,吞吐的鼻息扬起万里的尘沙,惹得顺着河水投胎的魂灵不痛快,也跟着哀嚎起来。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是单纯扰鬼。鬼民多次报官,迟迟得不到回应——哪只鬼愿意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去婺源,还要面对一头会吐火的巨蟒?
楚三素来不是个清闲的主,没事儿就爱乱逛,刚来没几天听说有禁忌之地也是撒丫子不管不顾跑去。
然后浑身冒鬼气地回来,身上赫然几道裂口,猩红的怨气漏出。
很明显是被阴了一手。
判官大人杀气腾腾回来,随手抽了个剑,又怒气冲冲回去,再得意洋洋地拖着那长虫的尸体回来。
足足打了三天三夜,吞天的火焰把婺源烧得漆黑,因此遭殃的彼岸花也不在少数。
判官大人身上挂彩,脸上光鲜。
众鬼哗然。
要说这长虫身上最有用的部位,先是蛇胆,融了这畜牲千年修为。紧接着是肉,肉鲜味美,孕有鬼气。最后是骨,梆硬。
可你判官终究是你楚三。
判官一声令下,这蛇就被剔了骨,脊骨送到判官殿。闭关十五日,判官大人亲自雕刻,造出了一把精美绝伦的镂空骨扇,扇面串了蛇骨制成的流苏,却透着玉的光采。
还有大大小小的首饰,判官大人戴在身上,就是噼里啪啦好响一只鬼。
众鬼再次哗然:暴殄天物啊!
“大材小用,挥霍无度啊!”老周痛心疾首,仿佛那长虫是他杀的,“那蛇骨若是磨成粉,再熬成药,能治多少疑难杂症啊!他给做成扇子!镂空的,还是镂空的!!”
老周捶胸顿足,痛定思痛,表演了一番科班级别的“皮影”。虽说不知道为何人死了还要生病。
大鬼扣了扣桌子:“周爷,我有个问题哦。”
老周刹那间收起了他那浮夸的表演,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巧样。
“忘川水怎么是向上流的?”他瞪着浑圆的大眼睛。
老周贱兮兮说到:“那你为什么死了还在活着?”
听到这话,小鬼马上起身,扯着大鬼的衣领就要把他拎起来。
“哎哎哎——周爷还没讲完呢!”大鬼差点摔了个人仰马翻,他弓起腰趴在桌子上,指甲挠着桌面,毕竟他对判官是真的好奇。
“你没听出来吗?他就是胡吧子扯淡!”
“哎哎哎——”
老周抛了烟斗,探出半张桌子扯上大鬼的另一只手,三只鬼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拔河。
小鬼这激将法果然管用。
老周急忙喊道:“我说我说!这儿是鬼界,在地下!人界在咱头上!鬼和人当然不同了!”
小鬼也不扯了,大鬼晕乎乎的坐在凳子上。小鬼仰起头,“感恩戴德”地把鼻孔露给老周。
“周老头儿,别想打滑儿。你要是收了珠子不讲,我俩就去三王爷那儿报官!”
老周自惭形秽,抹了一把虚汗:“我周丁对后土娘娘发誓,知道的肯定都给讲出来。”
鬼界确实与人间不同,人间的规则在这儿不管用,即使两界都在后土娘娘的庇佑下。
这俩小鬼喝的孟婆汤肯定兑了很多水!老周忿忿。
“虽说判官大人除了那长虫,但那里还是不要去的好,阳气旺盛,你俩这修为能直接魂飞破灭。”
“判官大人倒是经常去那儿,好似对那阳气侵蚀着了迷,每次回来身上都挂着伤,脸上还总摆着餍足的神态。”
俩鬼一脸匪夷所思,原来判官私底下是这样的鬼儿啊。
老周点点头,说楚三是楚三,判官是判官,楚三杀了大虫后还特地被阎王爷表彰了一番。
“我老周虽然才死了百来年,但是啊,奈何判官大人着实奇葩,他的事儿呢有点儿资历的鬼都耳熟能详。你们要是去鬼市子,说不定还能见上他一面……”
鬼市子是鬼界一个特殊的地方:那儿没有规矩束缚。去鬼市子的鬼都遵守一条默认的规定——必须遮面。
这倒不是为了怪诞,寻常时,鬼民须恪守鬼界条律,违反者会送到三王爷那儿审问,鬼市子只有夜间开放,带了面,便生死不论。
这鬼市子不仅是卖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的滴,它更是最庞大的赌博场所,有鬼一夜暴富,有鬼倾家荡产,全凭运气。带了鬼面,遮住鬼气,免得被暴打一顿。
当然,强者除外。
渐渐的,带鬼面就成了一项风俗,鬼面也不单单是遮面那么简单了,反而做得越来越花,越来越繁。
鬼市子为横竖两条街,交叉口生了棵参天的合欢树,十字街上万鬼夜行。
除了主要的十字干道,各乡镇也会挖个小窟,经由阎王许可,便有了小一点儿的鬼市子,被称为廖子。
这么热闹的地儿,楚三定要掺和一脚。
他刚去鬼市子时装模作样地戴了鬼面,大摇大摆地买了一串儿稀巴的小玩意儿,像什么倒霉鬼遗失的记忆珠子,能发光的那种,还有什么万年锦鲤的鳞片呀,千年蛟龙的龙角啊——当然这些都是假的罢。
可怜的判官大人就这样输光了身上的琉璃珠。
判官大人转头盯上了赌场。要说鬼市子赌场也有千余,能在茫茫场海里被判官大人一眼相中,那还是真是被灾星照命了。
判官大人赌术当然不精湛,甚至青涩的可笑,十把里面有□□把输的,每每要把自己的骨扇骨饰押上,再走狗屎运的赢上那么一两回。
不论赢没赢,判官大人总会高兴地吹上一只曲子,呕哑嘲哳,魔音绕梁,赌场的鬼受又受不了,打又打不过,只好憋屈的作鸟兽散,个别暴躁的鬼还会秋后揍老板一顿。
真是祸害遗千年啊!
老板们总会想方设法地请这位大人出去,这时候亏不亏已经无所谓了。
判官大人饶有兴致:“老板,我吹的好听吗?”还非要显摆一手,转起了笛子。
好听!太好听了!鬼都死了!
判官大人一声嗤笑,说你分明在谄媚,本官儿要参了你!
大摇大摆走出赌场后还会在牌匾后画个丑王八,颇有“我楚三到此一游”的劲儿。
鬼市子里祸不单行的赌场不在少数,被贴了王八的也比比皆是。后来反而成了潮流:你看你都没被贴王八,连楚三那鳖仔也看不上你。
饶你楚三生前多么怨,死了多么强,孟婆汤下肚,前尘尽却,大家都是鬼民,进了鬼市可不看你官儿多大,阎王爷来这儿也免不了多几个“风流倜傥”的外号儿。
老周又叹口气:“你俩呢可莫要去赌场,那儿常聚着恶鬼。倒是能去邺都做个小生意。”
大鬼眼睛一亮:“邺都?就是繁华程度堪比前朝令朝的那个大大大大鬼城?”
老周只觉这鬼聪慧过人,不由得扬了扬眉头:“对!带甲百万,地方千里的那个邺都!鬼市子呢仅是它的一条中心长十字街。”
大鬼催促老周快讲,小鬼反而沉默了,他心里想:“在邺都,许是能谋个生计。”
老周神色不太对:“哎……我倒没去过邺都,那儿你们可以去看看,我呀,只得终日在王八殿做个跑腿的差事——”
老周囫囵了几句,心里反而对这俩小鬼生出了几分钦慕。想他死了百来年,竟是没去过几个地儿,所有的消息全靠打探,整日孤寡一个。这俩小鬼倒是他为数不多用来打发时间的听客,三个人这会一块儿消磨困倦。
人间中原,天府之土,沃野千里,物阜民新,盛世繁华,歌舞升平,海清河晏,万国来朝,为令朝。
鬼界的邺都虽未有令朝那般的规模,却也异常繁荣昌盛。它像盏永不熄灭的灯,如不说破,倒像人间传闻的“不夜城”。上边有的它都有,上边没有的它也有。
“判官大人也会去那儿溜一圈儿,他特别钟爱眼珠子式儿的糖葫芦,还有会喷火的骷髅戏班子,每次他总要上台去扭一段儿,噼里啪啦倒比骷髅还像要散架了似的。”
“那边儿人可多了!真希望判官殿也能搬过去……也让我去尝个鲜儿。”
老周一脸神往,两个小鬼也不由得畅想起来。
“不过呢,天色不早了,以后你俩来找我,我再讲其它的事儿——放心,不收琉璃珠!”老周拍拍胸脯保证。
他赏了俩鬼一人五个炒蚕豆,看着他俩远去的身影,一只鬼又冷清下来,心里不由怅然:他刚死时喝完孟婆汤后被阎王指定在三生殿做工,看着往来投胎或留下的鬼魂,他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后来孟婆嫌他手脚不利索,又被调来王八殿打杂。
他一口酒一口豆的充饥,越发觉得今日格外怪异。左思右想,才明白少了什么。
老周猛然扎进殿里,搜了一圈儿,找到奄奄一息的“鬼鸡”,神情悲哀,往前一扑,宝贝似的把它搂进怀里。
“翠花——”
翠花是判官大人从人界带回来的一只芦花鸡,在鬼界呆了三天,被熏成一只鬼鸡,浑身冒绿光,打鸣比忘川里的厉鬼还要惨绝人寰,判官大人喜欢的不得了,才取了这么一个惊为天人的名字。
翠花拉长脖子,有气无力地朝老周叫了一声,甚至想去叨他。老周对这只鸡没什么感情,但是这鸡要是出了事,自己也难逃其咎。
他给翠花喂了点东西,幡然醒悟,冲出殿门,直奔阎王殿。
“阎王大人!不好了!判官大人又不见了!”老周急头白脸的往地上一跪。
“急什么?他不是经常消失么?三五天不也正常。他要肯老老实实呆在他那‘王八殿’里才奇怪呢。”阎王头也不抬,继续批他的文书。
上一次消失还是在婺源钓了五天的鱼,最后只钓上来什么?一条嫣儿了吧唧的鲤鱼精,还叫人家跑了!
“这次不一样啊!翠花都快饿死了!”老周快急死了,他欲哭无泪,干脆狠狠磕一头。
阎王一顿,他抬起头:“还有别的吗?”
“有!他捏的小纸人儿全都没了!千余只啊——”
阎王屏息,纸人是楚三用怨气捏的,之前哪怕去人间也不会散,如今这般,恐怕凶多吉少。
他唤人查楚三的怨气,只要能感知到,就不会有大问题。
“此事莫要声张,那些厉鬼先送我这儿判。”阎王扶额,皱起了眉头,“活要见鬼,死要——算了他本来就是死的。”
阎王摆摆手,示意老周滚蛋。老周如释重负。
“等等。”
老周脚下打了个趔趄,钉在原地。
“翠花呢?”
“还活着。”老周汗颜。
这下阎王是真的让老周滚蛋了。他死无可恋地瘫在交椅上,一脸麻木。
说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毕竟天下再没有免费干活还倒贴的好鬼了。
可偏不遂愿,不知谁漏了风声,判官大人消失的消息如一阵阴风刮过,横扫了整个邺都,这倒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来,一时间也多出了不少闲言碎语。
有说他掉河里被冲到婺源顶,一把阳气烧没的,有说他端不住清官地架子,自生自灭去了,也有说他寻了个法子偷么返生去了的。
赌场的老板不用担心被砸场子了,卖糖葫芦的鬼倒痛惜失去了一位大客户,彼岸花也不用忍受时不时被薅一把的憋屈,好似伤心的只有当官的那一群吃干饭的。
当官儿的事可真多。
而大家口里念念不忘褒贬不一的判官大人,此刻正赤身**地躺在人间祭坛上,周遭连绵不断的是白骨,斑驳陆离的是血迹,黯然伤神的是月光,狰狞交错的是枯枝。
一个黑影,跪趴在祭坛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