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木折春【水仙】 第35章 选留去出路难定 赴远途生死一心

夏春和他们动了手，她挥舞着那把镰刀，像是收割着自己的一年来积攒的所有饿火与怨恨。

这些男人多数都已经不再壮年，虽说贪婪成性，但是真的起动手来反而却不如夏春，她刀功好，从小就和各样刀打交道，那一把镰刀曾经把人的脑袋险些割下来，并不是碰运气的缘故。

真和这么些人动起手来，他们也怕极了她这副狠样子，“呸！恶寡妇！今天算你逃过一劫，等来日我们再叫几个人来，早晚把你炖到锅里头去！”

这几个人身上挂了彩，到底是怂了，这年月身上失了血，可没东西能补回来，他们是最怕死的，并不敢在这里和夏春拼命。

夏春也受了伤，她把那门给捣鼓起来又重新锁上，把院子里所有不用的东西全都堆在门口死死抵住。

看到外头一点脚步声也听不见，她才重新又返回屋子里头，随意的扯了几块布条，将自己身上流血的地方给缠住。

然后下了地洞去看下受了惊的孩子和大黄。

“没事的。”她说，唇色却已经发白。

狗没想到主人会是这么凄惨的样子回来，地洞里能剩下的那些干巴巴的往嘴里塞的东西，都已经是储存了很久的野草树叶了，能用来燃烧的东西也少之又少，孩子的脸颊已经凹陷的可怕，身体已经瘦成骨头架子。

狗也瘦的厉害。

她们还能熬过这个冬天吗？

狗不确定了。

外头到处是吃人的怪物，人呢？人已经不见了。

孩子倘若不离开这个地洞，恐怕也熬不了很久，要是离开这个地洞被人发现，更是立刻就能变成曾经那个被吃掉的它的同类。

应该怎么办呢？

狗的脑袋还想不出来。

夏春也在想这个问题，她是一个大人，整日里吃这些东西，勉强把肚子塞饱，就还能再生出来一点力气。

但是日久天长，这样不是办法，她今日还能挡得住，要是来日挡不住了，那些人早晚能找到这个并不算天衣无缝的地洞。

倘若找到了呢？

她看着这条大黄狗，看着自己的孩子，这两个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她从小养到大的骨肉，她曾经自己一个人苦苦支撑，就是为了能够带孩子活下去，能够让这条狗不再生挨饿的滋味。

却没想到一场突来的天灾就能把她一切的设想全部打破，最终走到了这么一副走投无路的地步。

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真应了她当初的猜想，如今外头人已经开始吃人，官府那里不见动静，救济粮是虚无缥缈的影子，活下去更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希望。

该怎么办呢？

跑。

她脑子里浮现出这个念头来，待在这里是没法活下去的，只有想办法跑，逃出这里，逃到有粮食的地方去才能活下去。

可是怎么跑呢？

外头是虎视眈眈的人，她带着孩子，带着狗，那么显眼，对于所有人来说就像是食物跑到外头去，那些人不可能发现不了的。

可不跑，就在这一方小小的黑色的地洞里头等待着，不确定的活下去或是死亡，该怎么选呢？

是趁现在还有力气出去，尝试着九死一生的逃掉？还是继续这样苟延残喘，等待着哪一天忽然间到来的拯救？

似乎同样的虚无缥缈。

夏春和孩子说话。

“你觉得饿吗？”

孩子点头。

“你觉得我们是要继续留在这里，还是出去？”

“出去？”孩子疑惑，“我们去哪里？”

“外头会有可怕的怪物，他们可能会吃掉我们，因为他们没什么好吃的了。待在这里我们也许是安全的，一时半会不会被他们发现，但不能保证永远不被他们发现。但是跑出去就有可能立刻被他们抓到吃掉，也有可能我们能逃出去，跑到一个有吃的地方，继续活下去。你觉得我们应该去哪里？”

孩子于是很认真的想起来，想自己究竟应该怎么选择。

要是留在这里只能吃这些并不好吃，吃了以后也依旧很饿肚子的东西，但是是安全的。

和娘和大黄待在一起，在这里面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情。

要是出去外面，可能会有很可怕的东西把她们吃掉，但是外头才有可能找到有吃的的地方，而且这里面并不是永远安全的。

想要离开这里是需要勇气的。

第二天夜里，她们三个悄悄的离开了这方院子。

这个夜晚依旧刮着刺骨的风，要说她们还能坚持住，几乎全靠着那个一定要离开这里的心。

夜晚有黑暗的庇护总是要好一些的。

狗走在最前头，它的鼻子最灵，最能闻得到哪里人最少，能闻得到前头究竟哪里有敌人，而哪里没有。

村子里的人现在越来越少了，她们的躲避便也少了一些难度。

女孩儿跟着夏春，一路上一声不吭的快速往前走。

在她们几乎马上就要离开村子的时候，前头有个地方忽然传来一些声音。

那是笑声。

中间掺杂着一个恐惧的，难以置信的声音。

“你们不是说只要把孩子交出去就放过我吗？”这是女人的声音，是那个之前在她们门口立着不走的李盼儿。

“我不是已经把孩子给了你们，你们现在这是要做什么？”

“孩子哪里够？你家儿子也是你们家传宗接代的，怎么叫你养的这样瘦？他的那几块肉还不够我们几个塞牙缝的，既然前菜不够，只能把你这个正菜给端上来了！”

女人绝望的痛哭起来，似乎还有挣扎的声音，只是很快被制服了。

那哭声有些撕心裂肺，面对死亡的恐惧已经叫她彻底忘记了发出人的声音，近乎野兽一般的哀吼。

狗停下了脚步，前头是她们出去的必经之路，倘若一个不慎被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眼尖的人发现，就有可能很快被拦下来。

“大黄别怕。”夏春轻声说。

她知道狗在犹豫什么，“只要今天走出去，我们就说不好能找到一条新的活路，你要是今天停在这里，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

狗继续往前走，绕着最谨慎的道路，幸而是这一大片空地周围有树林，她们从树林里悄悄路过。

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只要声音够轻，就不会被轻易发现。

一大群人围着中央的火把和大锅，热闹的像是在举行什么盛会。

而被捆着送到中央的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李盼儿如今也已经不复当初的样子，她家里从前还算不错，从她生了个儿子之后，那几年一直是要吃得吃，要穿得穿，她一直被家养的还算不错，平日里是一个健康模样。

没想到这大半年过来，人家已经消瘦的不成样子。

要不是放在远远的听见她的声音，此时此刻夏春也并不敢认，这就是她。

穿过这群人旁边的那一瞬间，有谁的火把往这边晃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夏春的心紧绷了起来，因为她刚刚和李盼儿对视了一眼。

她几乎可以确定对方认出了她，因为刚才已经绝望的停止挣扎的李盼儿，突然之间开始剧烈的挣动起来！

夏春立刻低下头，心跳一刹那如同惊雷。

“那－－”女人的声音不甘心的说：“啊－－！”还没出口的话成了尖叫，急匆匆来离开的前一瞬间，夏春看到了一把刀直直插进了那意欲发声的咽喉，血液喷涌落进了锅里。

她们逃出来了。

天明的时候，狗终于松了一口气，她们已经彻底远离了那个村子，那个可怕的，有着恐怖的吃人怪物的村子。

只是来不及高兴，面前的一切让她们三个知道接下来这条路并不好走。

荒野里立着很多人，树不见了，只剩下死去的人像一棵一棵的树，立在地面，只剩下被剔干净的骨头。

人们早就死去，腐烂的肉身被食腐的鸟类啄食干净了，却都朝着一个方向，像是急切的希望能够到达某个地方。

狗立着，肋骨凸出来，回头去看夏春：“呜汪…”

夏春就指着那个方向：“大黄，我们就往那里去，记住了么？”

孩子和狗都点头。

这条路开始了。

和她们同行的人其实有很多，大多数都只是靠着一口气，一步一步的往前挪动，至于倒下的人，爬不出多远就会彻底失去蠕动的力气了。

那个地方有多远呢？

狗慢悠悠的跟在孩子和夏春身后走，它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多久了。

有人在它的背后咬住它，试图吃它，然而却已经没有咬下去的力气，被夏春一推，倒在一边儿了。

这些人死去的样子很难看，像是偷窃人皮的骷髅鬼，只是在人间晃荡而已。

夏春很厉害，这一路上，她源源不断的拿出来可以吃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往往是夜里，模糊不清的时候，她总会从口袋里，衣襟里，掏出来吃的，狗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少的吃的，最初的时候是那些干掉的杂草树叶，后来大约是坏了，掺在泥土里，甚至有些腐朽的腥味儿，但是狗和孩子都不挑剔，或者说，快要饿死的人都是不挑剔的。

越往前走，她们遇到的人反而越多了，千奇百怪的死掉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一双双眼睛盯在狗身上，盯在孩子身上。

“你这孩子，还活着么？”陈旧的声音问夏春。

孩子在夏春的怀里睁开眼睛：“你是在问我吗？”

问话的人就走开了，很慢很慢的走开，拖着那个濒死的，轻飘飘却也沉重的身体。

还有多远呢？

似乎近了。

狗闻到了很多人的味道，似乎就在前头，它快没有力气叫了，却很高兴，还好，还好她们还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