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再次收到艾尔德的消息,是艾尔德约他在克里索斯街的房子见面。不过顾安到的时候没见到他,反而是弗尼尔坐在了艾尔德的椅子上。
“嗯?你师父呢?约我来见面自己不出面啊。”
弗尼尔干笑了两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顾,顾先生,您身后……”
“身后?”顾安本来正在四处张望,闻言回头一看,正对上一张木僵僵的笑脸。那张脸的眼睛瞪得很大,嘴角的笑都像是画上去的,活像是来索命的鬼,吓得顾安直接往后跳了一步。
“我……!”
顾安刚刚说的是国语,那木头人没听懂,咔嚓咔嚓地歪了歪脑袋,然后一步一步地朝顾安挪了过去。
“站住!不许动!”
顾安厉声叱喝,一个闪身直接退到了弗尼尔身边。他满脸警惕地盯着那个木头人,偏过头问弗尼尔:“这什么东西?傀儡吗?”
那木头人果然停住了脚步,但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弗尼尔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是……是艾尔德前辈,他说这样行动比较方便,以后就不容易引人注意了。”
“艾尔德?!”
顾安难以置信地又打量了那木头躯体几眼,不怪他这么惊讶,前几天艾尔德变成这幅德行的时候他没看见,量谁第一次看见这东西都会觉得害怕的。
他脸上的表情扭曲起来,以一种非常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他,“不引人注意?这样很难不引人注意吧,再有,他哪里方便了?”
从艾尔德刚刚挪的那两步来看,树懒略胜一筹。
“有这么差劲吗?”艾尔德的声音从木头人身上传来,带着些不满,“我可是练了三天才能自己从窗户走到门口,现在的成果已经非常好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顾安才稍微放松下了,“真是你啊,你这是……什么稀奇法门啊?”
艾尔德又咔嚓咔嚓地动起来,“不是法门,这是书的一个化身,其实是纸做的,只不过太僵硬了,所以看起来像木头。”
顾安没说什么,他越看艾尔德,越觉得他像陪葬用的纸扎人。他问弗尼尔道:“你看着他,不做噩梦吗?”
“偶尔……”
艾尔德白了他们一眼,“……没品味。”
他把翻过去的眼珠子拨下来,重新变回书,扑闪到了二人面前。
弗尼尔去泡茶,顾安看着艾尔德,问道:“他们把房子还你了?”
“嗯,不过……”艾尔德想起来威尔顿威胁他的样子,叹了口气,“以后可能没办法自己行动了。”
顾安结果弗尼尔的茶,道了声谢,“所以呢?你叫我来是有什么事?”
艾尔德的书页翻动着,“我想请你替我回一趟曼城。”
“曼城?为什么?”
“我有东西在那边,既然现在没办法离开,我觉得还是取回来的好,而且那边还有人在等我,你顺便把他们叫回来。”
顾安答应了艾尔德的请求,毕竟他的铺子被搅了个稀巴烂,现在又被安上了个犯罪现场的名头,短时间内应该是回不去了,他也没事做,干脆出去一趟。
临走前,艾尔德塞给他了一张画着法阵的纸,他拿在手里左右看了看,觉得新奇,“这是什么?”
“一个魔法,”艾尔德凑近了顾安,阴森森地悄声道:“能让你看见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他原本是想吓吓顾安的,谁知道顾安根本不怕,反而一副还颇为期待的样子,拿着法阵乐呵呵地就走了。
“艾尔德前辈,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嗯……我今天精力还不错,再试一次上次的规训法吧。”
上次用替身出来后,艾尔德在书里睡了三天才醒过来,之后几天的精神一直都不好,再加上一直练习替身的灵活度,基本上每天都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回复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现下基本上已经没有过大的消耗了。
前几天跟克莉斯他们商量完后,艾尔德就一直很在意阿尔卡娜与这件事的联系,“安娜”,“丽娜”,这两个名字一直在他心里萦绕不散,他安定不下来。
艾尔德退回书页里,规训法兴奋地迎了上来,颠颠地绕着他转圈,被他一把抓住了。他把书翻开,默念起法咒:“丽娜,我以死灵神的名义唤你归来,以此觐见主灵……”
一瞬间,狂风四起,规训法迅速翻动起来,猎猎作响,艾尔德的头发也被吹得四处翻飞。可当一切归于沉寂,整个空间却空无一物。
“怎么回事,难道失败了?”
这倒是稀罕事了,自打艾尔德开始学习死灵规训法,还从没有念了咒语不奏效的情况,除非是他自己拒绝或者放弃。这规训法自从进入他的身体,跟他好得就跟一个人似的,只要艾尔德愿意,他能随意用里面的任何内容。
艾尔德皱起眉,把书拿起来上下晃了晃,“哎,卑鄙小书,这怎么回事?出来解释一下。”
“没有,没有……”规训法被他晃得有点卡壳,吐字都颤颤巍巍的,“没找到,不存在。”
“怎么可能?!”
不存在的死灵?怎么会不存在,他明明是亲眼见过她的。
艾尔德看着在自己手里重新打开的规训法,双手一摁又给它合了起来,逼问道:“你确定没有吗?不会是因为偷懒所以没收录吧?”
死灵规训法并不像它的名字一样,只有控制死灵的咒法,它还负责记录死灵的信息,收录有关他们的一切,一旦有新的死灵出现,规训法上就会自动出现与它有关的内容,除非死灵消失。
艾尔德刚刚用的就是一种召唤死灵的咒法,跟上次规训法召唤马库斯的死灵时,用的是同一种。
规训法在艾尔德手里扑腾着,书页开开合合,费好大的劲才吐出几个字来,“没有,没有!不存在,就是不存在的死灵!”
艾尔德松开手,规训法“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书页委屈地蜷缩起来。他沉默地盯着那本摊开的书,眉头越皱越紧。不存在的死灵……这怎么可能?他分明清晰地看见过那个怯生生的姑娘,怎么会不存在呢?
难道说……那不是真正的“死灵”?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艾尔德的心头。如果不是死灵,那“丽娜”,究竟是什么?她所要寻找的姐姐……不对,艾尔德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我见过安娜的尸体啊……”
六年前,安娜的尸体就是在距离他们家附近不远的河沟里被发现的。艾尔德凝了凝神,又尝试召唤了一下安娜的死灵,依旧无果。
“怪了,阿尔卡娜的死灵召不出来可以理解,为什么那姑娘的也没有?”他这么想着,眼神一凛,又死死盯住了规训法。
被他这么一看,规训法小幅度地上下晃了晃,像是在发抖,随慢慢吐出一行字来,“死灵可以相互吞噬。”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艾尔德的心猛地一沉,“吞噬之后呢?会怎样?” 他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规训法的字迹缓慢浮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简洁:“弱者消散,强者留存,或……融为一体,成为新的、更复杂的,更强大的执念聚合体。”
“强大?死灵还有强弱之分?”
这个问题好像砸进了规训法心坎里,它一下子精神起来,原地转了两圈,就开始了它洋洋洒洒的介绍。
“死灵在本质上就是一种执念的体现,一般来说,人这种生物死后最大的执念是活着,而少数时候,他们因更强大的执念存在,执念越强大,死灵就越强大,而吞噬同类可以强化自身的执念,从而变得更强。”
“那……有什么执念,能强到迫使它对自己的同类下手?”
“嗯?”规训法似乎对这个问题很不解,它慢慢翻动着书页,半晌才继续道:“死灵也曾是人……”
“人,不就是这样的生物吗?”
它的话让艾尔德一愣,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但随后,一股打心底涌现的愤怒裹挟了他,他一把扯住了规训法乱晃的书页,“你连人都不是,少用你浅薄的见识评价人。”
“我说的是事实,你见得还不够……”
规训法的字还没吐完,忽然停了下来。“刺啦”一声,艾尔德扯住的那一页被撕了下来。艾尔德攥着那张纸,把它撕成了碎片,连锁效应一般,规训法也随即成了碎片,可下一秒,满地的碎片翻飞,他们自动拼合,重组,没一会儿就重新凝聚成一本完好无损的规训法。
反观艾尔德,从书页被撕下来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上就不断出现新的伤口,跟着漫天破碎的纸片一起,变成了一点点血肉模糊的碎块。
规训法慢慢飘起来,对他展示着自己完好无损的书身,然后冷冷地吐出一行字:“自讨苦吃,这么长时间过去,你还是这么意气用事,什么时候才能记住我们是共同体。”
像是回应它的挖苦一般,艾尔德的身体也开始重组,渐渐地又给自己拼成了一个人样,不过身体能回复,感官却不能,灭顶的疼痛几乎把他的精神撕裂,但他还是强撑着开口,“感谢你提醒我,这真是我这辈子遇见的最恶心的事了。”
“不过……”他忽然笑了一下,“这对你也有损伤吧,刚才我撕碎的那张纸,已经消失了,不是吗?”
在共同相处的两年里,艾尔德发现,死灵规训法跟他一体同源。刚跟他接触的那段时间,艾尔德无数次地毁坏规训法,当时只是为了反抗,但最后都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但渐渐的,艾尔德发现规训法稍稍变薄了一些,他才渐渐有了猜想。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是个笨法子不假,但也是他那时候唯一能找到的办法。
规训法不再理他,找了个地方“面壁思过”去了,艾尔德也重新思考起了刚才得到的信息。
相互吞噬……难道安娜,丽娜他们是被吞噬了吗?为什么?因为丽娜对姐姐的执念?他想起丽娜的身影,想起她口中不断重复的对姐姐的执念。
正当他在一边头脑风暴的时候,规训法又屁颠屁颠地飘过来了,也许是觉得自己刚才的态度不好,它这会儿看起来更谄媚了。
“足够强大的死灵可以改变自己的形态,变成任何东西,可以伪装自己,变成他们想变的样子,也可以控制其他死灵,甚至影响活人。”
艾尔德的身体还没从巨大的痛苦中缓过来,暂时动不了,只能眯起眼睛睨着它,“你很精分你知道吗?”
规训法晃晃书页装听不懂,又开始围着艾尔德转圈。
不过规训法的话给了他新的思路,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如果,他所遇见的死灵小姑娘丽娜,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单纯的死灵呢?
他想起小姑娘最后离开时,平静又木讷的模样,艾尔德继续问道:“被控制的死灵有什么特征吗?”
“被控制的死灵,一般会很机械,因为他们已经被吞噬了,只剩下一个壳,所以只有最基本的,对自身执念的本能。”
规训法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们可能会重复某些行为或话语,对环境的反应也会变得迟钝、单一,就像……提线木偶。”
艾尔德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忽然想起了丽娜当时的状态,虽然告诉了他委托内容,但艾尔德听他说的最多的,只有一句话,“姐姐,找姐姐。”丽娜那空洞的眼神,机械重复的“找姐姐”,此刻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意识里。
如果她只是一个被操控的“壳”,那么操控她的“强者”是谁?目的又是什么?那个所谓的“姐姐”,是否也只是一个诱饵?
他挣扎着坐起身,破碎的身体在缓慢愈合,但思绪却比疼痛更尖锐。
这一切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越来越明晰,也越来越复杂。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弗尼尔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里,艾尔德书页上的文字仿佛也在不安地跳动。
书身里,艾尔德闭上了眼。他必须弄清楚,这不仅关乎失踪案的真相,更可能触及到某种他尚未理解的、更为禁忌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