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深藏在地底的档案室,宛若沉睡在时光中的尘埃。这里没有窗户,灯光昏暗,排列整齐的档案柜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很少有人进出这间档案室调阅或是打整,甚至很少有人知道它的存在,进入这里需要极高的权限,闲杂人等甚至无法通过那层被加固了一遍又一遍的结界。
但此时,这里并不平静:原本安静沉寂在地上、柜子上的灰尘此刻四处弥漫,散发着暗红色和浅绿色光晕的纸牌正四处乱飞,两个白毛——准确来说,是一个白毛和一个挑染,正以快到看不清残影的动作在这几十个档案柜之间飞速地翻找些什么——
“狗逼秦疏你特喵找到没!我爹已经在抓现场的路上了啊啊啊——”
“狗叫不如快点找,闭嘴吧!”秦疏眉头紧锁,嘴上不让步,手上的动作也加快了——谁叫他们现在正靠偷来的权限翻查机密档案呢?
“……翻完了没有啊!你那消息真的靠谱吗?你确定‘蛇雾’的档案在这里??总不能真的在我俩最后才能翻到的柜子吧!”耳畔传来共犯白宇几欲崩溃的哀嚎,“狗逼秦疏老子告诉你!要是我因为这事被我爹扫地出门停掉零花钱,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啊啊啊啊啊——”
——“找到了!”
“放下!”
砰!
秦疏还没来得及庆祝成功,便听档案室的铁门被大力撞开,带起的强风掀起更多灰尘,昏暗灯光下,出现两道身影。
一道高大,那是白宇他爹白毅;一道苍老,那是秦疏他师父达斯特。
这俩人同时也是塔罗师协会术师部部长,和塔罗师协会最高话事人“隐士”。
这狗贼,竟然把老师请来镇场子。秦疏咬牙,心说来都来了怎么可能就这样回去,干脆当着两位大佬的面拆开档案袋——
呼啦!
早料到秦疏不会乖乖就范的达斯特已然完成术式前摇,他身前环绕着一个由塔罗牌组成的法阵,手中漆黑长杖狠狠敲击地面,霎时,房间内所有灰尘凝聚成三股细长的绳索,在瞬间向秦疏和白宇缠绕而去,还有一股直冲秦疏手上的档案!
秦疏在双手被束缚住的最后关头将取出的档案漫天一撒——
飞扬的纸页中,他一眼看见档案中那人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只有七八岁的模样,面庞白皙稚嫩,有一双浅栗色的眼睛,透着温润书卷气。秦疏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快速扫描,他成功地记下了一个关键词——
梁秋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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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缕太阳光透过窗户照进狭小的隔间时,梁秋玉醒了。他盯着眼前陌生的天花板呆愣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已经到了星城。
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看眼银行卡的余额,101185.27块,这是他的全部家当。
其中能用的只有1185.27块,今天交房租,800块。
另外的一万块来自他的养母祁霜。
他们曾为填报志愿大吵一架,梁秋玉固执地要去星城大学,那是他母亲曾经任教的大学,而起双奶说什么也不同意。
那天,祁霜气得摔了盘子掀了桌子,平日里的冷漠肃寂被怒火烧灼成不尽的歇斯底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敢去星城,就永远不要再回来见我”。
然而,向来听话懂事的梁秋玉却没有退让半分。他沉默地随手收拾几件衣服,拎着箱子离开,走的时候轻轻关上了门。
梁秋玉不知道为什么祁霜还是会给他打钱。
但他不太想使用这笔钱。
所以,除非已至绝境,他不会动它们。
可他确实需要钱。
他需要钱,很多很多钱,能让十年前那场摧毁他生活的车祸真相水落石出的钱。
他卡上的钱显然是远远不够的。余额令他感到焦虑,未知的需求又太过庞大,庞大到连肖想都不知从何下手。压力与焦虑如乌云盘踞他心头,最终化成一场灰雨,浇灭所有情绪。
梁秋玉躺在床上,在闹钟响起的时候起床。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饥饿或困乏,当然也不会觉得有多么清醒。在身体的本能已经无法给他任何提示的情况下,他依靠“时间”这一客观的标尺来维系自己的生命。
而后便是,如何赚钱。
哪怕选了一条长时间得不到任何反馈的路,哪怕身体与心灵已经麻木疲惫到只想陷入无尽长眠。在死亡真正降临的那一刻之前,他必须得往前走。
于是,梁秋玉简单洗漱过,他需要出去找新的兼职——
“何叔?”他刚打开门,就看见房东提了点水果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个人。
“哎呀,小梁啊,我跟你说个事……那啥,这我侄子,昨晚过来才跟我说考到星大,想在附近找个地住……”房东陪着笑,把水果往他手里塞,“临时说不续合同确实是我的问题,但当初也是你非要一月一签的,反正这个月今天也到期了,你看……?”
“我知道了。”梁秋玉很平静,他点点头,转身快速地收好自己的东西——一床空调被和床单,一些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加起来刚好塞满一个26寸行李箱。他没有拿水果,只冲房东和侄子点点头:“房子已经空出来了。祝你们生活愉快。”
七月的星城很热,太阳苍白而强烈,他走在街上,有时会觉得自己像一尾快要渴死的鱼。
往好处想,梁秋玉自我安慰着,至少今天省了八百块。
他漫无目的地在星大周围游荡,从大街走进小巷,最终停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楼梯上有一间咖啡屋。
咖啡屋藏在一扇漆黑的铁门之后,门上挂着一块被藤蔓缠绕的木质牌匾,牌匾上行书“拾忆”二字,笔锋如剑,铁画银钩。
不自觉地,梁秋玉拖着沉重的箱子,一步一步踏上拾忆的楼梯——他扣响门环。
嗒、嗒、嗒。
门环发出的声音比想象中清脆很多,梁秋玉静静地等待着。
与此同时,一门之隔,吵闹的声音仿佛被忽然按下暂停键,门内一头白毛和一头挑染的两人在敲门声响起的刹那静音。
“……狗逼,你不是说你的结界万无一失不管黑的白的都完全发现不了吗?”白宇咽了口唾沫,手伸向裤兜,“你惹着什么隐士级别的人物了?”
“首先,我没有感受到任何塔罗牌或者牌灵的波动,你要知道这个结界就算是老师也没法在不动用术式的情况下发现。”秦疏同样眉头紧皱,“其次,这个选址可是我占卜了三次才选出来的绝对安全的地方——”
“你占卜?!”白宇再次破音,他想起秦疏上一次占卜的结果是翻档案之行会很顺利,上上次占卜的结果是他的钥匙被埋在一片玫瑰花下面,上上上次占卜的结果是太阳将不再升起——白宇盯着窗户外高照艳阳,默默后退一步。
“……我忽然想起来家里煤气没关你多保重啊!出事了我会记得给你烧纸的,再见!”白宇字字铿锵,而后火速召出一溜塔罗牌,和牌阵一起消失。
秦疏:“……”
秦疏:“傻逼。”
竟敢质疑他的占卜技术。
抛开事实不谈,难道太阳不能是假的吗?难道他没有把白宇的钥匙从失物招领处埋到公园的玫瑰花坛底下吗?虽然翻档案被抓包了,但他们混进去的时候难道不顺利吗?!
退一步来讲,只要门外心怀不轨的人打不过他,他的占卜就没错!什么占卜黑洞,通通是造谣!
秦疏召出自己的塔罗牌,摆出火球阵藏在身后,他步履优雅地走向大门。
门开的一瞬间,他看见了一张有些熟悉的脸——这张脸的缩小版前两天还出现在塔罗师协会藏得最深的档案里,害得他被停职白宇被术师学院开除。
但那毕竟是十年前的档案了。
那人比照片里瘦了不少也高了不少,面部骨骼的弧度清晰,不柔和,也不算锋利;依旧白皙的皮肤在太阳下笼了一层光晕,依旧浅栗色的眼睛中多了一些更加深沉的东西,他不再像阳光下的书卷,他像秋天林子里的冷潭,平静的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掩盖水底腐烂沉积的淤泥。
秋潭冰冷刺骨,无法被太阳所温暖。
他安静地站在门口,身边放着一个黑色行李箱,门打开时,他眼中的迷惘还未散尽。
秦疏看呆了。
梁秋玉也看呆了——门开的时候,他正对未来感到茫然。
他只身来到这个几乎陌生的城市,原因仅仅是此处是母亲死亡之地。
他没有任何线索,没有任何门路,午夜梦醒,他总会陷入怀疑:自己真的做出正确的选择了吗?而所有迷茫都会在太阳升起时被他埋进心底,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路是自己选的,所以必须坚定,必须前进。
……可“迷茫”这种情绪并不受他控制。
就在这时,门开了。
开门的人踏出半步,于是他整个人便被阳光笼罩。
那人有一张充满攻击性的脸,从骨骼线条到五官轮廓似乎都可以用“尖锐”来形容;鼻梁与眉骨遮挡住本该照进眼睛的阳光,于是漆黑的瞳孔便多了几分危险与神秘;唯有那一头耀眼的白毛在太阳下熠熠生辉,以几乎能把人眼睛闪瞎的程度强硬地把一位危险分子变成玩世不恭的风流少爷,像一把漆黑、冰冷、锋利的匕首,被无情地镶嵌了钻石和闪粉。
“……咖啡店现在营业吗?”双方沉默的时间太长,梁秋玉主动开口询问。
声音也好听,清澈而淡漠,像冷潭里的水。秦疏恍然回神:“可以住宿,精装房间独立卫浴拎包入住时间都行价格可谈。”
梁秋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