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王羲禾落在了福熙镇口外的一棵树下,时值深秋,枯叶遍地,踩在上面发出沙沙声响,光秃秃枝桠上是阴沉一片。
天应是凉了,他看见风卷起衣衫,远处有人瑟瑟发抖,言语中带着白色的哈气,可惜他什么都感受不到,春天轻柔的风,秋天凌冽的风,炎热酷暑,肃杀寂冷,他什么也感受不到。
以前沈落衡在的时候,他还有喜怒哀乐,自他走后,睡了几百年好似情感也给睡没了,似乎除了沈落衡相关的事,什么也激不起他的情绪一般。他以为只是情绪还未从睡眠中恢复过来,所以在见到顾沉砚时他努力扮演着以前的自己,即使他失忆了或者真的不是沈落衡,他也不想在那个熟悉的面孔前变作另一个人,他想找到以前和沈落衡相处的感觉。
可是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情感淡漠了,望月城中最后那一幕,他本应该悲伤,愤怒,亦或是同情,可是他什么想法也没用,一地皮囊碎肉,他想到的也只是世界本就是如此,谁人不是皮下骨。
当初顾沉砚问他原先计划是何时,他才反应过来他真的失去了同情怜悯,他只是虚伪地学着沈落衡的样子,思考着最优解。
什么体谅生人的心情,什么照顾活着的人的心理,为了避免他们崩溃,成为神用善良的谎言去解决这一切。可终究他的内心并不在意这一切,他只是觉得如果是沈落衡,他应该会这么做吧。
行尸走肉,便是他这样吧,可他这般存在有什么意思呢?为什么一定要他活着呢?
王羲禾望着远处,一辆马车穿过阴霾悠悠行来,直至这树下,窗帘被撩起,秦淮探出头来,在他身后一个熟悉的面孔正淡淡地看着他。
“羲禾道友!”
秦淮的话刚落,他旁边又几挤过一个人来挡住那张淡漠的脸。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说话的是一个女子,声音娇俏,眉眼透着喜乐,看着就像是大家贵族中娇宠惯了的千金。
“果真好看,没白来没白来。”女子自言自语完,又嬉笑着招手道:“快上车来,外面冷。”
秦淮也笑着点头,示意他上车来。
王羲禾上了马车,此时女子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只留秦淮旁边还有空位,他坐下正对着顾沉砚那张冷淡的脸,气氛不知为何一时有些尴尬。
车内沉寂了片刻,倒是那位姑娘先开了口,“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秦溪枕,和秦大哥一个姓,不过我们俩没关系,我是逍遥宗的弟子。”
秦淮在一旁笑道:“是,也是真巧,我去逍遥宗时还是小秦姑娘引的路……”秦淮一边说一边看着顾沉砚,努力使眼色让他接话,毕竟这姑娘是你逍遥宗的,理应他主动介绍,人是他带来的,他自然也应该再解释下为何带着秦姑娘来。
可偏偏顾沉砚面无表情,像个榆木疙瘩,似乎坐车坐累了一般,直接来了个闭目养神。
望月城时他还筑了个王羲禾的像,怎么此刻见到了却是连个招呼也不打,像是二人不对付一般,想到此秦淮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转头看向王羲禾,却见他也是面色冷淡,似乎从在禹城坟冢见他时起,他便就没有过好脸色,秦淮心中长叹一声,他有点想下马车……
不过好在秦溪枕是个热闹的,似乎也不在意顾沉砚的冷漠,很是自来熟地道:“启师兄和我说这个石头结交了一个极好看的朋友”,说到石头时秦溪枕用手肘顶了下旁边的顾沉砚,顾沉砚闭着眼睛没有搭理,秦溪枕自顾自地道:“我本是不信的,当然是不信他会有朋友。不过今日一见,朋不朋友倒是无所谓了,你真得好看,比我见过的都要好看,我闷了一路的心情此刻终于畅快了。”
自己相貌好看王羲禾是知道的,但是夸他相貌的却不多,遥远的记忆里应该有母亲和哥哥夸过,还有就是沈落衡了。其余的便没有了。毕竟一个男子对着他夸相貌多少有些奇怪,女子呢又是见了他便羞红了脸,开口言貌又颇失教养。
是以面对陌生女子的夸赞,王羲禾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时,只听秦溪枕旁边幽幽传来一句:“你也就这点出息。”
说话的人依旧未睁眼,但王羲禾平波无澜的心却泛起了别样的滋味,好像有人在其中加了一滴醋,那滋味很是微妙,只是轻微激了一下便散开了。
那时他想的是,他与对面这人相识了几百年,二人如影相随,最熟稔的应还是他二人,而此刻坐在这儿,他仿若一个局外人,他才是最陌生的人。
事实似乎也却是如此。
马车悠悠驶入城中,秦淮愈发觉得气氛不对,他掀开帘子向外瞧,努力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可又偏偏这时顾沉砚说话了,“你要真好奇就下去,车内的热气都没了。”
秦淮的手僵了片刻,如今的小辈果真有个性,该说话时不说话,不该说话时……唉,秦淮在心中叹了口气,到底是他求人办事,只能咽了苦闷,笑着道:“也好,我先下马车看看城中的情况,你们先去客栈安顿,我等会去找你们。”
秦淮刚下了车,秦溪枕就跟了上来,“秦大哥等我,我同你一起。好不容易下趟山,总不能一直闷在马车内。”
马车内又静了下来,适才一直闭目养神的人终于睁开了眼,“你好像变得安静了许多。”
“你不是喜欢安静?”
顾沉砚想说我没有,随即又咽了下去,他好像是喜欢安静,他眉头微蹙,转而道:“你的伤如何了?”
“不知道,没有感觉所以也没在意过。不过应该是好了,之前都要睡几十年才醒,这次睡了三个月便醒了,你用的什么法子?”
顾沉砚垂眸看了眼放在腿上的手,眼神又飘向车门帘,不经意道:“一般的创伤药罢了。”
“哦”,王羲禾认真思考了一番,“我以前用过,各种各样的创伤药都没用,不知你用的是什么?能否给我一瓶,下次受伤了用。”说罢他又喃喃自语了一句:“这个肉身太容易破皮了。”
好似他自己也颇为嫌弃自己的肉身。
“这……”这哪有创伤药,止住他血的是自己的血,顾沉砚顿了顿,“宗内秘药,不得外传。”
好吧,王羲禾略微失落,认了命,倚着车的一边,微微闭目。
说来也怪,前几日他怎么睡都睡不着,这会儿坐在马车内竟突然泛起了困意,就在他昏昏欲睡,庄周将要梦蝶之时,怀中一动,有什么东西被扔进了怀中。
他睁开眼,捡起落在衣衫上的东西,那是块白玉制的哨笛,只有半个中指大小,上面还坠着黑色的绳子。
“如果下次你受伤了,可以吹这个,我给你送药来。”
王羲禾一笑,将那哨笛挂在脖子上,默默将其塞进了里衣,白玉圆润,却不硌人。
“王羲禾”顾沉砚叫了声他的名字。
王羲禾抬眸道:“何事。”
“我师妹,她不知你是鬼,记得藏好你的身份。”
王羲禾动作一顿,点点头,应了声知道了。
半晌后顾沉砚还想说什么,却见王羲禾打着瞌睡,眉头微微蹙着,头随着马车的颠簸一点一点的。
顾沉砚想许是他伤还没完全好,需要修养。
等到了客栈,王羲禾愈发得困了,好似退潮的水突然反扑,眼皮沉沉,怎么入得客栈,怎么上得的楼,怎么告别得的顾沉砚,他似乎都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很困很困,之后便倒在了床上,沉沉睡去,梦里有一片白,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