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好了妇人和两个小乞丐,江滔走出医馆,只觉得整件事顺利得有些不太真实。他站在门口往回看了一眼,红衣少女正轻手轻脚地往柜台上放了一锭碎银,用药方盖上了。
少女做完这些,轻盈地跳过门槛,站在江滔身边拍了拍手,格外轻快地说:“日行一善,功德圆满!”
她就着下午和煦的阳光,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江滔忍不住仔细打量起这个少女。少女的肌肤是边境常见的小麦色,弯月似的浓眉,唇红齿白,看起来不像是中原人。她右边耳朵上戴着一个银色的耳坠,胡风样式,乌黑浓密的头发并着一根串了红玛瑙的麻绳,一齐编成了麻花辫,斜垂在身前。
感觉到江滔的目光,少女也看了过来,一双眼睛亮得像是刚被雨水洗濯过,眼里满是灵动与天真。她笑起来,露出一对梨涡,小虎牙若隐若现:“刚才谢谢你啦。”
江滔微微移开视线,道:“不必,举手之劳。”
“你是官府的人?”少女用手指玩着发尾,带着些探究地盯着他,“我怎么好像没见过你?”
江滔却不答反问:“你和官府的人很熟吗?”
“那倒没有。”少女从台阶上一阶阶往下跳,跳到最后一阶才转过身来继续说,“就是看着你年纪不大,竟然也能在官府当差?我当年也想当名官差来着,但家里人不让。”
“边陲小城一般松泛一些。”江滔也走了下来,和少女并排。
“哦……”少女鼓起一边腮帮子,然后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江滔。”
“江滔……”少女重复了一遍,然后默默记下这个名字,随后她又歪起脑袋,“你不问问我叫什么?”
江滔不语,只是看着她。
“我叫阿旅禄,下次见面,我们是朋友啦。”阿旅禄冲他伸出一只手,“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江滔垂眸看了她伸出的手一眼,稍稍与她握了握。
“那我下次再来找你玩。”阿旅禄说完冲他摆了摆手,而后像一只小鹿,一蹦一跳地转身离开。
江滔在医馆门口站了片刻,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他转身往与少女完全相反的方向走,神情却一点一点冷下来。
……
阿旅禄的步子很快,但不是寻常人赶路时的那种匆忙,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利落,像是什么功法。她在人群中穿行,时不时拐进路边的小铺子,要不是穿了一身亮眼的红衣,只怕很难抓住她的踪迹。
她停在一家首饰铺门口,四下打量一番,这才进了店。
见她进去了,铺子对面甜水铺里的江滔这才抬起埋在碗里的头。
江滔不知在哪换了一身胡商的衣服,脸上还贴了把胡子,与之前判若两人。这身打扮在朔州并不罕见,所以阿旅禄并没有发现他。
他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店铺大门口,生怕错过了那抹红色的身影。他的眼神过于犀利,以致糖水铺的老板以为他要么是来追债,要么是来寻仇的,愣是半天没敢上前。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江滔觉出不对劲来——阿旅禄进去得太久了。他匆匆进店查看,但屋里早已不见少女踪迹。
江滔紧皱起眉,心道:难不成被她发现了?
他向老板娘打探起消息。好在那开店的妇人是个热心肠,问她什么都不含糊。
“那小姑娘卖了批首饰就从后门走了。”老板娘整理着刚到手的一批珠宝,“都是上好的成色,说是家里急着用钱,这才不得已要出售,还讲了好一会儿价呢。刚走。”
江滔看了眼那些珠宝,正是昨天夜里被沙匪劫走的那一批。想着那些人也怕夜长多梦,这才急着出手撇清关系,只可惜还是叫江滔撞了个正着。
江滔闻言不语,也从后门追了过去。
好在阿旅禄还没走远,江滔在接近城门口的糖人摊前又发现了她的踪迹。
她面对着小贩,指了指自己,大概是在问对方能不能照着自己的模样捏一个小糖人。那小贩点了点头,阿旅禄便在他摊子前又停了一会儿,这也给了江滔一个追上她的契机。
江滔刚舒一口气,却看见阿旅禄冷不丁地一回头。
若不是他反应快,一个闪身贴在了巷口的转角,只怕要被逮个正着。
过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见阿旅禄已经走出了城门,他也放轻了步子,跟了上去。
——这丫头绝对跟那群沙匪脱不了干系。
江滔是在医馆发现的端倪。
当时阿旅禄从钱袋里取出银子时,里面的宝石露出来一角,那块宝石正是江滔亲手装进供车里的。他当时就起了疑心,又看见阿旅禄衣服下摆不自然地垂着,像是里面有什么重物坠着,他猜测里面应该就是那批赃物。
但首饰铺的的只是被劫走贡品的一部分,还有不少或许因为不好携带,没有出现在此。
这一片不在江滔任职的范围,他一时也喊不来增援,又怕打草惊蛇,只好自己先悄悄跟上去。
出了城门,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城外是一大片荒滩,乱石嶙峋,稀稀拉拉长着些枯草。没有人群遮挡,江滔只能压低了身子,借着那些石头一点一点往前挪。
阿旅禄走得很快,步子轻得几乎没声音。
江滔不敢离得太近,只能远远望着那道影子在乱石间忽隐忽现。他本来身上就有伤,跟得格外吃力。
天色越来越暗,月亮还没升起来,正是最黑的时候。江滔只能凭着那点微弱的余光,死死盯着前方。
忽然,那道影子停了下来。
江滔立刻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屏住呼吸。
阿旅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听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往前走,拐进了前面一片乱石岗。
江滔等她的脚步声远了,才悄悄探出头。
乱石岗深处,有火光。
他犹豫了一下。知道这大概就是匪窝了。
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人,而他只有一个人,身上还有伤……
可他还是咬了咬牙,伏低身子摸了上去。
火光是从几顶帐篷里透出来的。帐篷扎在乱石岗中间的一块平地上,周围有几个人影走动,腰间都别着刀。
江滔绕开那些人,借着石头和阴影,一点一点靠近最中间那顶最大的帐篷。阿旅禄和门口守卫打了个招呼,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江滔摸到帐篷侧面,蹲下来,侧耳细听。
里面传来两个人的声音。
一个是阿旅禄,她应该又是蹦蹦跳跳地来到了另一个人面前,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老律!”
另一个是男人,声音低沉,带着点异族口音——江滔认得,是那夜的弯刀男子。
“没大没小的。”那男子不满地吭了一声,“当了多少?”
“按你说的,分了三家当铺,一共这个数。”阿旅禄猛灌了两口水,声音有些断断续续的,“路上还遇到了个好玩的事儿,一会儿讲给你听……算了不给你讲了,阿曼姨呢?我给她讲去。”
“她歇下了,你别去打扰她。”
“嗷……那好吧。”阿旅禄有些闷闷地一屁股坐下,正要给男人讲她今天的见闻。
“阿旅禄。”忽然男人出声打断了她:“这一趟又上哪儿玩去了?”
阿旅禄愣了一瞬,然后说:“没有啊,我按你的吩咐,去城里把那些珠宝当了,然后就回来了。”
“也没被人盯上?”
“没有吧……*阿旅禄想了想,“我特意绕了好几圈,还特意从后门走了几回,尾巴早甩掉了。”
“是嘛……”
江滔听见男人声音的位置变了。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来不及多想,转身就跑。
只可惜还没跑出两步,一道黑影便已经从帐篷里蹿出来,比疾电还快。
江滔仓皇转身,只看见月光下一柄弯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冰冷的刀刃贴着皮肤,凉意直往骨头里钻。
弯刀男子站在他面前,黝黑的脸上带着笑,那笑与江滔梦境中的想象逐渐重合,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男子也看清了眼前的人,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是你?”
阿旅禄也跟着跑了出来,她先有些疑惑地看向胡商打扮的江滔,然后一路小跑着过来,一把扯掉了他的胡子。
“怎么是你?!”阿旅禄奇道。
“哦,你也认识?”男人向她那边微微侧头,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笑意。
阿旅禄先是没心没肺地笑话了江滔一通,这才慢悠悠地介绍道:“我进城的时候被一个小乞丐偷了钱袋,还是他帮我追回来的。后来我们还一起救了小乞丐的娘。”
“那从城里一路到这,你就没发现身后长了尾巴?”男子白了她一眼。
“不能啊……我还回头看了好几眼。”阿旅禄一脸不可置信。
“功夫不到家,明天加训。”
阿旅禄闻言抱头尖叫,忽然冲着江滔怒目而视,斥责道:“你没事跟踪我干什么?害得我又要被加训!”
江滔大概是叫这两人吵得脑子不太清醒,他开口说了一句自己都不信的鬼话:“……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