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段铮一事,沈聿第一次寄信给宁芷。信自寄出,他便日日盼着回信。西南山高路远,一来一去,少不得月余。
沈聿日日问信到了没有,惹得同帐弟兄们无数打趣戏谑,他也不以为意。终于有一日,厚厚的家信和包裹辗转送达营中。众人这些时日胃口也被他勾起,见状一拥而上,围着他拆信。
沈聿几番驱赶,众人嬉闹不散,无可奈何,只得作罢。更何况他自己也早已等不及,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拆了信。先将母亲的信搁置一旁,拿起另一个厚厚的信封。
众人目光齐齐落于信封之上,只见纸面端端正正落着四字:兄长亲启。
方才喧闹哄笑的营帐一下子静默了。
沉寂片刻后,周遭轰然爆出一阵大笑。
“沈聿,原来是你妹子,你这几天这么兴奋,我还以为是你相好寄来的相思信。”
“你不是侯府独子吗,哪来的妹子?”
余靖道:“各位这就不懂了吧,自古以来,话本子上的才子佳人都是先以兄妹相称,此乃世家大户的礼数规矩。”
众人噢了一声,还是不太懂。
沈聿看到兄长两个字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听着众人调侃,烦道:“都滚远点。谁再多说一句,明日校场加跑十圈。”
军令在前,众人顿时敛了笑意,安静下来。沈聿拆开信,里面有两封,薄的上面写着兄长亲启,厚的那封写着段少帅亲启。
沈聿拆开一看,信纸上是女子特有的清丽娟秀字体。宁芷问他伤情如何,嘱其将金疮药药效详述一番,便于增补药材,改良配方,精进药效,并说金疮药里添了祛疤消痕的温和药材,如不麻烦,可每日都用。另外,嘱其将另一封信及随附的药材亲手交至段铮手中。
沈聿将信看了数遍,不死心将信纸翻过去看,可翻来覆去看仍只有数行字,只得将信收好作罢。
第二日,沈聿找到段铮,将信和药材交给他。段铮喜道:“这么快就有消息,诊费和药材多少钱,我来出。”
沈聿道:“不必,侯府会付。”
段铮道:“这哪儿成?”说罢拿了银子硬塞沈聿手里,沈聿推拒不成,只得收了。
段铮已拆开信在读,这封信比给沈聿的信长多了。
沈聿在一旁看着他,段铮面色凝重,眉头逐渐紧簇,一封信读了许久。沈聿忍不住问道:“信上说什么了?”
段铮放下信,道:“信上说了女子不孕的数种常见症结,言不孕之症病症繁杂,单凭书信难以诊断。若要寻根溯源、对症下药,望闻问切缺一不可,最好我们夫妻一同赴京面诊,她还有位兄长,可给我看诊。”
沈聿问:“那这药材?”
段铮道:“信上说这是常见女性滋补调养之药,有益无害。若是不能来京,可先吃着看看。”
“还说了什么?”
段铮面色微红,神色难得有些不自在,道:“没了,有什么好打听的?”
沈聿只想知道宁芷写了什么,本无意探听私事,被段铮一说也觉不甚妥当,便不再多言。
段铮略迟疑道:“这位女圣手年岁几何?”
沈聿道:“十八岁。”
看到段铮惊讶的眼神,他忙道:“她母亲就是治好我母亲的那位,她从小就跟着母亲学医,熟读医书,听我母亲说她已能自己坐堂看诊。我母亲日常调理、针灸养护,如今也是她亲手打理。她的医术你放心。”
段铮道:“我没有不放心的意思,只不过她小小年纪,见解甚为独到,令人…佩服。”
段铮未说出口的是,信的末尾还附了数行极为详尽的房中医理之法,字字严谨,一看就是出自医家手笔,只为助男女调和气血、顺遂子嗣。只不过此事太过私密,不足为外人道也。
开春了,余靖纳闷道:“哥,你怎么天天在写信?”
沈聿头也未抬,丢出一句:“你少管。”
“莫不又是相好……”
“打住,我不想再听那两个字。”沈聿头疼道:“你们能不能想点别的?”
其他人道:“这军营里连个母马都看不到,还不能说说了?”
校场训了一天,说各自相好已是睡前必聊之事,几人说着说着便开了黄腔。沈聿被打断思绪,无奈叹气。
他连着给京城写信,是因为春闱在即,收信之人正是崔时。
一封封信堆在崔时案头,堵在他的心头。
“这混小子,车轱辘话要说多少次。”崔时翻着信心里暗骂,信上一会让他好好读书,考前再抱抱佛脚;一会是让他放宽心,饮食节制,别在考场跑肚拉稀。
“这货莫不是在咒我。”崔时心道。自从他多嘴提了一句科考得中便提亲有望,沈聿就像着魔了一样隔三差五给他寄信。
“看来是前线无仗可打,闲得蛋疼。”崔时看完信总结了一句。
烦是烦,但沈聿寄信来,他总是高兴的。此前侯夫人曾特意遣人寻他,将沈聿此前战场重伤、事后险些被亲爹打死的事尽数告知,让他劝沈聿多保重身体。
想到这事,崔时至今仍心有余悸。两人时常通信,但沈聿报喜不报忧,况且是这么丢脸的事,信上只字未提。
崔时听完侯夫人的话,当即铺纸泼墨,洋洋洒洒,写了几大页,痛斥其不讲兄弟义气,这么大的事竟然不告诉他。又责其不顾兄弟性命,从小效仿桃园结义,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话他都说了。后面又啰里啰嗦写了一堆战场上要怂一点,性命最重要,让他顾念家中母亲和兄弟自己。
沈聿一看,和母亲的信上说得无出其右,心想这快要娶妻的人就是啰嗦。
过了不久,崔时收到回信,信纸上大大的四个字:三纸无驴。崔时气了个倒仰。
春闱过后,沈聿的信也少了,天气渐暖,西南蛮族屡屡反叛,段铮一部就连着出征。
沈聿吸取之前教训,不再轻举妄动,每逢战事,必先周密探查敌情、排布阵型、统筹进退,事事筹备万全,方才出兵。
他亲手操练带出来的兵马军纪严明、十分勇猛,足以为精锐。张生与他同为都头,共事数月,两人面上虽淡淡的,但行动间越来越有默契。
战事顺遂,不出一月,段铮一部便顺利平叛,沈聿一队作为先锋,擒得贼首。
那贼首被五花大绑,牢牢按在地上,衣衫破烂、满身血污,眼底却无半分惧色,见眼前这个年轻俊朗的小将,便知他是传遍西南的侯门之子,当即冷笑出声:“我们为何会成为匪贼,你们不知道吗?”
他说完,自嘲地笑了一声,又道:“我忘了,你这样身居高位的公子哥,靠你爹当上的军官,怎么会知道老百姓的苦处。”
一旁的张生听得怒火中烧,一鞭子抽他身上,骂道:“直娘贼,死到临头还嘴硬,也不看看你是被谁擒的?”
清脆鞭响落下,沈聿心底却轰然一震,伫立原地,一时无言以驳。他心里清楚,就算他本人再努力,能这么快当上都头,是段铮给他立功的机会并着力提携,终究脱不开父辈的功勋余荫。
那人见沈聿沉默,笑了笑,又对着沈聿手下的士兵说道:“那你们呢,你们又是为什么参军?你们有谁一家老小指着你们过日子?我们落草为寇,还能养活家人,若是安分守己,一家都要饿死。我多活了这么些时日,过了这辈子都没有的好日子,如今就算死,也不后悔。”
沈聿敛去心底翻涌的思绪,压下满心复杂,沉声反问:“你求全家活命,便可肆意杀害、劫掠无辜百姓?你杀的那些人何尝不是别人的至亲,抢的那些何尝不是别人糊口保命的物件?”
那人冷笑道:“我连自己的命都活不成了,还怎么顾别人,他们要怨的不是我,是那些不顾我们死活的狗官。”
话音未落,他猛地牙关紧咬,意欲当场咬舌自尽。沈聿眼疾手快,大步上前一把扣住他的下颌,掰开牙关,急喝:“取布条来!”张生撕下衣服,随便一团,塞那贼首嘴里。
此一役,大获全胜,贼首被抓,俘虏匪贼一千余人。战后论功行赏,沈聿与张生因先锋破敌、生擒贼首之功,双双擢升指挥使。
消息传到西北大营,侯爷看着传信,半晌不语,几位中将看着侯爷面色,问道:“可是小侯爷的消息?”
侯爷面色淡淡地说:“还是得多敲打。”说罢把递传信给中将们看。
吴刚笑道:“恭喜侯爷,将门虎子,后继有人。”
另一位副将叫章璘,惯会取笑,说:“侯爷这教子之法别人可学不得,打得忒狠,我可不敢在我儿子身上试,也难怪他不成才。”
侯爷心情不错,听闻此话也不恼怒,倒是想起一事,吩咐道:“把这封信和家信一并送往京城。”
亲兵应声领命。
章璘又笑道:“侯爷可要提前盘算盘算,下次回去如何向夫人赔罪告饶。”
众人一听此话,皆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