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京郊,官道两旁的树木已是郁郁葱葱,几辆半旧的马车停在路边,一个少女从马车下来,伸伸懒腰,又跳上马车,掀开帘子问道:“娘,你下来走走,这里景色很好。”
车里传来声音:“不下来了,你和你哥下车玩会。”车里一个男声传来,“还有大半天就到京城了,赶在城门落钥前到,今晚就能在京城住店了。”
“太好了,爹,那咱们赶紧走吧,哎,哥。”少女招呼远处走来的少年:“快走,今晚要在京城住。”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应了一声,两人钻进马车,车夫扬鞭启程,过了一小会,马车突然停下来了。
“怎么了?”
“老爷,前面有人。”
十几个蒙面匪贼挡在路面,各个手里持刀,车夫吓得声音都抖了。
为首一人粗声道:“钱财留下,我们不难为你们。”
一个中年男人下了车,后面马车的少年对妹妹说:“别出声,我下去看看。”
“哎,你...”少女想拉住他,少年已经跳下车。
中年男子道:“车里是一些药材,还有些不值钱的家当,我们也是去京城投靠亲戚,这里有些盘缠,送给各位英雄,还望手下留情。”说着便拿出钱财给匪贼。
一个匪贼对贼首道:“车里有个女孩,长得挺好看,把她一起掳走吧。”
少年听闻瞬间变了脸色,想要上前,被中年男子拦下。
贼首见状,喝道:“你小子不服?让那女子下来。”
中年男子连连作揖道:“那是我的女儿,年纪尚小,患有肺疾,见不了风,不能见过各位大人了。”
贼首指着少年道:“你,跪下。”
少年冷着脸,不为所动。
中年男子轻声道:“跪下。”
匪贼道:“我刚才跟了一路,你家女儿下车了,好好的,怎么这会就见不了风。”
中年男子听说立马跪下道:“求大人饶命,我这半生只有这一个女儿,视若生命,钱财皆可拿去,毋伤我的家人。”
“爹”少年想要扶起男人,被男人低声喝道:“跪下。”
少年跪了下来。
贼首持刀走过来,刀尖在少年脖颈处绕了一圈,中年男人看着儿子,面色煞白,汗都流了下来。
“哈哈...”贼首笑道:“胆量不错。”说罢绕到后一马车,刀尖猛地挑开车帘,眼前的女子惊恐地看着他。
“果然是个小美人。”贼首哈哈大笑着要把女子拽下来。
少年膝行几步,跪在贼首脚下道:“求大人饶命,放过我妹妹。”
贼首拽下来女子,低头看少年说:“刚才不还硬气得很吗,来人,把他也绑走。”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极轻微却又锐利的尖啸,是金属刺破空气的声音,下一秒,贼首就尖叫地跳起来,他本来抓着女子,此刻只能放开,因为他肩膀上郝然插着一支箭。
匪贼瞬间乱了起来,四处张望。
“在那儿”一个匪贼叫道。不远处一个黑色骑装的年轻男子手持弓箭。
“咻”地一声,叫喊的匪贼应声倒地,抱着大腿满地打滚。
另一匪贼想要上前去救贼首,一支箭擦着他的前额扎进马车框里。匪贼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箭,一动不敢动。
男子放下弓箭,纵马过来。
匪贼喊道:“他只有一个人,大伙儿一起上,杀了他。”
男子跳下马,拔出剑,躲开匪贼的刀,一剑砍上匪贼的胳膊。
男子看见惊呆的众人说道:“回马车上去”。几人忙钻进马车,只听外面惨叫声一片。
过了一会,男子的声音又传来:“车夫出来,把马车开走。”
车夫本来吓得发抖,听这话颤颤巍巍地出来,只见满地都是受伤匪贼,男子问道:“有擦东西的布吗?”
马车掀开帘子,一个莹白的手伸出来,是一方精致手帕。
男子接过,笑道:“我擦剑呢,你给这个?”
帘子掀开一个缝,少女说:“大人就用这个,用完...”她看清男子面容,怔了一下,她以为男子至少已达而立之年,谁料是个与宁泽差不多大的少年,一身黑色骑装,挺拔修长,眉骨挺拔如削,眼尾微扬,下颌线条利落紧致,初见成年男子的硬朗,只是眼睛明亮带着笑意,尚带着少年意气。
“用完怎么样?”
男子偏低的清磁嗓,音色干净厚重,让她错认了年龄。
“用完就扔了。”少女微红了脸,手一松,落了帘子。
中年男人下车道:“多谢义士相助,不然今天我家妻儿都要遭难。”
男子道:“我正好路过,举手之劳,你们快走吧。”
中年男子看着倒了满地,咿呀乱叫的匪贼道:“这些人怎么办?”
男子道:“对了,你们有绳子吗,我兄弟等会过来,这些人得抓去官府,天子脚下,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事。”
“阿泽,给义士拿绳子。”
叫阿泽的少年应了一声,拿来绳子,几人合力把一群匪贼绑得结结实实。
中年男子道:“鄙人名叫宁昊,与夫人略通医术,这次赶往京城,准备开间医馆,不知义士家居何处,改天携妻儿登门道谢。”
男子道:“不用谢,行了,走吧。”
车队逐渐走远,少女掀开帘子,见又一黑衣男子骑马过来,下马后揽着年轻男子肩膀郎声笑道:“你小子行呀,这是什么,手帕,英雄救美呀,就刚才那几个马车吗…”
声音渐渐听不清了,宁芷收起帘子,想起刚才的事,心有余悸,看到旁边的宁泽此刻有些魂不守舍,问道:“哥,你想什么呢?”
宁泽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哥。”
“啊?”宁泽看着她,宁芷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宁泽猛地回过神来,喃喃道:“我要学射箭,我要学剑法。”
“爹。”他突然大声喊道:“我要学射箭,我要学剑法。”
“闭嘴。”前面声音传来:“好好看医书。”
宁泽瞬间泄了气。
到了京城,宁昊去办理住宿,宁泽和宁芷搬着东西。“哥”宁芷悄声招呼宁泽。
“怎么了”
“你看这个。”
宁泽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只见马车门框上赫然插着一只箭。
宁芷两手握住箭身,却一时没拔下来。
宁泽上手,使劲一拔,这才拔了下来,整个箭簇都深深扎进了门框。
两人看着箭啧啧称奇,宁泽说:“我要研究一下。”
宁芷说:“我先发现的,给我。”
两人打打闹闹,直到听到客房里女子的咳嗽,两人忙把箭收起来。宁芷说:“我给娘熬药去,你把那个箭簇留下来给我。”
过了几天,京城里便多了一家医馆,名叫葆生堂。与其它医馆不同的是,馆里有男郎中,还有女郎中,这位女郎中名叫孙玉,一提起她,一些年纪大的女人都惊喜不已。
“孙大夫回京了,太好了。”
“你们不知道,孙大夫当年可是给京城贵族女眷看病的,比御医医术都好。”
“不过看她脸色不太好,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医馆里很快就开始排队看诊了,宁芷跟着孙玉,孙玉只看诊,宁芷听着吩咐写方子抓药,她手脚麻利,孙玉说一遍就能记住,方子写的又快又好,等孙玉嘱咐完病人,药材已经打包好了,有时候遇到疑难杂症,孙玉手把手地给教,熟悉的病人问起来,孙玉都笑着说这是自己女儿,准备传她衣钵。
一传十十传百,没几天就有人来打听宁芷的婚事。
宁泽气道:“都说了要传衣钵,这些人还来干嘛,他们愿意成婚后让阿芷出来看诊吗,我看她们就是想给一家子娶个女郎中。”
孙玉笑道:“你急什么,他们打听他们的,咱们不理就是,再说宁芷若是有个好归宿,也不一定要当女郎中。”
宁芷道:“我就要当女郎中,一辈子陪在爹娘跟前。”
宁泽赞扬道:“有志气,这才是我的好妹妹。”
宁昊道:“胡说,女子哪有不嫁人的,这次到京城,你们两个人的婚事都要上心。”
宁泽道:“爹,可别扯上我,这刚来京城没几天,我还没玩够。”
宁昊气得拿起案上药杵就要打他,宁芷忙打岔道:“爹娘,我听说锦韶姐姐还在醉春楼,我想去看看她。”
孙玉道:“她从小照顾你,你们这些年书信往来也没断过,理应如此。”
宁昊对宁泽道:“你陪着你妹妹去。”
醉春楼明着是官坊,里面的女子卖艺不卖身,实则一些才艺不出众的女子仍要暗地里靠卖身维持生活。
宁泽不情愿道:“好,我去。”
第二日,宁芷换了身男装,宁泽左看右看都不满意,道:“你这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女子,还不如戴个帷帽。”
宁芷道:“快走吧,这次你带我去,下次我自己一个人去就不穿这身了。”
宁泽道:“那种地方,你还想天天去?”
宁芷:“哪种地方,你别忘了,我就是从那儿出来的。”
宁泽道:“那能一样吗,你小时候就出来跟着我们了。”
宁芷推他道:“快走吧,别看了。”
两人来到醉春楼,宁泽一本正经的把信和银子交给妈妈,妈妈看向两人,抿嘴笑道:“跟我上来吧。”
两人在门口等着,过了一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门打开,宁芷看着眼前的女子,惊喜道:“锦韶姐姐。”
锦韶眼中含泪,拉住宁芷的手,上下打量她道:“都这么大了,快进来,上次你来信说你要来京城,我都高兴坏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你了”
锦韶拉宁芷进了门,宁泽站外面,咳嗽了一下,宁芷回头笑道:“姐姐,我忘了介绍了,这是我哥,宁泽。”
锦韶忙行礼道:“哎呀,对不住,我见到宁芷太高兴了,一时没注意,快进来。”
宁泽道:“无妨无妨,我就不进去了,门外等你。”
宁芷看着他假正经的样子,拉着他笑道:“姐姐让你进来就进来。”
姐妹俩坐下来,宁芷道:“姐姐,我在老家就听说了,你的琵琶是京城一绝。”
锦韶道:“这些年就靠琵琶解闷了,也就只会这个。”
宁芷道:“宁泽说过好多次,到京城要来听你的琵琶。”
宁泽正背着手打量墙上的画,一听严肃地看着她道:“胡说,哪有的事。”
宁芷没理他,说:“这次来东京就不走了,阿泽带我认个路,下次就不带他了,姐姐你和妈妈说一声,我以后要常过来呢。”
锦韶道:“我当然欢迎你来,不过这地方,你还是少来,京城里人多嘴杂的。”
宁芷道:“没事,他们男子能来,女子为何来不得?”
“我和你一样吗?”宁泽插话道。
“有什么不一样,再说要不是有我,你想来,爹还不让你来呢。”
宁芷又对着锦韶说:“之前你说这里一些姐妹患了疳疮不便找郎中,我跟着娘学了些,娘身体不好不便挪动,我倒是可以常来给她们医治。”
锦韶笑道:“那太好了。”
两人又说了好些体己话,宁泽百无聊奈地等着,催了又催,这才依依不舍地分手。
回来的路上,宁泽道:“下次我真不去了。”
宁芷道:“你能不能不要假正经,锦韶姐姐那么美,都入不了你的眼吗?”
宁泽道:“那种地方,再美不也是…”
话未说完就被宁芷瞪了回来,道:“我告诉你,别再那种地方那种地方,我姐姐卖艺不卖身,况且在那儿卖身的女子也都是苦命人,好些人都染了病,要不是没办法,谁愿意做这个。”
宁泽不说话了,半晌道:“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宁芷没理他,进门就去看孙玉。孙玉听说醉春坊女子的病情,叹息道:“这病染上难治,我给你个药方,先试一下。”
宁芷抱住孙玉,头埋在她怀里道:“娘,多谢你和爹把我救出来。”
孙玉摸着她的头发笑道:“救你出来的另有其人,我和你爹可没那个本事。”
“是谁呀,你们一直不告诉我。”
孙玉道:“京城里也能通天的人物,也是你父亲的世交,他不让我们跟你说,毕竟这干系重大,绝不可泄露,不然就是害了人家。”
宁芷说:“我知道轻重,绝不会乱说。”
孙玉道:“算了,你不知道也好,往事随它过去吧,现在你就是我们的女儿。”
“嗯。”宁芷在孙玉怀里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