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缘是最原始的定理,爱是后来添上的批注——她需要一套逻辑,来解释自己为何如此在乎。/
第五天,江晓笙转入普通病房。
他是在一阵熟悉的、消毒水混合着某种清淡药膏的气味中恢复意识的。
知觉像潮水般缓慢回流,最先感知到的是无处不在的钝痛和沉重,然后才是光线,以及床边一道静止的身影。
他费力地掀起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清晰。
江千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正在低头翻阅一本厚厚的医学期刊。天光是阴沉的灰白色,落在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有些冷硬。
她似乎瘦了些,眼睑下有淡淡的青色。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动静,她翻页的手指顿住,抬眼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江千识沉默地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那目光里没有激动,没有如释重负的喜悦,甚至没有明显的责备。只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审视,像是要把他此刻虚弱的样子一寸寸刻进眼里。
然后,她合上期刊,随手放在一旁,动作平稳。
“醒了?”她的声音平稳清晰,甚至有点过于平静,“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难受?需要叫医生吗?”
一连串的问题,逻辑严谨,直奔主题,完全是医生对病人的标准询问流程。
江晓笙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说不出像样的句子,只能极轻微地摇了下头。
江千识点了点头,起身,动作利落地倒了小半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唇边。她的动作并不特别温柔,甚至有点公事公办的麻利,但角度和力度都恰到好处,让他能毫不费力地喝到水。
温水润过喉咙,江晓笙缓了口气,终于能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你……一直在这儿?”
“不然呢?”江千识收回杯子,放回床头柜,语气平淡,“等着看还有没有下一次‘惊喜’?”
这话里的刺,江晓笙听出来了。他没力气反驳,或者说,此刻也没那个心思去杠。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和比记忆中更尖了一点点的下巴。
“吓到了?”他嗓音沙哑,带着久未开口的含糊,试图用一句轻飘飘的话带过。
江千识这次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坐回椅子,目光落在他被各种管线缠绕的手臂上,那里有新鲜的针孔和淤青。
“江晓笙,”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你觉得,我这辈子见过的‘吓人’场面还少吗?”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刺向他:“从你第一次跟人打架头破血流被抬回来,到你每一次受伤住院,再到我工作后见过的无数残缺不全的尸体……你觉得,我还会被什么‘吓到’吗?”
她的语气越来越冷,越来越快,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爆发前兆:
“我不怕看见血,不怕看见伤,甚至不怕看见死亡。但我很烦,烦透了每次都要处理你搞出来的这些烂摊子!烦透了要坐在这种地方,等着不知道是好是坏的结果!烦透了你总是一副‘我自己能搞定’的样子,然后搞成这副德行躺到这里!”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手指紧紧攥着那本期刊的边缘,指节泛白。
这可能是江晓笙印象中,她情绪最外露的一次斥责,尽管用的依然是她那种独特的、充满理性愤怒的方式。
江晓笙静静地听着,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呛回去。麻药的效力还没完全过去,思维有些迟缓,但心口某个地方,却被她这番话刺得又酸又软。
他知道,她不是在真的抱怨“麻烦”。
她是在用她的方式,表达最深的愤怒和后怕。愤怒他的不顾一切,后怕她差一点就真的失去了这个从出生就在一起的、烦人又无法割舍的“另一半”。
等她说完了,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江晓笙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一个虚弱到近乎虚幻的弧度。
“知道了……”他的语气里带着认输般的疲惫,却又奇异地透出一丝安抚,“下次……尽量不搞这么夸张。”
这话没什么诚意,甚至是敷衍。但江千识听懂了里面的潜台词——他听到了她的恐惧,他接收到了她的情绪,尽管他可能改不了。
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怒气未消,却又掺杂了更多复杂难言的东西。
最终,她别开脸,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肩膀微微松弛下来一点。
“谁管你。”她硬邦邦地丢下一句,重新拿起那本期刊,却很久没有翻页。
江晓笙闭上眼,疼痛和疲惫再次涌上。
但在沉入睡眠之前,他模糊地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形成了这种模式?
她总是那个先竖起尖刺、咄咄逼人的人,而他,不知从何时起,习惯了在这种时候选择沉默,或是递上一句不痛不痒的“服软”。
是因为她真的像她宣称的那样,是那个更早睁开眼、更早发出哭喊,因而注定要承担起“姐姐”职责的人吗?
还是因为,在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内心深处,早就默认了要对这个只比他早来到这个世界片刻——甚至可能谁先谁后永远是个谜的、倔强又嘴硬的“妹妹”,报以最大限度的纵容和退让?
这个问题,或许就像他们之间那笔糊涂的出生顺序账一样,永远也找不到确切的答案了。
他们就这样,一个假装强硬,一个假装顺从,在这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寂静里,维系着那份独一无二、深入骨髓的联结。
……
夏息宁回来的时候,江千识刚走出病房。
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江千识手里还攥着那本期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绷着了。
她看见夏息宁,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短,弧度也很浅,但确实是笑。
“不好意思啊,”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调侃的意味,“他刚才醒了,我把你的‘第一眼’抢走了。”
夏息宁心口猛地一紧,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醒了?什么时候?说了什么?还好吗?但最终汇聚成一个最简单的事实:他醒了。
心里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下去一半。
他看着江千识,看着那张疲惫到极点却终于有了点人气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不用。道歉?没必要。
那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化成一句带着无奈的笑:“反正你一出生就抢走了。”
江千识微怔,随后她低下头,从鼻子里发出声极轻的笑。
“行了,”她重新抬起头,语气恢复惯常的冷静,但眼底那层冰薄了,“进去吧。别让他等太久。”
夏息宁点点头,绕过她,朝病房走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江晓笙躺在病床上,脸色依然苍白,胸膛的起伏微弱但平稳。他闭着眼,像是又睡着了,又像是在等。
夏息宁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垂在床边的、冰凉的手。
窗外,天还是灰的,但有一束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终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