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自向东流 第25章 第 25 章

第二十五章

-

面对这样的盛蘅，宋逢却是愤怒。

自重获新生后，或许是因为遭逢了变故，又或许是接触了许多从前并不知晓的事情，宋逢的性子被磨砺得沉稳许多。

很多时候，倒也能得到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评价。

可这磨砺出来的性子，在盛蘅面前尽数破功，她深吸了一口气，冷笑一声，“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好一个不明白我的意思。”

盛蘅还沉浸在自己又压了陈拓一头的喜意里，现在对上宋逢那双冷得几乎结冰的眸子，喜悦之情才一点点地消散，他看向宋逢，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盛蘅的的确确不知道宋逢为什么突然发怒。

宋逢深吸了一口气，她盯着盛蘅，一字一顿，满是疏离。

“陈拓对控灵术不觉惊奇，是因为他自小见过不少，跟在我身边也早就知道是在跟什么东西打交道。可是盛蘅，你不一样——”宋逢话音一转，她微微眯眼，眸中审视意味更显浓烈，“你根本没有，也不应该接触过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

盛蘅渐渐明白过来宋逢为什么忽然这样警惕。

是啊，他盛蘅，有钱人家的小少爷，似乎与灯红酒绿的都市绑定，出现在这种地方，对这样怪异诡谲的事情半点不觉得奇怪，怎么不让人警醒。

宋逢警惕是对的。

站在宋逢的角度，她甚至警惕得还不够早。她居然因为以前和盛蘅之间的关系，数次忽略了盛蘅身上的不对劲。

“盛蘅，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正常人会执拗地认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会死而复生。”宋逢缓缓吐出一口气，她看向盛蘅，整个人微微后仰，似是完全放松地靠在了软垫上。“实际上，任何一个正常人，在看到我的时候，反应都应该像是丛珂那样。”

“先是被吓一跳，疑心自己撞了鬼，又或是眼花看错了人——”宋逢轻呵了一口气，“然后，在得到我的解释后，恍然大悟，半点不会奇怪今生她怎么莫名其妙多出个双胞胎妹妹来。”

“可你不一样。”宋逢轻轻摇了摇头，“盛蘅，你现在口口声声喊我宋逢，可我清楚，你也清楚，你从始至终，都认定我是今生死而复生。”

“先前在南河，我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还有走不出去的、没有尽头的道路——”宋逢闭了闭眼，她叹了一口气，“桩桩件件，你都不觉得奇怪。”

盛蘅收起了逗弄纸人的手，他的神色变得严肃。

“那些，我还可以粉饰太平。”宋逢摇了摇头，她眸中似有碎光，“你和今生是好朋友，她出事毫无征兆，你需要更久才能走出来，是人之常情。”

“所以，你认定我是今生，把遇到我之后遇到的事情归咎于正常范畴可以理解——毕竟死人可以复生，那么有那些奇怪又不符合常理的事情发生也没什么特别的。”宋逢缓缓吐出一口气，她的视线落到桌上的小纸人上，小纸人懵懂无知，并不知晓它面前坐着的两个人正在对峙。

“这次，事关丛珂，你跟着一起来到榆兴镇，我心里明白，如果赶你走，很有可能惹出别的麻烦来，索性做什么都没有避开你。况且有你遮掩，对于我接近丛珂，摸清真相有利——”宋逢呵了一口气，她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些，似是在感慨自己，“沈爷爷说得对，我不该总是想着以前。”

“你不觉得控灵术奇怪，我当你见多识广，当你为了佐证死人可以复生，对任何奇怪的事情都全盘接受。”宋逢的声音陡然变利，“可你只一眼就能看出纸人去了哪里——”

坐着的人忽然起身，似带出了一阵风。

下一刻，盛蘅察觉到咽喉处微微发凉，他垂眸，余光看到宋逢手中握着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现在，匕首锋利的那一边，正抵上他的咽喉——现在，只要宋逢轻轻用力，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化开盛蘅的奇怪，叫他魂归西天。

“你究竟是什么人！费尽心思接近我究竟有什么目的！”宋逢咬着牙恨声道，“别逼我对你动手！”

盛蘅叹气，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没有恶意。“宋逢，我就是盛蘅，接近你也并没有任何恶意。”

“你刚刚说的那些都对。”盛蘅道，“我对一切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无论符不符合认知常理，都可以接受。的确有一部分是因为今生。”

“只是，很多事情我可以接受，却也不仅仅因为你，因为我希望今生死而复生。”盛蘅一双眼睛满是诚恳，“你应该知道，我是因为身体不好，才被送去南河。我出生，却是在港岛。”

“我爷爷，最信鬼神之事。”盛蘅笑了一声，只是那笑看起来却无比冷漠，“每年在各种能人身上的花销不说千万，却也接近。”

“我小时候，是在奶奶身边长大，有些事情大人虽避开我，可耳濡目染，我倒是见识了不少。”盛蘅察觉到眼前人的压迫感消散了些，似是要从他面前离开。

喉咙上那森然的杀意也渐渐消散。

可盛蘅却是不避，反倒是往前迎了过去，他高挺的鼻尖快要撞上宋逢。

两人之间的呼吸陡然交缠，连带着盛蘅的心也漏跳一瞬。

“你刚刚说，控灵术大成的隐世赵家，我小时候便见过赵家人。”盛蘅低声道，“我虽没见他驱使纸人做事，却有幸叫他随手撕下一只纸蝴蝶陪着逗乐，所以，宋逢，我早在你之前，就已经见识过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就像是镜子。

镜子外的世界，灯红酒绿，钢铁洪流，处处昂扬。

可镜子内，却是阴森的，如同停留在几千年前，那个原始又嗜血的时代。

宋逢的眸光闪了闪，她盯着盛蘅，好一会儿，忽然察觉到两人之间似是靠得太近了，只能猛地直起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属于盛蘅的气息一瞬淡去，宋逢这才觉得自己能够喘过气来。

她动了动唇，半晌却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所以宋逢，我和你说，我是比陈拓更适合的助手并不是信口胡诌。”盛蘅很是诚恳，即便刚刚还被宋逢拿刀对着，却半点没受到影响似的，不忘推销自己的同时踩两脚陈拓。“现在和你说明了，我还多了一个优点——我比陈拓的见识更多。”

“行了。”宋逢打断了他，她重重吐出一口气，“我先回去休息了，明早去雾丘。”

宋逢几乎是逃走的。

盛蘅坐在那儿，并没有追上去，只是等人走了，才摸了摸脖子，笑了起来。

至少，刚刚宋逢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再义正言辞地把自己和今生划清界限。

******

回到自己的房间，宋逢将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太冲动了，想要逼问盛蘅，非但没让盛蘅慌乱，反倒是她心烦意乱之下，已然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当然，这身份就算不暴露，盛蘅从始至终也认定自己是今生就是了。

宋逢有些头疼地翻了个身。

她身上发生的事情，就连她自己都有些难以接受，怎么盛蘅就那样轻而易举地接受了呢？

算起来，应该是三年半以前。

那是宋逢大一的第二个学期，宋逢和男朋友方岳并不在同一所学校，两所大学在城市的两端。

那天，宋逢本来没有要和方岳见面。

是方岳发消息，说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当面和宋逢说。

宋逢这才在下课后急匆匆地想要去赶地铁。

可能真的就是命不好。

明明是绿灯，明明平时也没有什么小客车……明明那条街上有那么多的人。

现在让宋逢回忆，已经不大记得起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了。

宋逢只知道，她在一瞬间失去了意识，就像是高剂量的麻药在一瞬间生效，等到她醒来，自己躺在一张有些古朴的雕花大床上，四周没有灯光，只有橙黄色的烛光跳动。

她在床边，看到了从前只在照片上见到的人，她的母亲——宋雾淼。

只是，宋雾淼消失二十来年，却一点没有变老，仍旧是照片上那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模样，她看着宋逢，眼底满是歉疚，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今生死在了货车下，已经葬回了南河，从今天起，你是宋逢。”

那一次，宋逢并没有清醒太久，她太痛了，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痛，痛得她大汗淋漓，像是车子一遍一遍地从她的身上碾过来又碾过去。

她不是没有怀疑自己是被什么可疑的团伙绑架了。

可是，宋雾淼像是早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把那天车祸的报道，监控，逐一送到了她的面前。

甚至还有今生墓地的照片。

宋逢感觉自己精神分裂了一般，明明还活着，可所有人都说她已经死了，就连她自己也终于想起，自己那天出了车祸，按照那车祸的惨烈程度，自己大概率是没有命活的。

不知过了多久，宋逢终于对着宋雾淼开口，“照理来说，我被那客车以那样的速度碾过去，我的身体应该面目全非了——”

“是。”宋雾淼道，她盯着宋逢，语气无比认真，“所以宋逢，你要珍惜自己的这具身体，不是什么人都能在死后，还寻来这么适合自己的身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