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自向东流 第2章 第 2 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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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小姐。”李有金略有些谄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等了半晌，不见宋逢回答，又颇为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宋小姐？”

宋逢猛地推开门，她并没有看李有金，只微微颔首，“带我过去。”

“诶诶，您跟我来。”

李有金的背微微佝偻，手臂上套着的白布被风吹得微微晃荡。

屋子朝北，没什么阳光，有些阴恻恻的。

李有金微微打了个寒战，他清了清嗓子，看向围在床边的众人，“好了，都出去吧。”

宋逢这才看向屋内众人，大家神色都有些严肃，尤其是那个壮硕的中年女人，眼尾微微泛红，鬓角的头发似乎在牵扯中有些凌乱，与她一丝不苟的整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李有金，你究竟要做什么？！”李念楠狠狠擦了擦眼尾，目光扫过李有金，视线最后落在了宋逢身上，带有警惕和衍生而出的恨意。

宋逢倒是不在意，只是李有金看起来有些害怕李念楠的举动激怒宋逢一般，连连摆手：“阿姐，这是娘还清醒的时候就吩咐下来的事情，你别捣乱，快出去招呼着。”

李念楠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已经有人顺着李有金的话，半拉半拽着将她从昏暗阴冷的房间拉了出去。

很快，在李有金的注视下，屋子里的人相互搀扶着，三三两两走干净了。

“之前老爷子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宋逢问。

“备着呢！”李有金的声音高了一瞬，“蜡油按照老爷子的吩咐准备了，天凉怕凝固，一直温着。”

宋逢应了一声，“去把烛台点上。”

“诶，行。”李有金忙不迭按照宋逢的吩咐去做，油润润的蜡油随着李有金的动作流淌进那盏烛台。浅色的火苗跳跃，给这阴冷的屋子，带来一丝暖意。

澄黄色的光落在宋逢的侧脸上，这让宋逢有些冷冰冰的侧脸柔和了几分。

李有金心里的那股无名惧怕刚刚消散两分，却又因为眼前的情形重新升腾起来。

只见宋逢握着一把巴掌长短的匕首，缓缓在李有金母亲那干瘪如同枯枝的手臂上，划下了一道口子。

并不是什么骇人的动作。

可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双冰凉的手，缓缓攀上李有金的肩膀，这让李有金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他面色苍白地看向宋逢，可是眼前的人却是半分注意力都没有分给他，而是专注地看向面前的……逝者。

宋逢的睫毛微微垂着，几乎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的情绪。

手掌当中并没有任何温度。

宋逢微微掀起眼皮，那道刚刚落下的伤口处，也不见有鲜血涌出——

宋逢倒也不觉得奇怪，只见她伸出手，轻轻捏住伤口两端，只见有黏稠的，颜色泛着黑的液体缓缓淌了出来。

宋逢的眉心轻轻跳了一跳。

照理来说，谢芳的那一口气不过散了十来分钟，她的血液不该是这样黏稠的。

现在这样的情形，只能说明谢芳早就已经死了，只不过是一口气支撑着她，让她睁眼直至现在。

宋逢松开了指头。

“宋小姐，是……是有什么不妥吗？”即便李有金没有怎么见过死人，却也有着浅薄的认知，他知道，人在刚死的时候。血液仍旧是流淌着的，像这样如同凝固了一样的东西，怎么也不该出现才是。

“你先出去。”宋逢开口，并没有回答李有金的问题，只是赶人。

李有金探了探头，他抿了抿唇，似是想要说些什么。

宋逢察觉到李有金仍旧站在她背后，耐心有些耗尽，她抬起头，眼神有些冷冰冰的，“李有金，我让你先出去！”

李有金一个怔愣，而后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等到门被人小心翼翼地关上，宋逢这才放下了背包，她伸出手，从背包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了被层层包裹着的东西。

深灰色的布，一层又一层的保鲜膜被宋逢小心翼翼地揭开。

里头包裹着的东西，终于露出了全貌。

是一支狼毫，打眼只能看到那自然顺黄的金黄色笔头，昏暗之中，仍旧有光泽在上方流淌。

第二眼，才看到笔杆，只是那笔杆乍看起来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不是常见的竹木杆，也不是瓷杆。那是惨白色的，上面看起来，似乎还有些孔洞。

宋逢握住笔杆时，难以自控地流露出一丝厌恶，只是这厌恶很快就在她一板一眼的动作中消散。

巴掌大小的瓷碟上，接了一团黏稠的血液。

随着宋逢的动作，血液化开，成了那狼毫上方的墨迹。

摊开的宣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这个瘦小女人的名字——谢芳。

芳字最后一笔落下，宣纸无火自燃。

火苗自宣纸一角蹿起，火舌幽蓝，如同一簇阴暗之地绽放的花朵，将宣纸上的字吞没。

灰烬打着旋儿缓缓上升，飞到某个高度后，又猛地下落，在宋逢面前，落成一片，一片，花儿一样。

宋逢安静地站着，整个屋子也在一瞬间变得静悄悄的，像是蒙上了一层不透声的膜布，让人的耳膜也随之扩张颤动。

静谧之中，似有一股气不停地盘旋向上。

宋逢就在这样一股气中，微微挑眉。她等待着该出现的“人”，只是时间一秒一秒地流过，如同流沙逝去一般，该出现的却迟迟不曾出现。

“宋小姐……”外面响起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安静。

那一股晃晃悠悠的气，便在这一瞬间散了。

宋逢的眉头轻轻蹙了蹙。只是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快速将放在桌边的那支笔收进了背包里。

外面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踟蹰，像是有些拿不准宋逢的心情，“宋小姐，可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回应李有金的，是“怦”的一声推开的大门。

对上宋逢那双几乎结冰的眼睛，李有金更是有些讪讪地，他不安地搓了搓手，“宋小姐？”

“没什么事。”宋逢道，她的语气硬邦邦的，“我能做的已经做了，就不多留了。”

李有金一愣，他的视线下意识地越过宋逢，落入那黑洞洞的屋子里。

漆黑的房间如同某种兽类张开的大嘴，将他的视线毫不留情地吞没，仿佛下一刻，要吞没的就是他这个人。

这样的念头让李有金没由来地打了个寒战，而后，他像是抓紧浮木一般求助似的看向宋逢，“宋小姐，这是不是就没什么事儿了？”

宋逢没有回答李有金的问题，声音仍旧硬邦邦的，显得十分不通情理，“你按照先前老爷子教你的，点燃煤油灯，头七之前，灯不能灭。”

“这段时间，我会留在南河。”宋逢道，她睨了一眼李有金，沉声道，“有我在，不会有事。”

李有金心中的紧张散了些，他咂了两声，想要请求宋逢这几天住在这儿的话终究没能说出来，只能讪讪陪笑，“那这几天，就辛苦宋小姐你了。”

******

宋逢离开上河村时，太阳已经缓缓落入地平线。

上河村往南河市去的公交车，正让宋逢赶上最后一班，车里空空荡荡的，乘客只有宋逢一个人。

她缩在最后排，整个人缩进了黑色冲锋衣里，像是陷入了昏睡一般，直到吱呀一声，有些上了年头的公交车停在了站台边。

宋逢下了车，她抬眸，视线扫过眼前的街道，情绪有一瞬恍惚。

时间在这一刻，好像变成了可以随意前后挪动的轴承。

站在此时此刻的宋逢，在下车的一瞬间，回到了三年前，那时的街与现在并没有什么不同。

车鸣声此起彼伏，那条贯穿了南河市的长街，车水马龙，红色的车尾灯连成一条，如同一道长河，缓慢且没有尽头。

夜风微凉，吹得宋逢一个激灵。

她清醒过来，思绪骤然归拢。

在这条长线上，三年前的街与现在的街没什么区别。

可宋逢身上的变化，却称得上一句天翻地覆。

街上的人行色匆匆。

宋逢背包混入其中，倒也像是长途跋涉，初来此地的旅人。

的确是长途跋涉，也的确是旅人。

只不过是归乡的旅人。

旅人归乡，一切都显得熟悉，只是熟悉之中，却又处处陌生。

宋逢顺着长街，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星光攀上月梢时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巷子很窄，偶尔对侧有人来，宋逢得停下脚步，微微侧身，才能避让。

这样的一条路，宋逢却是轻车熟路。她在如同迷宫一样的巷道中拐来拐去，最后停在了一间旅馆外。

是间很小、甚至没有门头的旅馆。

旅馆外，是红字白底的招牌，写着四十一晚。

如今这年头，这样便宜的旅馆可不好找，来住的，多数是些穷游的学生。

那旅馆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宋逢敲门时，她正在剥豆子，听到声音，抬头看的时候，吓了一跳，进来的姑娘，穿得一身黑，只是，最黑的却是那双眼睛，让人移不开视线。

“嬢嬢，还有单间吗？”宋逢问。

旅店老板放下了手中的豆子，拍了拍手掌：“有，一晚四十，有单独卫生间，没窗户，住的话身份证给我看一眼。”

宋逢应了一声，抬手，将薄薄的一片东西递了过去。

老板娘一边低头看，一边抽出一旁的本子，记下了宋逢的名字，从照片上扫过，是个长相清秀的小姑娘，乍一看，倒让人觉得有些熟悉。

只是，老板娘也没多想，将身份证还给宋逢，并一把钥匙，“拐进去第三间就是。”

屋子很小，除开一张床，还有拐进去的蹲坑和淋浴喷头外，便什么都没有了。

宋逢并不在意，她将背包在床上放好，然后仰面倒了下去。

被子柔软，带有阳光的松软味道。

宋逢闭上眼，将自己埋进其中。黑暗在眼前弥漫，如同扩散的墨迹，一点一点地将宋逢吞没。

她没有抬头，而是抬手摩挲着关了房间的灯。

更黑了。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之中，宋逢的手机发出了莹莹的光。

【阿逢姐，你让我查的事情我都查到了，明天你有空吗？我们见一面。】

消息传进来的瞬间，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那一息的光，刺破了满屋黑暗。

空无一物的墙上，似有什么活了过来，如同怪物影子一般，攀爬着，几乎覆盖半个墙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