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自向东流 第134章 第 134 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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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盛蘅想过很多种可能。

譬如他是冤枉了盛启民，听到他的控诉，惯常处于高位的人或许会暴怒，或许会严厉地斥责他。

又譬如，自己并没有愿望盛启民，他的确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情，那么盛启民或许会恼羞成怒，他会和自己翻脸，又或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毕竟他们之间也不存在多么深厚的情谊。

可是，盛蘅从没有想到过，盛启民的反应会是这样。

他只是冷漠地望着盛蘅，没有辩解，没有恼怒，更没有深思理解，而是轻飘飘地抛出了这样一句话。

他要领盛蘅去瞧瞧。

盛蘅的一颗心，因为这句话，一点一点地向下沉去。

他忽地有些不安，这份不安，盛蘅自己也说不清是从何而来，他没来由得不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一旦在他面前被揭开，就彻底回不去了。

可是这个念头还没有道理。

回不去哪里？他有什么可回不去的？

盛蘅的心脏疯狂跳动，所有的念头在最后落在了一个锚点上——宋逢。

盛启民已经缓缓推动了轮椅，他出去了好一段路，才回头看向盛蘅，“不跟上来吗？”

盛蘅深吸了一口气，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脚跟上了盛启民。

夜色之中，盛启民的声音显得有些慢悠悠地，让人判断不出他的情绪。“我背着你们兄弟两个做这些事情，无非是不想要将你们牵扯进来。”

老宅的花园每天都有人精心打理。

穿过假山，盛启民带路的方向是老宅的西南角，老宅是四合院的格局，占地极大，盛蘅很少回老宅，所以盛启民带他去的地方，盛蘅之前从来没有去过。

那是一间很宽敞的屋子。

推开门，里面并没有什么家具陈设，空荡荡的。

盛启民打开了灯。

他推着轮椅到了一面墙前，那墙是用砖垒起来的，能看到很明显的纹路。

盛启民抬手一叩。

盛蘅耳边传来嗡嗡的声音，有什么缓慢地被打开了。

那是一条幽深的通道。

盛蘅看着眼前的通道，心里倒是没有太多的波动。

这间老宅里面，有什么盛蘅都不觉得奇怪了，他跟在盛启民身后，深吸一口气，许久才道，“所以，你的确杀了人？陈姨因为看到了，你又找人制造意外，免得败露？”

通道是经过改造的，盛启民的轮椅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是听到盛蘅的问题，盛启民的动作顿了顿，过了一会儿，他才轻笑一声，只是说出的话，却与盛蘅问的问题半点没有关系。

“我这一辈子，汲汲营营，小心谨慎，每走一步，都要瞻前顾后，算了再算才走，却没想，在你们两个小崽子身上出了岔子。”盛启民悠悠道，“你哥盛洮，在翅膀硬之前，多好啊，事事听我的，无论大事小事，只要是有关盛家的，都要一一问过我的意见才会继续推进。”

“我就这样被他骗了过去，以为他是个没什么主意的蠢货！没想到，他硬是披着这层伪装，悄悄将我的人都换走了，把我拼出来的产业全变成他自己的了——”盛启民的声音愈发阴冷，他冷嗤一声，“不过，不就是钱么，我到这个岁数，早就不看重那些钱了，盛家的产业，他要就全给他，无非我做事偶尔会有些束手束脚的。”

“无所谓。”盛启民一摊手，他看起来颇为不在乎道，“对于我来说，要做的事情，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得了我了。盛洮怎么说，身体里流着和我相同的血液，这些资产交给他管理，对于我来说虽然觉得他背叛了我，却也不是什么值得在乎的小事。”

“而你，盛蘅。”盛启民忽地抬眸，“盛蘅。”

他连着念了盛蘅的名字两遍。

这让盛蘅的心更沉了些，他看着盛启民，几乎有些喘不上气来。

“知雅喜欢你。”盛启民道，他悠悠叹了一口气，在提到赵知雅后，盛启民周身萦绕着的，那股淡淡的死气竟是散了些，整个人像是鲜活了些，“我知道，她喜欢你，如果不是因为你，她或许撑不下去。对于知雅而言，我们的孩子早夭这件事，是天大的打击，如果不是你，她或许也早早地去了。”

盛蘅垂下眼，和对盛启民的冷淡疏离不同，赵知雅是非常亲近的人。

“可是盛蘅，你居然为了一个外人，一个微不足道的……”盛启民顿了顿，“一个微不足道的保姆，站在这里，质问我。”

盛蘅猛地抬眼，他盯着盛启民，声音虽有些起伏，却并没有因为盛启民的话产生什么动摇，“如果奶奶还在，她不会允许你对无辜的人下手……”盛蘅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缓声道，“爷爷，你现在是在杀人！哪怕你杀死的人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自然有人会审判他，轮不到你动用什么私刑，更何况是陈姨——”

“盛蘅！”盛启民打断了盛蘅的话，他一字一顿，“如果我说，他们的死是为了你的奶奶呢？”

盛蘅猛地一愣。

他身形晃了晃，昏黄灯光下，高大的身影竟是变得有些模糊，原先的话尽数卡在了喉咙里，盛蘅死死盯着盛启民，许久…许久，他才哑着声音开口，“你在胡说什么？奶奶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早就…成了一捧灰。

“死了？”盛启民冷笑一声，他抬眸看着盛蘅，一字一顿，声音近乎轻佻，“阿蘅，你不是最清楚，死人可以复生吗？”

好似一道惊雷自盛蘅头顶落下，几乎是那一瞬，将他贯通，盛蘅退了半步，那一瞬间，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盛启民知道了。

可是，盛启民怎么会知道呢？

且不说现在宋逢的身份特殊，如果有人去查她，多得是阻碍，梅园的人也好，其他与梅园有关系的人也好，他们都会想尽办法隐瞒宋逢的身份。

难不成盛启民已经手眼通天到，可以压过这些人，调查到宋逢的底细了？

不，不对。

盛蘅一口气哽在了喉咙里，他死死盯着盛启民，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颤抖起来。

就算查到了宋逢又怎么样呢？

宋逢的身份没有任何的破绽，没有人能够从宋逢身上查到今生的事情，宋逢过往的一切都被梅园的人粉饰得很好，就算自己，也仅仅是凭着对今生的熟悉，才将人炸了出来。

盛蘅的牙关死死咬紧，能够察觉到宋逢就是今生这件事的人，屈指可数，除了他，说破天还有今老先生，再拓宽，也只剩今生那时最好的朋友边妙妙。

可是，边妙妙并没有见到过宋逢，也没有和宋逢有过接触，所以边妙妙不可能知道宋逢就是边妙妙。

至于其他的人，盛蘅不觉得还有什么人能够勘破宋逢就是今生这件事。

就算觉得两个人长得像，可所有人都会在第一时间相信，她们是一对双胞胎，长得像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没有人会想到，一个死人，能够死而复生，成为另外一个人，这太荒谬了不是吗？

哽在喉咙里的那一口气终于顺了下去。

盛蘅看向盛启民，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苍白，“你在胡说些什么？死人怎么可能复生？”

盛启民并没有反驳盛蘅的话，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盯着盛蘅，许久，他重新推动轮椅，往下去。

嘎喳嘎喳的声音里，盛启民的声音再一次悠悠传来。

“阿蘅，你应该知道，你奶奶出生的那个家族，古老又神秘。”盛启民的声音变得柔和，他和盛蘅之间好似不存在半点隔阂一般，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一对爷孙，“你年轻，见多识广，我想问问你，你说你奶奶死了，是指她那具身体已经腐朽，不再能够容纳她的灵魂了，可是，阿蘅，你从何得知，你奶奶的灵魂，那团拥有她全部记忆和意识的东西也消失不见了呢？”

盛蘅猛地停下了步子，他看着盛启民的背影，一颗心彻底沉到了底。

“你对奶奶做了什么？”盛蘅问，他的声音冷得快要结冰。

前面的人并没有回答盛蘅的话，而是自顾自地往前，自顾自地说话，“阿蘅，你知道的，人死可以复生。”

嘭——

一声巨响，幸亏盛启民的轮椅足够结实，在那样的冲击力下，他还能稳稳当当地坐在轮椅上方。

只是，盛蘅猛地推动轮椅，将轮椅抵在了一旁的墙壁上，用了极大的力道。

那声巨响在这空旷的空间里几乎出现了回声。

“你对奶奶做了什么？！”盛蘅质问道，他的一双眼睛通红，几乎泣血，“盛启民！奶奶临终前唯一的愿望是落叶归根，你对她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盛启民忽地笑了起来，是阴森的，桀桀的，满是怪异的笑声，“盛蘅，我爱你的奶奶，我当然不能让她早早地离开。”

“你问我做了什么，这些年，我当然在想方设法地让她死而复生啊。”

“你知道的，盛蘅，你知道的，这个世界上，存在死而复生的法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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