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自向东流 第101章 第 101 章

第一百零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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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底很清。

像是有光自上方倾泻而下，照亮了这湖底的每一寸角落。

那些泥泞的沙石后方，都被照得清清楚楚的，连一条小鱼都无法藏身。

这样的亮堂，照理来说，应该让人感到心安。

可宋逢的视线从周遭横扫而过，心底却是掀起惊涛骇浪。

墨者常与死人打交道。

宋逢也早就从一开始见到尸体、鬼魂会吓得满面苍白，到现在几乎是处变不惊。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像初出茅庐时那般了，可现在，宋逢才知道自己简直是大错特错！周遭的情况被那光照得亮亮堂堂的，每一处细节前赴后继地往宋逢眼底钻，这让她想躲都躲不开，只能悬在水中央，任由气泡将她包裹。

在宋逢四周，伫立着无数…无数的尸体。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几乎叫人看不到尽头。

难怪先前湖面上几乎看不到鱼儿换气时产生的涟漪，宋逢怀疑这湖里根本就没有鱼！这哪里是什么自然生成的湖泊，分明就是一个以山川托底的，装满了泡尸水的容器！

宋逢有些憋不住气。

因为她体质的特殊，在水里，宋逢是不需要呼吸的，可是现在，她却有些忍不住，似是呛水了一般。

细密的气泡在她脸边弥漫开来。

安静的水底，光亮忽地一拧，所有的尸体在那一瞬，仿佛调转了尸体，纷纷朝着宋逢的方向。

咚咚。

宋逢心如擂鼓，可她面上的表情却是半点没变。

水里动作时有一股阻力。

尤其是当宋逢抽出匕首时，那股阻力更大了，似是有什么忌惮着宋逢，想要阻止她的动作。

宋逢将心一横，匕首在手腕处一划——

手臂周围的水登时被染红了。

随着水被染红，那股愈发明显的力道撤去，像是暗中阻拦的东西受挫后仓皇逃离，宋逢甚至能感受到那东西逃窜时，在身后留下的一长条水波。

宋逢双腿轻轻一动，她整个人灵巧极了，如同一尾在水中生活的鱼，轻轻一动，就往前蹿出去好几米的距离。

先前离宋逢还有些远的尸体，随着宋逢的动作，其中一具，几乎与宋逢脸贴脸了。

也是这一遭，让宋逢心中的疑惑更浓了些——她虽然不能百分百从尸体的状态判断出这尸体究竟是什么时候被沉入湖里的，可宋逢却从离她最近的那具尸体上，半点感受不到其魂魄的残留。

眼前那具尸体，几乎成了骷髅架子。

只是身上的衣服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已经破破烂烂的了，袖口、衣服下摆几乎已经碎成了一条一条的。

衣服原本的颜色早就看不出来了，只剩毫无生机的土灰色。

水波涌过，那些团在一起的布条也跟着慢慢晃荡着，宋逢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她的手掌隐隐发烫，水流靠近便自动分到了两边，就像是在躲避宋逢一样。

宋逢的手掌按在了那具骨头上。

几乎是一瞬间，巨大的疼痛涌进了她的脑袋——像是无数根尖刺忽然涨开，从宋逢的脑袋深处往四周扎去。

那一瞬间，宋逢仿佛回到了几年前出事的那一刻，她的皮肉似乎被什么碾压着成了一团。骨头，血肉，毛发…一切都融在了一起，成了一团。

宋逢整个人不自主地蜷缩着，她的双肩微微扣起，整个人因为疼痛而不自觉地颤动着。

伸出去的手也半僵硬在那儿，和眼前那具骷髅架子的脑袋，只有半个手掌的距离。

一股冰凉，忽然顺着宋逢的掌心传遍了她的全身。

这股冰凉似乎压制了那几乎让宋逢要交代在这儿的疼痛。

宋逢抬手，在刚刚划破的手腕处重重一压，她整个人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气来，整个人也渐渐舒展开来，抬眼看向眼前的那具骷髅架子，宋逢的神色变得复杂，许久，她才伸出手，将那有些歪歪扭扭的骷髅架子扶正，“多谢前辈。”宋逢轻声道，她盯着那骷髅架子，身为墨者，她能够从眼前的骷髅架子上大概看出从前这个人的长相。

是个长相大气的中年男人的骨相。

倒是不让人害怕。

宋逢抬手，恭恭敬敬地作揖，“晚辈来这儿是有事，等此间事了，晚辈一定会让各位魂归故里，入土为安。”

说着，宋逢于水中磕了三个头。

她的动作恭恭敬敬，半点没有做戏的意思。

四周的水流变得温和，好似内里藏着的力道在一瞬间被抽了回去。

宋逢松了一口气，她在无数的尸体中间穿梭着，想要找到成硕的尸体。

这湖里尸体不知有多少，成排，成列，像是列阵的士兵一样。

要想找到成硕，说难倒也不难，毕竟成硕刚刚出事，并没有太久，他的尸体必定没有完全腐烂，还有衣服，肯定也不会像其他骷髅架子上的衣服一样，烂成碎布。

宋逢在心里估算着时间，不算太充裕，得快些了。

她抬手轻推，水流随着宋逢的动作向四面八方涌去，光看那些水流的涌动，只觉得这股力并不强健，反倒是无比轻柔。

只是，水流却是绵延不绝地朝着四面八方涌去——以宋逢所处的位置为中心，几乎遍布了整个湖底。

不知过去多久，宋逢猛然睁开眼睛——找到了！

只见她身形矫健，仿佛自出生时便在水里生存一般。

宋逢轻巧地穿过成行成列的尸体，朝着更深处快速游了过去，水流渐渐变得湍急，就好像在那里，有一个深洞，现在，水流朝着洞口涌去，竟是隐隐形成了一个地底漩涡。

漩涡中的力道很大，几乎能将一个成年人撕成碎片。

宋逢每一次抬头动腿都能恰好避开漩涡周遭的力，她顺着那力往更深处去，眼前赫然出现了一个深洞。

那深洞漆黑，盯得久了，恍惚间觉得深处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宋逢。

宋逢一瞬间有些恍惚，她感受到了无数的怨念。

那些怨念业力极大，横冲直撞的，逆着漩涡向上攀爬，猛地撞在宋逢的心口，将她往后撞飞出去。

饶是好脾气如宋逢，那一瞬间，她也忍不住臭骂了一声。

这湖里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入水后四处都是尸体，活脱脱一个水棺也就算了，怎么暗里藏着的水窟瞧着更是活脱脱一个鬼窟。

这萨罗山里头，当真是藏着无数性命官司。

宋逢眸光微凛，她伸手猛地一摔，有血珠破开漩涡水流，朝着那深洞飞了过去。

汹涌不绝的恶念被逼退两分。

“成硕！”宋逢开口，她的声音铿锵有力，刺破那些熙熙攘攘聚集在一起的恶念，朝着深洞更深处去，“成硕！”

呜呜。

呜呜。

好似万鬼呜咽，水里分明没有风，可那深处，却是有骇人大风咆哮而来，带着令人难以忍受的腥气。

宋逢几乎要睁不开眼，她强顶着那些恶念，朝着洞口的方向伸出手。

熙熙攘攘之中，宋逢看到了成硕。

那不是成硕的尸体，而是成硕的最后一口气，那口气化成成硕原本的模样，高大的男人被那些一团一团的黑雾裹着，看起来竟是满脸的茫然无措。

成硕好似听到了宋逢的呼唤，他仰头，朝着洞口看了过来。

那双眼睛里，满是茫然和痛苦。

宋逢伸出了手，“上来，我带你回家。”

成硕下意识伸出手去。

然而，就在宋逢快要抓住他的瞬间，深洞下方的人忽然收回了手，“我不能走。”

成硕开口道。

宋逢的眉头几乎皱成了一团，她死死盯着深洞下方的人，不解他到底要做什么。

“成硕！”宋逢的声音狠厉，她咬着牙，“你的怨气找上骨笔，我身为墨者来引渡你的亡魂，但你若是戏耍我，我也有的是法子让你一辈子困在这里！饱受痛苦水刑！”

宋逢这话半真半假，她的确可以这样做，但她并不会这样做。

这话，只是想要吓一吓成硕。这深洞下方，可比湖底要阴森可怖多了。

可成硕看起来似乎并不害怕，相反，他眼底悲伤的情绪如同墨一样，缓慢化开。

“我不能走。”成硕开口，他的声音闷闷的，听得人心里像是被堵上了一层什么似的，“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他们？

宋逢眸光微凛，她下意识看向那些缠绕在成硕身侧的一团又一团的黑雾。

太多了，多到宋逢有些不敢去数究竟有多少团恶念在那儿。

宋逢眼睛瞪圆了些，她死死盯着成硕，显然，成硕的尸体并不在这里，只是不知为什么，他死后，魂魄悠悠荡荡，竟是进到了萨罗山中。

还有成硕口中的他们……

宋逢的呼吸沉重了些，很明显，成硕口中的他们，也是和成硕一样，不明不白死在这儿的人。

只是看那些恶念的大小，宋逢有些喘不上气。

那样小小的一团，即便蕴含了那样强大的力量，依旧只有小小的一团。

只有尚未成年的孩子死后，才这样。

“你们在哪里？”宋逢只一秒或是更短的时间便做出了决定，她咬牙看向面前的人，一字一顿，“你们的尸体在哪里，我送你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