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是这座地下实验基地唯一的色调。
经年不褪的冷白墙面,光滑冰冷的钢化玻璃舱壁,循环过滤的净水折射着惨白顶光,将整片密闭观测水域映照得荒芜又死寂。这里没有四季更迭,没有昼夜晨昏,外界的天光、风声、烟火气,是所有实验体终生无缘触碰的虚妄。入耳只有仪器恒定的滴滴轻鸣,水流循环的细碎响动,日复一日,碾碎所有鲜活的情绪,将岁月熬成一成不变的荒芜囚笼。
江水钰栖身的七号观测水缸,是实验室专为水生 Omega 实验体打造的禁锢之所。
数米见方的密闭水域,深度刚好容纳他舒展鱼尾,却寸寸困住了他全部的自由。缸壁是特制的抗压钢化玻璃,坚硬、通透、毫无死角,既能让外界的研究员清晰观测他的每一丝生理变化,也彻底封死了所有逃逸的可能。净水经过层层除菌控温,常年维持在最适宜水生兽化体存活的温度,温和无波,却比世间任何寒冰都要刺骨。
因为这片温柔水域,从来不是栖息地,是囚牢。
是一针永久定型药剂,为他亲手浇筑的、终生无法挣脱的坟墓。
记忆的碎片总是不受控制地翻涌,清晰得如同昨日。那是他尚且年幼、还未彻底认清命运的日子,被冰冷的实验人员强行固定在手术台上,脊椎后侧刺入冰凉的针管,透明的药剂带着腐蚀性的凉意,顺着脊椎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研究员毫无温度的机械解说,是他此生最刺骨的梦魇:【永久骨骼定型剂,适配水生实验体,固化兽化形态,永久闭锁人形转换基因,根除逃逸可能性。】
从药剂融入骨血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被彻底钉死。
老天曾予他人形的选择权,予他踏足陆地、沐浴天光、行走世间的权利,可实验室的冰冷药剂,残忍剥夺了这一切。骨骼彻底固化,基因永久锁死,他再也无法褪去兽形,再也变不回拥有双腿的人类。
从今往后,岁岁年年,生生世世。
他是灯颊鲷 Omega,下半身是覆满剔透珠光鳞片的修长鱼尾,终生离不开水,离水则肌肤干裂、腺体衰竭、生机溃散,只能被囚禁在这方寸净水之中。
和他一样的,还有隔壁隔离水域里的水江俞。
那是整片基地唯一的 Alpha 长尾鲨,是实验室培育出的最强掠食性实验体,同样被注射了同款定型药剂,同样被永久禁锢兽形,同样终生与水域为伴,永世不得踏足陆地。
两条本该驰骋广阔深海的异兽,被人类掳掠、改造、禁锢,困在人造的方寸水域里,成为供人观测、记录、实验的傀儡。
漫长的囚禁岁月里,江水钰早已习惯了这片死寂。
他习惯了在澄澈的净水里面沉浮,习惯了顶光常年不熄的刺眼白光,习惯了仪器不分昼夜的嗡鸣,习惯了孤身一尾,在无人问津的囚笼里,数着无尽的光阴苟活。灯颊鲷的天性温顺怯懦,偏爱安静幽暗的水域,可实验室永远明亮空旷的水缸,永远冰冷死寂的环境,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囚徒身份。
他的鱼尾通透温润,鳞片细腻如碎玉,在净水之中会折射出淡淡的莹白微光,尾鳍轻薄舒展,线条干净柔软,是实验室所有实验体里最精致漂亮的形态。平日里,他总是蜷缩在水缸最角落的阴影里,收敛全部气息,压低腺体的信息素,安静蛰伏,像一尾无人眷顾的观赏鱼,沉默、隐忍、毫无波澜地活着。
他学会了极致的克制。
克制情绪,克制本能,克制 Omega 与生俱来的脆弱与渴求,克制对自由的虚妄妄想。他将自身的鸢尾花香死死锁在腺体深处,不泄露半分,温顺蛰伏,乖顺听话,只为换取片刻安稳,避开实验室无休止的折磨与试探。
可今天,这份维系了多年的平静,被彻底撕碎了。
水底隐蔽的输药导管,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将无色无味的特制药剂,源源不断溶入恒温净水之中。
实验室编号:Omega - 敏感期强制诱发剂。
专为水生兽化 Omega 研发,无解药,无缓冲期,能够强行突破腺体自我保护机制,暴力打乱自然生理周期,将本该数月后平稳降临的敏感期,硬生生提前、激化、放大,逼迫实验体彻底暴露最原始、最无助的 Omega 本能。
药剂无声溶于水,悄无声息渗透皮肤肌理,顺着鳞片缝隙钻进血脉,顺着经络蔓延至后颈脆弱的腺体。
起初只是一丝微不可察的燥热,浅浅蛰伏在肌理深处,温和得让人难以察觉。
可不过片刻,那股燥热便骤然爆发,如同燎原之火,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瞬间吞噬了他全身的感知。
江水钰浑身一颤,原本轻轻舒展的修长鱼尾,不受控制地骤然绷紧。
剔透的鳞片瞬间尽数收紧,原本温润莹白的表层,悄然染上一层浅浅的绯色,是腺体失控、生理机能紊乱、本能剧烈躁动的征兆。水底的水流轻轻晃动,被他骤然紧绷的尾鳍搅出细碎的涟漪,层层叠叠,在空旷的水缸里缓缓扩散。
好热。
是一种从骨血里滋生的、无孔不入的燥热,穿透微凉的净水,灼烧着他的每一寸骨骼、每一寸肌肤。冷水包裹着他的躯体,却再也无法压制体内疯狂翻涌的异动,反而像是成为了燥热的介质,将药性均匀输送至全身,让失控的本能愈发汹涌。
他无处可躲。
也无处可逃。
定型药剂锁死了他的骨骼形态,他没有人类的双腿,无法奔跑,无法躲藏,无法逃离这片被药剂污染的水域。他只能以灯颊鲷的形态,完整地暴露在密闭水缸中,任由药剂侵蚀躯体,任由本能肆意沦陷,任由自身最脆弱的一面,**裸展现在外界的观测镜头与那道沉沉的视线之下。
后颈的腺体是 Omega 最致命的软肋,此刻早已滚烫发胀,脆弱得不堪一击。
常年被他死死压抑、分毫不敢外泄的鸢尾花香,再也守不住了。
清冷、甘甜、带着草木破碎般的温柔气息,是独属于江水钰的信息素,干净又易碎,温顺又纯粹。起初只是丝丝缕缕从腺体缝隙溢出,溶于水中,浅浅飘荡,可随着药性不断加深,汹涌的花香彻底冲破所有禁锢,轰然弥漫开来。
整片水缸的净水之中,尽数浸染着清甜破碎的鸢尾香气。
香气浮出水面,穿透玻璃屏障,在冰冷死寂的观测廊道里缓缓流淌,温柔却极具穿透力,精准昭示着这尾灯颊鲷 Omega 的彻底失控。
江水钰微微弓起单薄的脊背,肩膀轻轻颤抖,整个人缓缓向水底沉落几分。
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前、颈侧,贴合着细腻的肌肤,被净水浸泡得柔软服帖。眼尾不受控制地泛红,澄澈的眼眸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水雾,视线晃漾模糊,连眼前固定的景物都开始轻轻重影。
理智还在做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他清楚地知道,这不是自然的生理反应,这是实验室精心策划的又一场实验。
他们刻意挑选了平静的日子,刻意在他状态最安稳的时候,注入诱发药剂,强行催生敏感期。他们想要观测温顺怯懦的灯颊鲷失控的模样,想要记录 Omega 本能沦陷的全部数据,更想要观测 —— 被隔离囚禁的两极实验体,在本能的拉扯下,会滋生出怎样的羁绊。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精心布局的、毫无人性的观测游戏。
实验室锁死他们的形态,禁锢他们的自由,操控他们的生理,拿捏他们的本能,将两尾命运纠缠的异兽,放在咫尺相望、却两两相隔的囚笼里,一遍遍试探、拉扯、折磨,只为收集冰冷的数据。
而他们,从头到尾,都只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是供人观赏的实验品。
江水钰咬紧下唇,唇瓣被齿尖碾出淡淡的青白,他拼尽全力收拢腺体,压制躁动的本能,想要留住最后一丝清醒。可药效太过霸道,永久定型的骨骼无法支撑他紧绷的意志,浑身的力气正在飞速流失,四肢百骸尽数发软,连舒展鱼尾的力气都渐渐消散。
灯颊鲷的天性本就依附、温顺、缺乏安全感。
在失控的敏感期里,这份天性被无限放大。他本能地渴望强大的 Alpha 信息素安抚,渴望唯一的宿命羁绊,渴望那片常年笼罩着他的、冷冽厚重的气息。
整片荒芜的实验基地,无数冰冷的仪器、无数陌生的研究员,于他而言皆是刺骨的寒意与恐惧。
唯有水江俞,是他无尽囚笼岁月里,唯一的慰藉,唯一的落点,也是唯一的劫难。
他隔着一层晃动的水纹,透过通透的钢化玻璃,艰难地抬眼,望向隔壁互通观测区的方向。
那里立着一道挺拔冷硬的身影。
水江俞。
长尾鲨 Alpha 的身形远比他修长挺拔,极具压迫感。同样被永久定型的兽形,覆着一层冷冽暗沉的鲨鱼鳞片,线条凌厉锋利,充满了深海掠食者与生俱来的野性与力量感。他半身沉在专属的隔离水域之中,身姿笔直,脊背紧绷,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寂气场。
不同于江水钰温润易碎的美感,水江俞的一切,都是冷硬的、霸道的、充满攻击性的。
他是深海最凶猛的鲨,是这座实验基地战力最强的实验体,是天生的顶级掠食者。可同样的,他也是被永久禁锢的囚徒,定型药剂同样锁死了他的所有退路,让他终生困于水域,不得自由。
此刻,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落在水缸里的江水钰身上。
视线沉沉,厚重、幽暗,裹挟着翻涌的暗流,穿透水层与玻璃,精准锁死他狼狈失控的模样,带着极强的占有欲与隐忍的躁动。
属于水江俞的信息素,隔着重重屏障,轰然碾压而来。
愈创木,清冷、厚重、沉稳,带着木质肌理的凛冽凉意,还有顶级 Alpha 独有的、不容抗拒的压制力与独占欲。
这是能够安抚他所有躁动、也能彻底吞噬他一切的气息。
一鸢一木,一柔一刚,一温一烈。
两种截然相悖的气息,在冰冷的实验空间里疯狂交融、缠绕、贴合。满室清甜破碎的鸢尾香,温顺地朝冷硬的愈创木香气靠拢、依附、臣服,而厚重的木质香则强势笼罩、包裹、禁锢着整片花香,霸道地宣告着专属的所有权。
水江俞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周身气息沉得吓人。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场突如其来的敏感期,到底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比他更懂,那支永久定型药剂的残忍与绝望。
实验室从不会做无用的实验。他们早在多年前就锁死了两人的形态,杜绝了一切逃跑的可能,让他们终生困水而生,离水即亡。如今强行诱发敏感期,就是要人为制造本能的纠缠,打破两人常年的平静,观测 Alpha 与 Omega 在绝境囚笼里的宿命羁绊。
他们算好了所有细节。
算好了药剂的时效,算好了信息素的相性,算好了 Omega 的脆弱无助,算好了 Alpha 的本能躁动,算好了两个被命运锁死的人,终究会在人为的操控下,步步沉沦,彼此捆绑,永生纠缠。
没有意外,没有侥幸,没有退路。
一切都是既定的剧本,一切都是早已注定的悲剧。
水江俞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常年隐忍的鲨性,正在一点点冲破桎梏,疯狂翻涌。
他看着水缸里狼狈颤抖的少年。
看着他苍白的脸颊染满薄红,看着他水雾氤氲的眼眸失了焦距,看着他剔透的鱼尾不受控制地轻轻痉挛,看着他毫无防备、彻底暴露的泛红腺体。
多年的隔离囚禁,多年的克制隐忍,在这一刻,几乎轰然崩塌。
长尾鲨是极致偏执、极致占有、极致护食的种族。一旦认定的猎物,便会终生锁定,至死不放。更何况,这是被命运、被药剂、被实验室强行塞给他的 Omega,是与他骨血纠缠、气息契合、宿命相连的唯一之人。
这么多年,他冷眼旁观着实验室对江水钰的百般试探与折磨。
看着这尾温顺易碎的灯颊鲷,在冰冷的囚笼里默默隐忍,收敛所有锋芒,压抑所有本能,小心翼翼地活着。他始终克制着自身的 Alpha 兽性,始终守着玻璃相隔的界限,不越界,不逼迫,默默守护,静静陪伴。
可实验室,从来不肯给他们半分安稳。
他们一次又一次打破平衡,一次又一次制造拉扯,一次又一次逼着两个本就身不由己的囚徒,直面最**、最绝望的宿命。
水江俞薄唇轻启,低沉的声线穿透水流与玻璃,在死寂的空间里缓缓落下,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裹挟着压抑到极致的戾气:“他们算好了一切。”
算好了你无处可逃,算好了我无法克制。
算好了我们终将沉沦,算好了这场囚笼羁绊,从一开始,就注定无解。
水缸中的江水钰,意识已经渐渐涣散。
燥热越来越盛,药性彻底侵入五脏六腑,蚕食着他最后一丝理智。他分不清眼前的光影,听不清仪器的嗡鸣,整个世界只剩下刺骨的无力,和那一缕让他无比安心的愈创木香。
他像一尾彻底溺水的鱼,在无边的燥热与迷茫里,只能朝着唯一的光亮、唯一的救赎靠拢。
鱼尾软软地垂在水底,再也撑不住细微的挣扎,鳞片上的绯色越来越浓,浑身的颤抖愈发明显。清甜的鸢尾花香溢得愈发汹涌,带着卑微又无助的渴求,一遍遍缠绕着对面的 Alpha 气息。
他想开口,想唤他的名字,可唇瓣发软,喉咙干涩,发不出半点声响。
只能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眸,遥遥望着玻璃外的人,将所有的无助、依赖、惶恐,尽数寄托在那道挺拔的身影身上。
多年囚禁岁月里积攒的孤独、委屈、绝望,在敏感期的本能催化下,尽数翻涌而出。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他温顺、隐忍、听话,从不反抗,从不作乱,乖乖接受所有观测与实验,只想安稳活下去。可命运从未善待他,实验室从未怜悯他,生来便是囚徒,终生不得自由,如今还要被强行剖开所有伪装,暴露所有脆弱,被迫卷入这场身不由己的纠缠。
玻璃屏障隔绝了躯体,却隔不断纠缠的气息,隔不断入骨的宿命。
水江俞看着他全然失控、任人宰割的模样,胸腔里的戾气与心疼交织、冲撞、翻涌。
他太清楚这种绝望了。
骨被定型,尾被禁锢,身被囚禁,命被操控。他们就像是两尾被人类精心豢养的宠物鱼,被圈养在方寸水缸,供人观赏、实验、取乐,连自己的本能、情绪、命运,都无法掌控。
隐忍多年的克制,在 Omega 温顺依附的信息素里,一寸寸瓦解。
眼底的寒冰碎裂,沉埋的兽性破土而出。
他再也无法维持往日的冷静淡漠,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浓烈的占有欲与偏执的疯狂。
隔着一层微凉的玻璃,一层晃动的水幕,他低沉开口,字字沉重,字字泣血,道尽两人终生无解的宿命:
“江水钰。”
“我们,逃不掉的。”
从脊椎被注入定型药剂的那一刻,从鱼尾取代双腿、终生困水的那一刻。
从两尾深海异兽被囚于方寸牢笼、两两相望的那一刻。
从鸢尾遇愈创,气息相缠、骨血相融的那一刻。
他们的结局,就早已被注定。
鱼尾锢骨,水域为牢,情动为刃,宿命为枷。
终生囚禁,终生纠缠,终生沉沦,终生悲剧。
顶光惨白依旧,水流细碎轻响,仪器滴滴不息。
满室鸢尾破碎,满身愈创封疆。
玻璃锁得住身形,锁不住本能。
药剂控得住躯体,控不住深情。
牢笼困得住肉身,困不住宿命。
这场始于囚禁、终于沉沦的羁绊,自此,再无半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