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罗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了。
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被子是粗布的,浆洗得发硬,但晒得很暖,有阳光的味道。窗子半开着,能看见院角的枣树和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晚霞把窗棂染成了橘红色,一束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像一只温热的手。
她动了动手指,疼。
全身都疼。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起来,骨头缝里都是酸的。
“醒了?”眉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何罗偏头,看见眉妩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件缝了一半的小衣裳——是盼盼的。针线篮搁在膝盖上,顶针还套在手指上,显然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华音呢?”何罗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在隔壁。顾楠守着他。”眉妩放下针线,端了一杯温水过来,扶着何罗的头喂她喝了几口,“比你醒得早。中午就醒了,喝了半碗粥,又睡了。”
何罗松了一口气。
“伤得重吗?”
“断了两根肋骨,内腑有些移位。”眉妩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子涵懂些医术,给他接了骨,敷了药。说是不碍事,养一养就好。”
何罗闭上眼睛。
不碍事。养一养就好。
这三个字从眉妩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何罗知道,昨晚她们一定忙了一整夜。止血,包扎,熬药,守夜。眉妩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嘴唇也干了,显是水都没顾上喝几口。
“小眉,”何罗说,“辛苦你了。”
眉妩看了她一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
“少说这些没用的。”她说,“睡吧。明天还有事。”
何罗没有睡。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烟火熏出的旧痕,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白天那一战的每一个细节。三个天官,修为都不算太高,放在平时她一个人就能应付。但今天不一样——她太久没有正经动过手了,十六年的逃亡生涯让她的身手退步了不少,而且她还要分心护着华音。
如果不是那三支青鸟羽,如果不是青鸟虚影及时出现,今天她和华音可能都回不来了。
她的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三支羽毛。青色的,温热的,像三颗跳动的心脏。
羽毛在保护她。但羽毛也暴露了她。
天宫的人知道她有三支青鸟羽了。这个消息会传回去,下一次来的,就不会只有三个天官了。
何罗把羽毛攥紧,闭上眼睛。
睡不着也得睡。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天一早,何罗坚持要起床。
眉妩拦不住,沈瑛拦不住,苍奕颉站在门口,看着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来,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但一个字都没说。
他知道拦不住。
何罗这个人,看着随和,其实比谁都倔。她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华音已经坐在廊下了。少年靠着一根柱子,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睛亮亮的,看见何罗出来,笑了一下。
“何罗,你走路的姿势像只瘸腿的鸭子。”
何罗瞪了他一眼,扶着墙慢慢走到廊下,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你也没好到哪去。脸色白得像鬼。”
“我是人,会受伤。”华音说,“你是妖,怎么也这么脆?”
“谁说我脆了?”何罗抬手想敲他脑袋,牵动了伤口,疼得龇了一下牙,手缩了回去。
华音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放平了。
“何罗。”
“嗯。”
“那三个天官,还会来吗?”
何罗沉默了一会儿。
“会。”她说,“不会太久。”
华音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
“下次,我不会拖你后腿了。”
何罗转头看他。少年低着头,睫毛垂下来,看不清表情。但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嘴角抿成一条线。
“华音,”何罗说,“你没有拖我后腿。如果没有你的琴音,我挣脱不了那些银丝。”
华音没说话。
“你的琴断了,”何罗说,“我回头给你找一把新的。”
“不用。”华音抬起头,“那把琴跟了我十年,断了就断了。等我好了,我自己做一把。”
何罗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真的长大了。不是年纪上的长大,是心里面,有一种东西在慢慢变硬、变强。像一棵树,风把它的枝条吹断了,它不会哭,它会在断口处长出新的芽。
“好。”何罗说,“我等着。”
苍奕颉端了两碗粥过来,一人一碗。
粥是小米南瓜粥,熬得很稠,上面撒了几颗枸杞,甜丝丝的。何罗喝了一口,觉得胃里暖了起来,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也淡了一些。
“琉璃的人今天到了。”苍奕颉在她旁边坐下,“莫三带了四十七人,已经布防完毕。子涵重新画了地形图,把昨天天宫出现的位置标了上去,推演了他们可能的进攻路线。”
何罗端着粥碗,看了他一眼。
“你一夜没睡?”
苍奕颉的眼圈是黑的,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睡了一会儿。”
何罗知道他没睡。这个人一旦有事,就睡不着。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还是这样。
“奕颉。”
“嗯。”
“你去睡一会儿。”何罗说,“天塌不下来。”
苍奕颉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何罗。”
“嗯?”
“你的伤口,还疼吗?”
何罗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胳膊。
“不疼了。”她说。
苍奕颉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两秒,他转过身,继续走了。
何罗知道他没信。
她确实在疼。每一处伤口都在疼,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又拔出来,再扎进去。但她不能喊疼。她是这里的主心骨,如果她喊疼,所有人都会慌。
华音在旁边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
“何罗。”
“嗯。”
“你昨天说,十六年前,天宫杀了你的孩子。你指的是朱官儿,还是所有人?”
何罗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都是。”
“那你想过没有,”华音看着她,“为什么天宫要杀朱官儿?一个七岁的痴傻孩子,能威胁到他们什么?”
何罗没有回答。
她想过。想了很多年,一直没有想通。册子上只写了“特殊血脉”四个字,但什么是特殊血脉?为什么天宫要追杀一个孩子?
“也许不是朱官儿。”何罗慢慢地说,“也许他们要找的,不是某一个孩子,而是所有的孩子。”
华音皱起眉:“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何罗把空碗放在台阶上,“但我一定会查清楚。”
她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向堂屋。
徐子函已经在了。他面前铺着那张被反复修改的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符号。旁边还有一张新画的图,标的是昨天天宫出现的位置和他们的攻击路线。
“何罗姐姐。”徐子函站起来,给她让座。
何罗在桌边坐下,手指点着那张新图。
“他们从东面来,三个人,呈品字形。中间那个修为最高,拂尘是法器,能化出万千银丝。”她回忆着昨天的每一个细节,“左边的擅长音攻,华音的琴就是被他震碎的。右边的负责策应和封路,我没有看到他出手,但能感觉到他的法力波动最弱,应该是三个人里最薄弱的。”
徐子函飞快地在图上做着标记。
“下一次,他们不会只有三个人了。”何罗说,“天宫做事,习惯以十敌一。第一次是试探,第二次就是总攻。”
“总攻会来多少人?”徐子函问。
何罗想了想。
“至少三十。加上猗天苏门的人,可能五十到一百。”
徐子函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我们有四十七个慕家暗卫,加上我们十几个人,不到六十。”他推了推眼镜,“如果对方来一百人,我们是劣势。”
“不是劣势。”何罗说,“是绝境。”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徐子函抬起头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
“绝境也要打。”他说,“我们没有退路。”
何罗看着这个当年最喜欢摇头晃脑背诗的白净小书生,如今已经是能冷静分析敌我态势、推演战场局势的青年了。她忽然觉得,这些孩子比她想象的强大得多。
十六年的苦难,没有把他们压垮,反而把他们锻造成了刀。
锋利的、坚韧的、不可折断的刀。
“子涵,”何罗说,“你把这张图再完善一下。标出所有可以设伏的点,还有撤退的路线。”
“撤退?”徐子函皱了皱眉,“你之前说没有退路。”
“没有退路,不代表不能撤退。”何罗说,“撤退是为了更好地进攻。如果守不住水榭花都,我们就撤到山里去。山里是我们的地盘,天宫的人不熟悉地形,我们可以跟他们打游击。”
徐子函想了想,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画。
何罗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阳光。
秋天的阳光很好,不冷不热,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盼盼在院子里追一只花猫,追着追着摔了一跤,趴在地上愣了一会儿,然后自己爬起来,继续追。花猫跳上了墙头,蹲在那里舔爪子,居高临下地看着盼盼,尾巴慢悠悠地摇。
顾楠坐在廊下绣花,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儿子,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沈瑛在晾衣服,布言布语姐妹俩在灶房切菜,星莫在劈柴,一刀下去,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何罗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心口很满。
满得发涨,涨得发酸,酸得想哭。
这就是她想要守护的东西。
不是水榭花都这四个字,不是那座山寨,不是那些断壁残垣。是这些活生生的人。是眉妩熬粥的背影,是沈瑛晾衣服时哼的歌,是顾楠绣花时低垂的眉眼,是盼盼追猫时咯咯的笑声。
是她十六年前没能守住、十六年后拼了命也要守住的东西。
“何罗。”苍奕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何罗转过头。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胡茬刮了,头发重新束好,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但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不是哭的,是没睡好。
“不是让你去睡吗?”何罗说。
“睡不着。”苍奕颉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脑子里一直在转。”
“转什么?”
“转你。”他说。
何罗愣了一下。
苍奕颉看着院子里的阳光,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一直在想,你昨天背华音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是什么让你撑到寨门口的。”
何罗没说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苍奕颉转过头来看她,“是怕。你怕你倒下,就没人护着我们了。”
何罗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何罗,”苍奕颉说,“你不用一个人扛。”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不是十六年前那些只会哭的孩子了。我们能护着你。”
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水香和桂花的甜。何罗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卷曲的发丝拂过苍奕颉的手背。
他没有躲,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沉默地、坚定地,站在她身边。
何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们能。”
她抬起头,看着苍奕颉。
“但我想护着你们。”她说,“不是因为你们弱,是因为……我欠你们的。”
苍奕颉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深,像井水一样,看不见底。
“你不欠我们什么。”他说,“你给了我们名字,给了我们一个家。这些,够我们还一辈子了。”
何罗的眼眶红了。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行了,”她说,声音有点哑,“别煽情了。去看看子涵的地图画好了没有。”
苍奕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何罗。”
“又怎么了?”
“你答应过,等打完仗,要给我发嫁妆。”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别赖账。”
何罗的脸腾地红了。
“谁要赖账!”她吼道,“你再提嫁妆,我把你嫁出去!”
苍奕颉的笑声从堂屋里传出来,清朗朗的,像秋天的风。
院子里,沈瑛抬起头,看了何罗一眼,嘴角弯了弯。顾楠放下绣花针,用手背掩着嘴笑了。布言布语姐妹俩从灶房探出头来,不明所以地跟着笑。盼盼不追猫了,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何罗,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牙,也跟着笑了。
何罗站在廊下,脸还红着,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水榭花都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孩子们都还小,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群小孩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话。她嫌吵,但心里是满的。满得发涨,涨得发酸,酸得想哭。
和现在一模一样。
十六年了。
什么都没变。
一切都在。
看来是有人看我的文的~期待亲们的留言,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的。写一点发一点,自己写才知道真的挺累的。
这章写的心情有点难过。人无再少年,我们都只能回忆记忆里的童年,忍着眼泪受着成长带来的剥皮剔骨一样的痛。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现在心情很低沉,希望有花花来安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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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玲珑少年岸上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