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无相 第26章 麻姑（上）

武曲殿外是一片片绵延不绝的枫树林，如今正值晚秋——漫山枫红燃遍山坡，层叶如碎霞飘落，满山艳色，风卷残红。苍穹无光，莫名落得一种冷清。

整片森林都是橘红调的，一模一样，模糊了方向，两人已经走了半个时辰，玄序江幽观望四方，感觉一直在原地打转。

“素商，我们该往哪里走？为何我总觉得我们在原地打转？”

素商玉尘停下脚步沉思，玄序江幽等待着对方的答案，结果她一回头只留下一句：“别问我。”

这是……什么意思？她是路痴？是路痴还一本正经的往前走，连弯都不带拐……？！玄序江幽不可置信的看着她。这就是祖母口中的“可靠之人”？

见玄序江幽停下脚步素商玉尘也放弃了，凭直觉应当是走不出去的。

她双指并拢御剑飞行，玄序江幽也捏出阵法跟随对方。

升到上空，两人齐齐愣住了。莫说方圆百里……这里，方圆十万里都是枫树！漫山遍野的枫叶海。

素商玉尘默不作声，玄序江幽斩钉截铁只说了两个字：

“幻术。”

是啊，对方跟她想的一样，这片走不出的枫叶林是有人故意设下的障碍。

素商玉尘单手提剑，往前猛冲三步，蓄力后挥出一剑……灵力尽数汇聚刃尖，剑光破空横扫而出，漫天红枫瞬间碎作纷飞虚影，幻境轰然溃散。

玄序江幽站在一旁看着对方面无表情的一剑破开幻术。从意识到这是幻术，再到找到阵眼前后不过三息 ……她果然如传闻般强大，玄序江幽在心底暗自感叹。

幻术被破开，原有的景象展露出来。她们脚下的不再是漫山遍野的枫树林而是经受太阳炙烤之后微微发黄的草坪，她们早就走出来了。

往西北方向望去村庄之景清晰可见。

素商玉尘御剑直往村庄的方向飞，却在距离村子百米开外的地方收起了苍寒剑。玄序江幽疑惑的散去符文稳稳落地。

素商玉尘回头看了一眼道：

“修仙者下界切莫声张，以防节外生枝。”

“好。”玄序江幽看着眼前不断放大的村落，“接下来做什么？”

“地图。”

素商玉尘伸手，玄序江幽把祖母给她的地图递给了对方。

“第一处，开阳郡，襟县。”

地图上亮起对应的图标，并且给出了具体的方位及路径。

“跟着走……就行了吧？”

玄序江幽靠近素商玉尘看对方手里的地图。

“嗯。”

两人走进刚刚的村子，村民们都像在看稀奇物件似的瞧着二人。毕竟很少有旅客会到他们这样偏僻的村落来。

玄序江幽摊开地图，图中的指向并未在此处终止。她叹了一口气：“不是这个村子。”

“把图收起来。”

素商玉尘在一旁提醒到 。

意识到地图发光对凡人来说并不正常，玄序江幽伸手一挥隐去了光芒。可这一幕还是被人瞧见了。

一个灰头土脸穿着一身褐色粗衣的女人畏畏缩缩的来到两人跟前，她低着头，额头上露出一个长长的疤：“请问二位……是……修仙，的吗？”

她的声音很小，小的几乎听不见。

“喂！麻姑，你在干啥哦？衣裳不要啦？！你屋里的要捶你的！”

一旁一位拄着拐杖老大叔大声朝她喊着，口中方言味极其浓厚。麻娘听他这么一喊，浑身打了个激灵，她连忙转身撸起袖子把地上的一大盆衣裳端起来然后颤颤巍巍的跑掉了。

玄序江幽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素商玉尘：“她的手……”

素商玉尘点头。

二人都在她的手臂上看见一大片紫红，那不是胎记，而是重物撞击出来的疤痕。

“她好像有话想说。”

“我们的目标是青冥盏碎片。”

素商玉尘一句话把玄序江幽的思绪拉回正轨。她转身往刚刚那个逃跑的女人的反方向走，玄序江幽默不作声的跟上。

不过一会儿，二人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等等！”

玄序江幽回头，那正是刚刚那个女人。她直接伸手抓住玄序江幽的袖子，手上的水沾湿了袖子的布料。

“做什么！”

玄序江幽不知所措下意识想抽回手，但她却握的很紧，像在抓救命稻草。素商玉尘皱着眉把手放在剑柄上。

“你们是修仙的对吧？”

“你有什么事？”

玄序江幽不否认也不承认，而是把问题重新推给对方。那女人一听就认定她们是修仙的，她连忙拉着她往一个小巷子去。素商玉尘紧随其后。

“我说你啊！到底有什么事情？干嘛一直扯着我不放！”

“求求仙人救救我！”

进到巷子里，周围一个人都没有。那女人松开她的手后立马跪下，生怕人跑了。她浑身都在抖。玄序江幽愣住了。

“你身上发生什么了？想要我们怎么救？”

“草民……本，本是襟县南方一个木匠的女儿，被人牙，子，拐卖到，这里给人家当童养媳……那户人家的丈夫贪财好赌，喝醉了就对我拳脚相加。五年了！我实在忍不了了，求仙人救救我，我想回家！”

她说着说着就开始哭，额头上还没好全的疤痕又开始流血。

“为何不报官？”

“哪里敢报官？报了官他就要动手打死我啊……”

她又留下几行泪。

这女子是襟县的人……素商玉尘盯着她手臂上青紫的伤口。玄序江幽回头看向素商玉尘：“救吗？”

素商玉尘蹲下身将那女人拉起来：“不用跪，我们不是修仙的。”

听了这话，那女人的眼泪更像开闸了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但是……可以帮你。”素商玉尘给那女人递手巾，那女人推拒着。

“带你回襟县就行了？那现在就走吧。”

“不行……我有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孩儿尚在襁褓。”

“那就带他们一起走。”

“不是修仙的……你们两个年纪这么小的姑娘又能做什么呢……”

她又灰心丧气的半坐在地上。玄序江幽伸手把人拉起来。

“虽然不是修仙的，但我们二人从小习武，拳脚功夫说得过去。说不定能帮你一把。”

那女人犹豫了一会儿，盯着素商玉尘的佩剑看了片刻，随后把心一横。

“……好！我们能否半夜再走，我怕被人晓得了要告诉我丈夫，到时候就麻烦了。”

“二位，如果事情败露了就莫管我了。你们先跑……我家里那口子，脾气……”

“既然敢说要帮你就不会怕他。”

玄序江幽给那女人喂了一颗定心丸。那女人半信半疑的点头。

两人对视，为了身份不败露，她们无奈只能跟女人约定地方，租了间客房等到半夜。

到了时间，两人来到她说的山坡处。

不一会儿她轻手轻脚的把两个孩子抱出来，可能是太吃力，她将小女儿递给素商玉尘。

她把孩子接过，定睛一看——小孩子脸上大大小小的圆形疤，深的浅的都有。

“老头子喝多了拿旱烟斗烫的。”

女人怜惜的看了看自己的女儿。闻言，素商玉尘咬紧了牙，玄序江幽也一脸震惊，这么小的孩子都下得了手，她一直以为这么残忍的事只有被浊气侵染的妖兽才会做。

“走吧。”

“一定避着村里的人走……”

那女人刚转身，一个老头子就拿着煤油灯出来了。

“哎，你！！”

煤油灯的暖光照在她的脸上，她却感觉不到任何温暖。拿着煤油灯的老头现在就像锁魂的恶鬼，女人慌乱中抱着孩子狂奔，两人迅速跟上 。

“老康啊！你媳妇儿带着娃子跑了！！快来人啊！”

他常年吸烟的嗓子沙哑的不行，此刻喊出来的声音却一点也不小，就像是钟馗索命的呼唤……

“那小贱人！我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个又黑又壮的男人追了出来。

“快追！莫叫她跑了，老子花大价钱买来的！”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全村的人都追了上来。他们拿着火把，火把像刺刀，划开了整个黑夜，让黑幕变得愤怒扭曲。

玄序江幽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状况。对村子不熟悉的二人只能跟着她跑。那女人抱着孩子呼吸沉重。

“给我吧！”

素商玉尘伸手表示能帮她抱着。那女人却摇头：“你一个小姑娘力气哪里有我大？”

“别废话，他们快追上了。”

素商玉尘一把薅过她手里的孩子，她现在左右开弓，一个臂弯里一个却依然健步如飞。

那女人一脸震惊：“你们二位……就是修仙的吧？”

玄序江幽帮素商玉尘接话：

“都跟你说过了，习武的！”

那女人没再怀疑，她拼命的跑，然后一头扎进了路边的一个灌木丛中。以防他们发现，玄序江幽悄悄的掐了一个诀，隐去了几人的身形与声音。

他们齐齐藏在浓密的叶片后，此时被抱得难受的婴儿放声大哭。女人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拿手捂住她的嘴，但声音还是没有被藏住。

眼见那些人越来越近，女人看了一眼孩子，又看了看素商玉尘，心里敲定了主意：“我去引开他们！”

说罢，她猛地站起身，站到路边。素商玉尘心中一震，立刻起身想拉住她，可还是晚了一步。她咬了咬牙，右手摸上了剑柄，只能动用武力了吗……

玄序江幽察觉对方的动作，她伸手按住对方准备拔剑的手。素商玉尘疑惑的看向她。玄序江幽反而朝她狡黠一笑。

素商玉尘把目光转向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也察觉到了什么。那些追她的人就像是没看见她似的就那么忽略她，直直的往前头追。

素商玉尘略带惊讶的看向她。

“你……”

玄序江幽耸了耸肩，随后她向那个女人挥手，示意她回来。那女人不可置信的看向远去的众人，这两个小姑娘说不定真的是仙人！

“他们走远了？”玄序江幽往他们追去的方向瞥了一眼，“那我们也走吧。”

这里的夜格外黑，月光也被云掩盖。玄序江幽拿火折子，在微弱的光亮下一行人磕磕绊绊的在错综复杂的小路上走着。

那女人小心翼翼的带路，身旁杂草被拨动的声音都能让她一步三回头。玄序江幽叹了口气，原来凡人的生活这么心惊胆战。

“重吗？要不我抱着吧……”

女人转身正欲接手两个孩子，素商玉尘只把婴儿递给了她。

“不必担心，这不算什么。”

玄序江幽举着光源在一旁轻笑，何须担忧她？她舞起重剑都不带喘气的。

在玄序江幽的法术加持下，她们逃的格外顺利。

这是她第一次下界，一切都是新奇的 。包括这个村庄，包括她们现在躲避追兵的经历，也包括此刻劫后余生疯狂跳动的心脏……

她忍不住想找人说说话：

“素商啊”

素商玉尘回头就看见对方嘴角的微笑。

“嗯？”

“今天……好有意思啊！”

她压低声音说话却藏不住那份无端的喜悦。

闻言，素商玉尘却心底疑惑，她们可是逃亡之人，刚刚还被一群人追捕，这事怎么会很有意思……但她看了玄序江幽无法抑制的笑容，终究是没有说些打击她的话。

她点了点头。

二人的对话声音很小，那女人的心跳声盖过了二人的对话

终于逃出来了！那女人深呼吸，开始平稳气息：“没想到真的逃出来了……今天真是谢谢你们，我真的不知道做点什么感谢你们的恩情！”

素商玉尘摆摆手：“路见不平，不求回报。”

玄序江幽伸手拦在素商玉尘前，素商玉尘疑惑的看着她。

“要报答也可以，等你回到襟县让我二人在你家住上几日，就算把这人情还了，怎样？”

那女人连忙答应。她怀里的孩子从刚才逃跑时就一直哭闹不止，她此刻只能不断的拍着她的背安抚。

“我当然是极乐意的，巴不得拿出所有好东西招待二位，让你们多住上几日……可我两个孩儿吵闹不止，恐怕会扰的二位不得清闲……”

“若是你们不嫌弃，大可以放心住下。我不会亏待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