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山。
十三京内曾有一言:得见仙都山,方窥月中仙。
山体嵌接在断山峭壁之上,想要一窥仙境,须得渡过缭绕的巫炁,修为不足者,难觅生还。
缭绕的巫炁之内,有的不仅有绝美的仙境,还有一群至恶之徒......
廊檐回接,飞檐黛瓦,一点碧水朱莲,中心托举着一座莲花木大殿,瞧着恍若仙人宫殿。
金色线羽轻轻滑落水面,大殿的天幕迅速拉过一道浅金色气脉,搅动的气云微微晃动,被风抚平,留下淡淡尾翼.....
乌木大殿内,金色箭矢掠过抬头张望的人群,气势汹汹地朝大殿最上方飞去,就在咫尺距离时,侧边扬起一只略显纤细的手,反握住了箭柄.....
“左掌使.....”
金光在少女眼眸闪烁一瞬,她微微侧头,漂亮的双眸尽显锐意,手腕轻灵一转,箭矢置于身前。
“九司典的金羽符箭.....”
声音微沉,带着几分少女的清冷与肃穆的稳重。
尾羽上的金色绣线流转着浅淡气脉,是那个最爱多管闲事的执法部门所用。
“什么?!”
“这就是九司典的金羽符箭?俺还是第一次见勒.....”说话的是个大汉,身形彪硕,身上的特制门服几乎快被健硕的腱子肉撑破,正一脸新奇地看着少女手中的箭,“还挺好看。”
他的声音在一众好奇却不敢言的人眼中显得异常突兀。
大伙都惊奇地看着他。
什么场合,山门女霸王说话也敢插嘴。
“闭嘴。”
站在侧方的少女拧眉,睨了一眼他,转头朝着前面巨大乌木玄椅上的女人屈半膝,垂眸递上金色箭矢。
“门主,要看看九司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吗?”
乌木雕刻着繁复的莲花纹,从底座往上攀升,女子的朱色裙摆垂了长长一截,手上的朱色丹寇也如她本人,艳丽至极,此刻正低头看着长袖,也不知在想什么,姿态神游,直到听见身前少女的声音,她才挪动了视线.....
“嗯?”
“怎么了?”
京念承箭的动作稍稍一顿,狐疑的目光上抬,重复了一遍。
“哦.....”门主大人这才注意到她手上的箭矢,随口道:“看看吧。”
态度不甚走心。
京念稍敛思绪,气脉化流,箭矢内的符文散开。
——仙都门仅见,受众修士所托,九司典将于明日亲临仙都山。
符文落在大殿上方,上面的内容瞬间掀起了轩然大波。
九司典要来仙都山,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仙都山中人都有自知之明,干的本来就是些黑灰色生意,包括但不限于:打劫、抢机缘、夺秘宝、杀人放火......
总而言之,没有一件好事。
当然这都是暗地里的,明面上还是以接济‘无家可归的修士’为善面。
现在执法部门都要到家门口严查了,要是真查出点什么,那可不得了。
“受众修士所托.....”京念冷笑一声,“好大的胆子,敢告我仙都门的黑状!”
他们仙都一门在邀月京内只手遮天,竟然没第一时间接到九司典来邀月京的消息……
“左掌使切莫动怒,”下方的一白衣男子摇了摇手中长扇,眼眸流转异样光彩,“现在应该想想的是,如何躲过九司典的巡查。”
九司典今日才发出金羽符箭,时间定在明日,明显是为了打仙都山一个措手不及,这个情况下,如何糊弄过去,才是首要。
“躲?”京念淡声反问,语气轻讽,“何必躲,他九司典确实厉害,但我仙都门也不是好惹的。”
只要有门主云凰在,别说是区区九司典,圣者来也不是云凰对手.....
她的意思不言而喻,众人如同服下了一颗镇心强丹,重新恢复了意气飞扬的模样。
“不可。”
京念对面传来一声冷调质感的男音,她神情顿了下,这个时候敢打断她的,除了门主也只有那一位了。
她抬眸看去,眼中爆发出怒意,不知碍于什么又生生压下,只剩冷笑和不怀好意的质问。
“哦?右掌使有何‘指教’?”
她音色刻意压在了指教二字上,仿佛对面站着的,是什么德高望重的长者,实际上对面也确实是她的长者——一个早她入门一个月的‘师兄’。
不过京念从不叫他师兄,一般直呼其名。
——师无疾,刚回来没多久,你又跟我唱反调了是吧?
京念恶狠狠地瞪着他。
下面的一干人暗自惊心。
恐怖....左掌使和右掌使又掐起架来了。
面对京念的冷眼和讽语,对面的人习以为常般,始终颜色如一,甚至连眉头都没皱半分。
“左掌使说得不错,单是一个九司典确实无法威胁仙都门。”
京念冷哼一声,知道这话术之后还有一个转折。
师无疾又道:“如今十三京形势并不明朗,螭域一派蠢蠢欲动,魔界亦不太平,仙都门说是正派宗门,行事却不光明,可若是归为邪门歪道,也不相符。”
京念听懂了他的意思,问:“右掌使不会又想劝咱们金盆洗手,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她说得好笑,看傻子般看他,“你这是侮辱门主还是侮辱门中所有人?”
师无疾狭长的凤眸内光亮沉了下去,看向她,道:“没有这个意思,我.....”
“你就是这个意思!”
见他又摆出一副无奈妥协的神情,京念怒上心头,三两步越了过去,冲到他身前,“师无疾,你要是想走人随时可以!没有你,仙都门照样可以屹立一方!”
她越说越气,“你少在这煽风点火!”
二人这争执不知过了多少年,众人习以为常,最后的结果往往是右掌使吃瘪服软。
眼看左掌使骂右掌使越骂越来劲,大家伙都忍不住咂舌。
“二位......”
一声轻叹自正前方响起,京念止声,眉眼间的厉色却来不及收敛,师无疾站得笔直,指尖滑过她‘摔下’的长袖,眸中情绪晦涩,瞧着人走了回去。
云凰支起脑袋,分别睨了眼这左右护法,轻笑一声,道:“你们两个,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和平相处?”
众人不由撇撇嘴。
门主心眼忒偏了,明眼人都能看明白,分明是女霸王不肯和平相处。
京念扭过头去。
什么都可以听门主的,唯独不可能跟师无疾那狗东西握手言和!
她岔开话题,问:“门主今日将我们召集在此,可是早就知晓了九司典一事?”
云凰并没回答她,而是定定地瞧着二人。
“京念。”
她的声音很轻,似叹似婉,不同于往日的慵懒散漫,喊得郑重,仿佛终于有了她解决不了的事,这才语气沉重。
京念心头一震,朝她屈膝,“门主。”
“无疾,你也过来。”
“是。”
余光落入一片雾蓝色袍角,绣着繁复的银黑缠枝花纹,京念默不作声翻了个白眼。
穿那么花枝招展做什么,仙都门又不是百花坊。
云凰的视线扫过屈膝的二人,随即看向下方的众人,唇角扬起一抹笑意,语气复而轻快了几分。
“从此刻起,我不再是仙都门门主,仙都门交给二位掌使,我会离开仙都山。”
音落,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什、什么.......”
一道喃喃低语唤醒了京念的思绪,她猝然抬头,眼中情绪几欲翻滚,“门主,你......”
也是这时,京念瞧清楚了她拢在广袖中把玩的玉镯。
柳玉银环......
她情绪蓦地点燃,“门主,是那臭剑修......”
云凰一记冷眼扫了过来,京念不甘地改了口,“司徒道君.....是司徒道君蛊惑你的吗?”
高座上的美人眸光流转,脸上多了几分情态,“唔....算是吧。”
“.......”
仙都门的人炸了。
司徒道君,如今的第一剑修,一年前不知怎么勾搭上他们门主,两人爱得死去活来,恩爱痴缠了好些日子,就连仙都门断情绝爱的规矩都抛了。
可现在......
门主居然为了一个男人连自己山门都不要了?!
这不是胡闹吗?!
“司徒道君怎可如此!他好好的第一剑修不当,怎么偏偏挑咱们门主祸害!”
“门主!你可千万不能听他的!”
“是啊是啊!”
京念咬着牙,心道已经晚了!
一年前还说断情绝爱的人,一年后彻底坠入了爱河,天下第一剑修和天下第一邪修魅女,真真是话本里的情节。
这一年两人分分合合,仙都门所有人看在眼里,不久前两人才大吵一架,云凰再次作出‘断情’发言。
原本以为这次是真的,没想到这才过去五日,两人又和好了.......
甚至还要丢下仙都门......
“我不同意!”京念道:“门主,你若想和司徒道君在一起,我们没意见,但你怎可丢下仙都门?”
云凰不言,京念却越来越生气,她知晓,云凰做的决定不容改变,她既然决定要走,就一定会走,可她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云凰因为这么个荒谬的理由离开仙都山!
“门主!!”
“我听见啦。”云凰揉了揉耳朵,从高座上起身,懒洋洋地道:“这不是商量,这是我的决定,更何况.....”
“生活不只眼前的苟且,还有......”她脸上露出甜蜜的表情,语气婉转,“情人和远方。”
京念:“......”
仙都门众人:“......”
“我走了。”
云凰卷了卷袖子,想起什么,轻扬眉峰,道:“这次是认真的。”
风起一阵,随即落下尘灰,高座前再无那个艳丽的身影。
“不是......门主就这么走了?!”
当着仙都门所有人的面,就这么离开了......?!
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叮嘱都没有,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遭了!”白衣青年的扇子猛地一合,“那我们明日该怎么应对九司典?”
他们仙都山可都是依仗云凰才能如此嚣张的,如今她走了,九司典再无顾忌,仙都山该如何?
师无疾这时才开口,“无碍,门主离开的消息暂未对外公......”
“砰砰砰——!!”
三声巨响惊动了所有人,也打断了他的话。
京念一个飞奔,快步至殿前,只见漫天四散的烟火,赤红色的、即使在白日也依旧耀眼的,瞧清楚的瞬间,京念转身,朝走出来的师无疾重重推了一把.......
“都怪你的乌鸦嘴!!”
天幕上飘着五个字——
老娘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