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女子笑意盈盈:“乖,叫师父。”
宜欢:???
她很确信自己先前并未认识这位白衣女子。而能算得上自己师父的,从小到大也只有老道士一个。所以,这位闹的哪一出啊?
宜欢并没有被眼前女子善意的笑容与高深的修为所迷惑。她听老道士讲过,那些正道的高级修士要收徒弟,一定是千挑万选,毕竟事关师门传承。再加上宜欢从小在西境长大,耳濡目染之下,对于那些魔修的手段,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如今,一个看着就很厉害的修士,忽然要收宜欢为徒。在宜欢心里,这不像机缘,倒像是一场要夺自己命的灾祸。
她警惕道:“不知阁下何人?为何提出要收我为徒?”
白衣女子神态温柔:“我名留夷。我收你为徒是因为……我看你天赋异禀,起了爱才之心。”
留夷大概没说过什么谎话,以至于宜欢一听就知道她刚才的话是现编的。
虽然老道士天天说她天资出众,但宜欢心里清楚,老道士实力低微,他说的天资出众,和真正的天资出众大概不是一码事。在为幽月族办事后,宜欢所能接触到的社会资源比之以往十分丰厚。接触到的东西多了,懂得也就多了,宜欢心里明白,她的天赋,在外面那些正道大宗眼里只能算还行,远远达不上“出众”二字。
见她一脸“你骗鬼呢”的神情,留夷觉得十分有趣,往事渐渐浮上心头,留夷:“我与你有旧缘,这才来找你。”
宜欢扯了扯嘴角:“是吗?那我不记得了。”
留夷:“今生没有,你又怎知前世没有呢?”
心知宜欢不会跟自己走,留宜道:“多说无益,我要这紫藤镇留一段时间。”
宜欢大惊:“敢问前辈要留到何时?”
留夷笑曰:“留到你愿意跟我走为止。”
宜欢:……
前辈最后还是留了下来,还是留在宜欢的身侧。
前辈似乎并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不知使了什么术法,好似只有宜欢能看见她,每天跟个背后灵一样,跟在宜欢身后。
不仅如此,前辈还企图插手宜欢的生活。
晚上,宜欢将要入睡时,忽然被一股力道拉了起来。
宜欢迷迷糊糊睁开眼,留夷轻抚过她额前碎发:“别睡了,起来和我一起打坐修行。”
宜欢困得要死:“前辈,我还年轻,我想休息。”
留夷:“及时当勉励,那就更得努力修行了。”
宜欢欲哭无泪。
留夷:“你随我修道,便不会这么困了。你现在境界还是太低了,等你修炼到一定层次,便不再需要睡眠了。”
宜欢心里想,我就算不需要睡觉了,怕是也舍不得睡觉的滋味。
她打哈欠:“算了吧前辈,我怕是没那个福分。”
留夷皱眉,惰性如此之大,日后那还了得?
最后,宜欢还是被留夷拉着打了一夜的坐。
清晨,以往要睡到中午的宜欢一夜没睡,她一脸懵逼的被留夷拉到几案前,几案上摆着一盘刚出炉的菱花糕。
留夷:“我回清都阙采的菱花,此花以灵力蕴养,食之所产秽气不如一般的五谷杂粮那般多。我给你做的,你尝尝怎么样?”
宜欢无语地看着留夷,同时也想象不出眼前这个风姿绰约的仙女如何会做饭。
她深吸一口气,恭敬行礼:“多谢前辈。”
见她未仍动,留夷面露疑惑:“诶?你不喜欢吗?”
宜欢心想,这不是我喜不喜欢的问题,我连你到底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敢吃你给的东西?
但她面上不显:“多谢前辈厚爱,只是晚辈不好甜食。”
留夷若有所思,点点头:“我知晓了。”
见留夷并未不满,宜欢松了口气。她忽觉惊恐,留夷对自己好像有着无尽的纵容。
宜欢打了个寒颤,暗自提醒自己要多加小心。
留夷:“那你随我修行,和我一同去中境。修行之人的食物,你想吃什么便有什么,到那时,你便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了。”
宜欢一怔,这话题是怎么变的?
留夷:“在这紫柳镇外,这世间还有无数的美幻奇景、玄妙功法、美酒佳肴,只要你随我修行,这些应有尽有。”
宜欢咽了咽口水,美景,美食,美酒,有点心动。
留夷:“怎么样?”
宜欢:“……算了吧前辈,我还不想离开紫柳镇。”
中午,宜欢和往常一样巡视街道,这里望望,那里瞧瞧。说是街道,也不怎么繁华,也就路边几个小摊子,路面也不怎么整洁。
不过摆摊的叔叔婶婶姐姐妹妹都很热情,宜欢被招呼过来招呼过去,还在葱花阿姨那里买了新出炉的紫藤糕。
宜欢张开嘴巴,刚要咬下,留夷又冒了出来。
留夷皱眉:“此物原料不够纯净,多食不利于你日后辟谷。”
宜欢:……
又来。
留夷继续道:“况且这是西境魔州之物,被魔气所沾染,食之不利修行。”
宜欢:……
宜欢:“那您说怎么办吧?”
留夷:“你若喜欢,我给你去摘提灵州凌度城的紫藤花。过一段时间后,你随我辟谷。对了,你叫什么?”
宜欢:……
她无语了,深吸一口气:“晚辈宜欢。”
留夷点点头:“宜欢,西境之物不可多食,魔修盘踞于此,此地长时间被魔气感染,一草一木,皆带有魔性。”
宜欢:……
那咋办,她都从小吃到大了。
留夷:“你若不愿,那便随我修炼。到时便可将魔性排出体内,你既享了口腹之欲,也不用受秽气之苦。”
宜欢心道,我也不觉得这秽气有多苦。
留夷觉得这个提议十分有吸引力:“怎么样?”
宜欢:“算了吧前辈,多谢前辈。”
等宜欢逛完街,她便要去劳作了。
宜欢当然不可能一天都很闲,她剩余的时间要和大家一起劳作,去凑齐要上供给镇长的贡品。
宜欢陪着一位农妇种月秧草。此物对修行幽月族功法的人来说十分有益。
留夷在一旁皱眉:“月秧草乃魔修之物,你长时间接触,于你正道修行不利。”
宜欢叹了一口气:“那又如何?前辈,如果不种月秧草,我们拿什么给镇长?我们又怎么活呢?”
留夷:“你随我离开,我传你道法,助你修行。到时,不说紫柳镇、恒风城,就算是整个幽月族,那也是任你拿捏。”
宜欢忽然道:“前辈,你知道吗,我们紫柳镇旁边原先是有一个六牛村的。”
留夷一怔,她来时并没有听说过这个村落的名字。
宜欢:“但现在没有了。因为他们全村的人都被抓去用来炼丹了,我们镇也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们镇的人还没有死完,不是因为我们有多厉害,而是因为我们人多。”
“前辈,你说的那些修行,那些道法对我来说都太远了。或许我真的能跟着你学有所成,但真到那一天,等我回来,我也不知道我阿娘他们还在不在。”
“我们这些人,生在这里,天生就是要死的。就算我真能随你一同离去,那我娘呢?我师傅呢?前辈,我不会抛下他们不管的。我生父是幽月族,可邻里大家从未另眼看我,他们待我都很好。”
宜欢叹气:“前辈,其实如果可以,我也想跟你去见识一下这世上的其他美景,但我不能,也不会,更不愿。”
“我们这一生很短,我只想在这很短的一生里,让阿娘少做一些活,让师父多享一点清福,让大家多笑一笑。如果真的有危险来了,我应对不了,我至少能和大家死在一起,而不是一个人去求仙问道。”
“所以,前辈,谢谢你。”宜欢笑道,“但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和你走的。”
她早慧,又从小在西境摸爬滚打,性格伶俐又圆滑,哪里看不出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并无恶意,似乎真的……只是想要收她为徒。
但她不会离开,所以此时当断则断,对大家都好。
留夷听完她这番话,有些恍然。
最后她轻轻笑了,眼中似有泪光,忽而喃喃:“真好。”
宜欢没听清,皱了皱眉。
留夷看向宜欢,轻声细语:“那为什么不让我带你们一起走?”
宜欢沉默,良久才到:“又有什么区别呢?”
留夷一怔。
“修正道,修魔道,说到底,不都是修仙吗?”宜欢说,“就比如执掌西境的玄温尊主,你们都说他是魔修,可他也是仙。”
“当今世间,仙凡共处一界,仙人虽少,却有通天之能,求仙之人未成仙,却也有各种法术神通,唯独凡人,卑微如猪狗。”
宜欢说着,说出了她想了很久的话。
“仙凡一日不分,凡人永无宁日。”
无论是正道,还是魔道,他们都和凡人不一样。
手无寸铁的凡人,在仙人面前,便如俎上鱼肉,注定会被压迫。
留夷:“世上总有什么东西,会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璇霄丹境的千锁雾天高高在上,底下还是有凡人建立的大小诸国征战。”
宜欢语气加重:“那也是凡人自己的事。”
留夷沉默不语,宜欢叹了一口气,决定把话题拐回来。
“再说了,我与前辈认识不久,没面子请求前辈办这样一件大事,至少对我来说是大事。”
“就算前辈同意了,我也还不起呀。”
我们都还不起,加起来都还不起。宜欢心想。
留夷小声:“我才不要你还。”
宜欢又没听清,一时感到有些郁闷。
留夷随手扯下腰间的玉佩,递给宜欢:“你把这个给你们镇长,可以抵你们千年劳作。”
宜欢拒绝:“前辈,我们能拿出这样的东西合理吗?”
留夷默然。
宜欢:“谢前辈爱护之心,可您能护得住我们一时,也护不住我们一世。我们的人生还得我们自己过,路还得我们自己走。”
留夷:“……真好。”
宜欢这回听清了。
留夷:“我原本以为西境魔州混乱,担心你成长艰难,恐入魔障。可他们把你养的很好。”
宜欢听懂了,这是在夸他们呢。所以她笑了:“谢谢前辈夸奖。”
言罢,她向农妇的方向跑过去,刚才她与留夷说话已经耽误了很多时间了,“阿婶,我来帮您!”
留夷也笑了,她望着宜欢的背影,眉宇间有释然,也有轻松:“真好。”
“你如今,真好。”
“比我养的,好多了……”
这最后一句话随风飘入尘烟,无人听见。
第二天,宜欢发现留夷还没有走。
她褪下了那一袭白裙,罗钗珠玉尽去,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
宜欢看着她,一些记忆片段如流星划过脑海,像风一样无影无踪,但又留下了痕迹。
宜欢忽然有种冲动,她想上前,想扑进留夷怀里,想抱住她,想叫一声“师父”。
留夷轻轻念道:“宜欢,宜欢,我喜欢这个名字。宜欢喜,宜欢乐。”
“你不随我离去,我便留在这里。同你一起劳作,一起辛苦。你快乐时,我陪你一起笑,你有难时,我陪你一起挡。”
“至少,让我陪完你此生,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