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一日。
屋里没有日历,凛却在醒来的那一刻就知道。
她的生日。
她本不是一个喜欢特意庆祝生日的人,只不过这一次,她先答应了某个人,可却失了约。
她睁眼,手在被褥里动了一下,指尖碰到衣襟内袋的位置。那地方还鼓着一点小小的形状。
她把手伸进去,摸到照片的边角,摸到御守的结扣。
照片很薄,边缘被反复摩挲得有点软。她抽出来,压在掌心。
照片里两个人笑得很近,眼中只有彼此;光线是箱根的那种好,明亮得不刺眼。她盯着那笑看了几息,眼睛里泛起一丝钝的热,又很快被她压住。
她把御守也抽出来。
无事归来。
结扣打得整齐,布面贴着心口时带一点体温。她握着它,掌心的纹路把那四个字压得更深。
她想起义勇。
想起他离开前说过:「过几天你生日,我给你准备了东西。」
那句“过几天”还在耳边,时间却已经被扯到很远。她甚至能清楚地想起他说这句话时的样子:声音很稳,眼神比平日在她脸上停得更久一点。
她当时想着不过是几天,很快就过去了。
才几天。
她在这里学会“更稳”。她的身体学会顺着别人的节拍走。她能省力,能不裂,能把恶心压下去。她甚至会在某个收势的瞬间,感到一丝轻松。
她想象自己失踪后,他会怎么找。想象他会怎么把每一条可能性都背到自己身上。想象他越急越沉默,越沉默越把心锁起来——锁到最后,只剩动作。
她在被褥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胸腔很稳。
稳得让她恶心。
——他在外面越来越碎,可她竟然在这里越来越稳。
她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我现在连自己的节拍都守不住,还谈什么并肩……」
门外仍旧没有声响。
凛把照片和御守收回内袋,起身,穿衣,推门出去。
竹林仍是白昼的明亮。
头顶那道“天花板”隐在光里,边缘干净,像被谁切出一个完整的世界。竹叶不动的时候,整片林子像一幅画;竹叶一动,声音就很细,细得像有人在提醒她:这里是假的,但冷是真的。
黑死牟已经在林中练刀。
凛站在边缘,她不愿看,却又移不开眼。那种力量太完整了,完整到她每看一次,心里的“绝望感”就更深一分。
她把这口丧气压下去,往前走。
黑死牟没有看她,只收势,淡淡道:
「进来……」
每一天,黑死牟都把格子收得更紧一些,把月牙痕挥得更密一些。凛的型就在这种渐进循环中一点一点被拉入他的轨道。
今天也不例外。
凛迈进那一格,起势。
她今天心不在焉。
眼前总闪过那张照片。闪过那句「早点回来」。她把这些赶回去,可它们像被水推着,一次次浮上来。
黑死牟的月牙擦着她的刀缘滑过,凛本该挡下。
可她晚了半拍。
一丝冷痛从手背划开,血珠冒出来,落在霜粒上,很快暗下去。
黑死牟停住。
他的声音比霜还硬:
「这不是你该有的水平……」
凛咬住牙,没说话。她想把手背藏起来,手却被他一眼钉住,藏不动。
黑死牟走过来,直接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手翻过来。动作不温柔,也谈不上不粗暴。
「别动……」他说。
他从袖里拿出绷带。包扎的动作很熟。绷带一圈圈绕过她的手背,压住那道伤口,力度精准,既止血,也不让她有“疼得乱开”的空间。
凛盯着他指节上的力道,忽然觉得荒唐。
她竟然被鬼包扎。
被鬼的节拍照顾。
黑死牟边缠边问:
「说吧……怎么了……」
凛把头扭到一边,眼睛盯着地面霜粒。
「没什么。」
「只是想起,今天,是我生日。」
黑死牟的动作停了一瞬。
生日。
那个“讨厌”的人。他跟他——同一天生日。
那一瞬很短,短到凛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可下一息,绷带又继续绕下去,绕得比刚才更紧。
黑死牟抬眼,语气恢复成他惯常的冷:
「习武之人……不该被这种虚幻的事情抓住……」
凛终于回头看他,语气更冷:
「可我跟你不一样。」
「像你这种活了几百年的鬼,应该早就忘了吧。」
「跟在意自己、自己也在意的人一起过生日,是多么幸福的事。」
黑死牟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想起缘一被关在那个狭小房间时,每年生日,家中只给自己一人准备红豆饭,可他总是会分出一半,偷偷送给弟弟。
「别用这种语气说教我……」
「我不需要这种虚妄的幸福……」
「你也不需要……」
他说着,把绷带拉紧一点。
「嘶——」
凛的手背被勒得发痛,喉间抽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吸气。
黑死牟看着她那一下痛,像是抓到了证据:
「看……这种事只会让你变弱……」
他把结扣打好,抬手一推她的手腕,让她把手收回去。
「站起来……」
「伤不重……你还能练……」
凛站起,抬刀。
格子又落下。
对练继续。
她的心不在刀上,刀却更顺。几道月牙在她脚前脚后划过,角度刁钻,她却熟练地悉数挡下。
她讨厌这种熟练。
更讨厌自己讨厌得不够用力。
练到一半时,黑死牟忽然停住。他侧过头,像在听什么。
下一息,他低声应了一句:
「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把虚哭神收回鞘,看向凛:
「今天到这里……」
按往常,他会把她的刀收走。可今天,他没有伸手。
他转身,只停顿了一瞬,便已不见踪影。
凛站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里的刀。
她的第一反应是陷阱。
她把刀举到更稳的位置,视线扫过竹林边缘,听霜粒落下的细响,提防暗处的动静。她等着暗处的小鬼扑出来,等着某个机关合拢。
等了一会儿。
没有。
再等一会儿。
还是没有。
竹叶轻轻摩擦,霜粒没有动。这里像真的只剩她一个人。
凛喉咙发干。
这是窗口。唯一的窗口。
也许很窄,也许只开一息。
她把御守从内袋里掏出来,系在手腕。绳结硌着肉,她用那点疼提醒自己:
要走。
——哪怕在逃跑的过程中死掉。
反正继续留在这里,跟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凛往竹林深处走。
竹径越来越窄,窄到只够一人通行。竹影压得很低,她肩膀擦过叶片,叶片上的霜落在衣领里,冷得刺。
穿过那条窄道后,竹林的亮突然断掉。
眼前是数不清的纸门、木梁、阶梯和廊桥。深井般的空洞在脚下张开,廊桥一条条伸出去,连接着另一条无尽的道路。
她开始跑,沿着最近的一条廊桥冲出去。
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发现黑死牟就站在竹林口,像看着一条游不出大海的鱼。
途中一扇纸门忽然开了一道缝。
几只小鬼扑出来,爪尖带风。
凛没有和它们纠缠,她抬手一招荒波裂风破,几只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成形就碎开,血腥气在空中散了一下,又被冷风带走。
她继续跑。
跑了很久,路仍旧没有尽头。廊桥接着廊桥,门后还是门。她换策略往上,踩着楼梯向更高处寻“出口”。
景观开始变。
楼宇不再千篇一律。远处出现整座山脉,层层叠叠。又出现一座被荷花池围住的宫殿,灯影暗金,水面平得像镜。
变化给了她一点信心。
往上走,或许能更接近“外面”。
代价很快就来。
往上走消耗的能量,是往前或往下的数十倍。不一会儿,她就腿发沉,肺里发涩,手背上的伤口一跳一跳。
她停在一块空地上喘口气。
呼吸乱开,乱得很人,这本该是好事,说明节拍在自己这边。
可她乱得越多,越不安心。
那不安不是怕死,是缺少“格子”后的空。
她突然明白自己这几天为什么会恨那种稳:稳让她轻松,轻松让她开始忘掉“自己怎么活”。
头顶上有什么东西落下来。
她抬头,才发现“天上”真的有雪花飘。她这才意识到脚下原来是一片空旷的雪地,白得刺眼。
空气中浮着淡淡的雾气,像被雪冻住,定在那里散不开。
她还没来得及多看,一个身影从前方飞来,落地无声。
猗窝座。
他站在雪地中央。眼睛扫过她,先是疑惑,随即兴奋起来:
「无限城怎么会有鬼杀队的,还闯进了我的地盘?」
他定睛看清她的脸,笑意更深:
「是你啊——」
「杏寿郎他还好吗?上一次,他可伤得不轻啊。」
凛的牙关一紧。
「猗窝座——」
猗窝座好像很满意她记得自己,语气里带着兴奋的轻佻:
「上次忘了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凛抬刀,刃口微微偏开,让雪地反出一点冷光。
「我没必要告诉你我的名字。」
猗窝座不恼,反而更有兴致:
「你怎么跑来这里了?你的同伴呢?」
「与你无关。」
「还真是嘴硬……」
他绕着她上下打量了半圈。
「不过既然到了这里,你早晚是个死。」
然后抬手指了指远处那座荷花池的宫殿:
「尤其是被那位抓住的话。」
「不如,你变成鬼吧!」
「上次你的斗气很漂亮,我还想跟你切磋——可惜我从不杀女人。」
他摊开手,发出邀请:
「但是只要你变成鬼,我们就可以一直切磋下去了。」
凛的眼神更冷。
「我和炼狱先生的答案一样:我、拒、绝!」
猗窝座的笑意更深了一点,兴奋转为逼迫。
「……真顽固。和他一样。」
「那就证明给我看。你到底有多少斤两。」
凛皱眉:
「我没兴趣陪你玩。」
猗窝座笑出声:
「你在无限城里说这种话?你以为自己还有选择?」
他往前逼近一步:
「变成鬼吧。你会变更强,而且也不会死。」
「……拒绝。」
猗窝座动了。
他冲上来,不以“杀”为目的。没有术式展开,没有一击毙命的手段。拳头直来直去,每一下都避开致命部位,一拳一拳把她的节奏震散,逼她出刀。
凛被第一拳震得退开两步,雪粒炸开一层。她稳住,刚想借乱回到自己的浪,身体却自动回到那条更省的间隔。
猗窝座看出来了,笑得更兴奋:
「别躲,反击啊!」
凛咬牙:
「别烦我……」
「你的斗气……漂亮。」
「可惜——太薄。」
凛的刀锋一转,刃口压住他下一拳的角度,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闭嘴。」
猗窝座偏头,笑得更深:
「想让我闭嘴?那就打倒我。」
「你不变鬼,也会在这里死掉。」
凛顶回去:
「那也轮不到你!」
猗窝座的气势骤然一压。
「术式展开——破坏杀·空式!」
空气被震开,雪面炸起一圈白雾。凛被逼得不得不出手。
「浪之呼吸 伍ノ型——荒波裂风破!」
刀风与拳压对撞的瞬间,雪雾被撕开,碎霜在空中翻卷。
「浪之呼吸陆ノ型——海岚一闪!」
她趁那一瞬空档,脚下一踏,突刺到他面前。她的刀尖擦过猗窝座的脖子,划开一道口子。
伤口瞬间愈合。
凛的刀没有放下。她开口,声音压着火:
「跟你说了——别烦我。」
可猗窝座眼里却满是兴奋:
「这两招上次没见过。」
「你新开发的招式吗?真是精彩。」
他说着,鼻翼微动,像嗅到另一层味道,笑意忽然沉下来。
「不过……你身上有股讨厌的味道。」
「你被谁碰过。」
凛的喉咙一紧:
「你闻错了。」
猗窝座摇头:
「不是血。是“规矩”。」
他声音更低:
「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凛手背上的绷带微微发紧,像在提醒她不久前才发生的事。她把那提醒压下去,仍旧只回四个字:
「与你无关。」
猗窝座却像听见了“有关”两个字,逼近半步:
「当然有关。」
「你要是死了,我就少一个有趣的对手了。」
「我不需要你这种——」
话没说完,上方廊桥忽然传来风声。一道影子从高处落下,落得轻巧。
「哎呀——猗窝座阁下,你这里好热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