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泊新编 第6章 005编：潜龙吴用

（1）我小时候住在石碣村，家境并不富裕，只能勉强糊口。父亲有份生计，每天很晚才能从酒店后厨回来，却挣不了几个钱。母亲对这种窘迫的生活深感不满，她经常用一些指桑骂槐、尖酸刻薄的话指责她的丈夫。但是每到星期日，我们全家都要换上像模像样的衣服去湖泊码头边散步。只要一望见从湖泊远处返回码头的大船，父亲就会又一次念叨起那句几百遍没变过的话：

“唉！要是我的好兄弟吴用在这船上，该多让人惊喜啊！”

我姓吴，名勒，字泊桑，我有一个叔叔——我父亲的亲弟弟——江湖人称智多星吴用。

（2）我的叔叔吴用，生得眉清目秀，面白须长。曾读万卷经书，精通六韬三略，胸藏战将，腹隐雄兵，机巧心灵敢欺诸葛亮，谋略才能碾压陈平。

从小，吴用叔叔一直就是父母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孩童时代，好不容易跟在大孩子后面从湖泊里面摸上来几只小虾，满怀期待的送到父母面前，等来的却是：“你吴用叔叔在你这么大的时候，都会100以内的加减法了。你就知道玩！”

好不容易到了进私塾的年龄，父亲咬牙把我也送去吴用叔叔曾经去过的私塾。那天，先生劈头给我一戒尺：“你吴用叔叔入私塾时，已经会背《论语》。你连自己的大名都不识！朽木不可雕也。”

念完私塾后，吴用叔叔带我去到梁山。每天跟在他后面，连公明哥哥见了我们都要停下脚步，问一声：“先生，吃了没？昨晚睡得可好？”当然，如果不是跟在叔叔后面，我一个人走在山路上的时候，所有人打招呼的话语就变成了：“哎……那谁……说你呢，过来！”

（3）吴用叔叔确实很优秀。

如果他想揍赵卫国一顿，吴用叔叔会先找赵卫国：“卫国兄大雅君子，卓尔不群，实乃我辈之楷模。奈何优秀之人易惹人妒，钱狗剩就常常批评我向你学习乃是华而不实，装腔作势。哎，兄弟我难啊！”然后又跑到钱狗剩面前：“狗剩啊，有些优秀的人可能会看不起你，但是我吴用知道，你是我最仗义的兄弟，一辈子的好兄弟！”等到赵卫国和钱狗剩打得尘土飞扬，鼻青脸肿的那天，孙大红和李美好可以证明吴用叔叔一整天都在和她们讨论鸡兔共笼的问题。

如果缺钱，吴用叔叔会告诉村前庙里的流浪汉，明天村外小道上有不义之财；告诉地主老爷，近日紫气东来；告诉衙门捕快，预防村里出现宵小之辈。然后地主晁盖等人伙同流浪汉刘唐抢了路过的生辰纲，官府前来追捕。再后来，官府、劫匪都争相感激吴用叔叔，抢着给报酬。

我的叔叔吴用，优秀还表现在，同一件事情，他做和别人做会有明显不一样的效果。比如私塾时，别人上课去湖边看捕鱼，那是不务正业，要面壁掌掌的，而吴用叔叔去了，那就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知行合一”；又比如梁山上，老大王伦被林冲火并了的元老杜迁、宋万和朱贵，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应该对林冲、晁盖心生间隙，但是对事件的始作俑者吴用，包括这仨在内的所有人都是感激涕零。

（4）对于当初不顾母亲的哭哭啼啼，坚持送我进私塾这件事情，父亲是引以为傲的。

尽管那时候，不仅家里人反对，连村里其他人都讥讽和嘲笑父亲，“和吴用读同一个私塾，就能成为吴用了吗？做梦吧！”但是父亲还是执拗的坚持，把我送去吴用叔叔读过的私塾。也许，这是因为吴用叔叔的光环太过耀眼，耀眼到我们满眼里就只有这个光环，再也看不见其他。

几年以后，当父亲带着念完私塾的我第一次坐船来到梁山岸边，见到吴用叔叔时，父亲不停的搓着因为后厨操劳而粗糙不堪的双手，小声的说：“这是您的侄儿吴勒，他也念过几年私塾，在您当年念书的私塾。现在，您看看能不能让他跟着您再学学？”

那天，父亲一个人坐船回村后，破天荒的去了村口的酒店，排出九文大钱，对柜里说，“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面对店里喝酒人的询问，父亲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回答说：“我的儿子，吴用的亲侄儿吴勒，现在跟着吴用做事”。

（5）在梁山上的日子，确切的说是跟着我的叔叔吴用在梁山的日子，是我这一辈子最美好的时光。

我得以终日身着长衫，偶尔还会被人尊称一声小吴先生。有战事的时候，我只需要跟着吴用叔叔，替他背着羽扇、铜链远远的站在后方，不用像铁牛头领一般抡着板斧冲锋陷阵；没有战事的时候，我也不用像前朝勋贵朱贵一般拎着抹布擦桌子、端茶倒水。

自从父亲从梁山回村去了一趟酒店，我的叔叔吴用新的光辉事迹就立刻传遍了全村。每天夜幕降临后，你要是蹲在别人家的墙角，都会听见妻子在训斥自己的丈夫：“你这没出息的。你看看人家吴用。”因为站在光环的旁边，我也成了全村——当然，除了我的叔叔吴用之外——最靓的崽。

后来，梁山在公明哥哥的主导下接受了朝廷招安，我的叔叔吴用摇身一变成了朝廷中人，光环显耀。只是这次，光环并没有照耀到我。我的叔叔吴用说，老吴家的两个鸡蛋不能都放在朝廷这一个篮子里。我又回到了村里，从此再也没有见到过我的叔叔吴用。

每到星期日，全家去湖泊码头边散步，父亲都会念叨那句话：“唉！要是我的好兄弟吴用在这船上，该多让人惊喜啊！”

（6）后来，我从远归的船老大那里打听到，他们去了南方；再后来，听说好多熟悉的人没有回来；后来的后来，就再也没有他们的任何消息了。

每次打听完消息，我都会远离人群，一个人坐在湖边望着水面发呆。有时候，太阳会在湖面照射出耀眼的光圈，随着粼粼水波一晃一晃，金光灿灿；一阵风吹过，云朵遮着太阳，光环散去，湖面又恍惚中，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水泊梁山，跟在我的叔叔吴用后面，听着不绝入耳的招呼：“先生，您好！”只是旁边传来的船老大呵斥声会打断这美好的回忆。我知道，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那段时光也不会再回来。可是，我还得在这个偏僻简陋的渔村继续卑微的生活下去。

我知道，人生从来就不像我们意想中的那么好，也不像意想中的那么糟。人的脆弱和坚强都超乎自己的想象。有时，可能脆弱得一句话就泪流满面；有时，也发现自己咬牙走过了很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