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有一个表弟,名叫阿甘,是海外阿马累国人。这小子和我一样,能跑。
多少次,我浮现出这样的画面:在北美广漠的荒原上,一条孤独的公路蜿蜒其间,一直伸到望不到头的天边,好似一条飘带。阿甘穿着一双和我草鞋一般破旧的跑鞋,宛如飘带上一道墨色的线。
阿甘一边跑,一边扭过头来说什么“人生就如一河桥客泥,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是什么”。他说的什么河啊、桥啊、客啊、泥啊……我不清楚什么意思。但是我很欣赏他后面这句话,下一刻如何,你我真的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们唯一可以坚持的,就是一直跑下去。
当年在江州大牢,他们都说我就是个跑腿的傻子?他们可能忘记了:当宋江的假信要送命时,当方腊的追兵漫山遍野时……正是这双绑上甲马符跑不死的腿,成了救命的符。就像阿甘这小子在交趾战场泥潭里跑出来的命,在乒乓台前跑出的缘。
路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抬腿跑起来,风就追不上你心里的慌,路就会在你脚下延伸;路通向哪里不重要,有些人,跑着跑着,就把自己跑成了指路的碑。
我是戴宗,那个跟海外兄弟阿甘一样,一辈子都在路上跑的碑。
(2)荒原上的风掀起他的体恤,凉风入怀,分外清爽。
人们总爱给在路上的人贴上标签:神行太保、傻子阿甘、垮掉的一代……却忘了那路本就是修给人走的,修路的人从来不会定义走路的人。路修好以后,却总有人来套上枷锁,告诉你这路谁可以走谁不可以走。更有甚者,给路装上栏杆,告诉你:想从此路过,留下过路财。
我跑过梁山水泊的堤岸,阿甘跑过美国的公路。我们不是天生的跑者,我们只在跟这世道的弯弯绕绕较劲。你要我跪,我不想跪;你笑我傻,我不敢骂,我能做的就是一直跑,一直跑到抓不住我,跑到你笑不出来。
阿甘这小子还在路上不停的往前跑,而我的甲马却已早早的藏进了岳庙的香灰里。每当庙里的铜钟响起,我总觉得那随着钟声飘来的风里还有两股脚步声:一股是我踏碎的江湖夜路,一股是他踩烂的公路晨光。
有人说,这世上本没有路,跑的人多了,就有了路。我想,这世间的路,从来就不是用脚量的,而是用那股子永不回头的憨劲,让路随着跑动的脚步一直延伸。
(3)残月里,浔阳江上夜宿的水鸟发出凄清的鸣叫。
我将甲马符一道一道紧紧的绑在腿上。这双腿在牢城营的石板路上踏起过水花,在宋江题反诗的酒楼台阶上扬起过灰尘。而此刻,它要载着萧让假仿的蔡京文书狂奔千里。
路过黄泥岗的时候,林间的风突然卷起一片怪模怪样的破布。上面印着双勾线的鞋子,我在阿甘给我看的番邦画册上见过。
遥远的海外,那个叫阿甘的傻子在公路上跑成了仿似那勾子的线,勾线跑鞋底磨穿的洞在望不见尽头的路上,印出一个又一个的圈圈。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殊不知,当江州的刽子手高高举起鬼头刀时,当交趾战场的子弹嗖嗖擦着头皮飞时,这停不下来的愚劲才是救命之符。
手指滑过符纸上的朱砂咒,指尖传来粗粝感,就像阿甘和我说起过的北美荒原上的风。
风沙能掩盖岁月很多的痕迹,却掩盖不了不羁的脚步。
(4)那黑厮将五两银子拍在我面前桌上的时候,我正盘算着这回该抽多少常例钱。
这厮的笑脸跟往常送钱的囚徒有些许不一样,倒与日前在码头上撞见的番邦商人有几分相似。那商人临别时,还送给我一大块棕黑色糖块,一口下去,甜得忧伤。他说,那是桥客泥。
“节级若肯相救时,宋江必有重谢。”
宋江?郓城及时雨宋江?
老娘常说我 “憨人有憨福”。在州衙当差,谁不骂我见钱眼开?可当黑厮真成了及时雨,当我为他神行千里差点累死时,才明白有些“傻”比精明更值钱。当年,傻子阿甘抱着乒乓球拍憨憨的闯入白色皇宫,不就是闯出了福吗!
纯粹这东西,脏水也泡不烂的。
(5)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我就像脱缰的野马,在燕山中的雪地里狂奔,金兵的箭镞不时从耳边擦飞而过,腿上甲马符的朱砂被汗渍晕开,鲜红一片,分不清哪些是汗,哪些是血?
我摸了摸怀里的战报,那上面写着 “辽主请降”。我突然想起在李师师处见过的西洋镜,那里面有个士兵昂首挺胸在交趾热带林子里跑,身后不停炸开火焰。
阿甘这傻子在交趾林子里一直跑,跑丢了战友,跑丢了腿,却跑出条活路。我踩着齐膝的深雪边跑边回望,似乎听见梁山的杏黄大旗在漠北的朔风中猎猎作响。
这世上的路,无论是官道还是战壕,都得用那股子不回头的傻劲不停的跑。跑着跑着,也许原本不通的路就通了,原本没有的路就有了。
(6)我在岳庙的香灰里挖呀挖呀挖,种小小的甲马符,开大大的花。
山门外,有货郎在叫卖西洋衣裳。那白白的衣服上印着个跑步的傻子,跟我神行时的样子出奇地像。
当年在梁山上,大伙儿都夸我戴宗是天赐神技。可后来,当我看见宋江喝下毒酒眼中泪光,当我听说那傻子阿甘抱着亡友虾船发家,我才省得神行术再神乎其神,也跑不过人心,追不回时光。
住持说要“勘破世情”。可我知道,我和阿甘一样,不过是跑够后思谋着找个地儿歇歇脚。他回到阿拉巴马的小镇种虾,我在泰山的庙里抄经,看似殊途,实则都是把喧嚣关在门外,守着点笨笨的真心过日子。
只是不知,他那西洋衫上的汗渍,是否也像我道袍上的香火味一样,能腌入味。
(7)夜来幽梦忽还乡。
我梦见自己和阿甘一道在北美荒原上跑,甲马符和勾线跑鞋钉在公路上撞出火花。
忽地,梁山杏黄大旗变成了星条旗,方腊的战船成了交趾战场上的铁匣子。我跟阿甘并排跑着,他说“人生如桥河泥”,我说 “江湖似馍馍”,都得你咬开来才知道啥滋味。
我常坐在岳庙的台阶上,看着香客们把一个一个的愿望系在庙前松枝上。有人求权,有人求财,却从来没人求一双能一直跑下去的鞋。
我知道,当年在江州牢城跑出来的命,在燕山雪地里跑出来的信,还有那傻子阿甘在阿拉巴马跑出来的虾船,其实原本同一种活法:
把自己跑成路上的石碑,任风来刻,凭雨来磨。只要心还是热的,脚还能动,就会一直跑下去。只要还在路上跑着,希望就在,这一辈子,就不算白活。
风从庙前吹过,携带着袅袅香火烟,拂过庙前的石碑。石碑上没刻字,只有两道模糊的痕迹:一道似甲马的符印,一道似跑鞋的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