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泊新编 第10章 009编：艺高为师

（1）师傅一直教育我们：要想日子好，先得技艺高。技多不压身，艺高为师道。师傅是我在东京的师傅。

师傅桃李满天下，带出了许多名满京城、声闻天下的徒弟，我是其中一个。如果没有师傅，我至今还在乡下，过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生活；因为有了师傅，我习得技艺，每天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身着绫罗绸缎、披金戴翠，饮着玉液琼浆，食有山珍海味，过着锦衣玉食、纸醉金迷的生活。

只是偶尔在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之际，我会分神想念我的小乙哥，我想知道他此刻会不会也像眼前的贵客一般饮酒吃茶听曲？会不会像我此刻思念他这般思念我？我更想知道他听了我现如今唱曲后会不会点头称赞？

我是东京上厅行首，技艺高超、名贯京师的歌师，单姓李，复名师师。

（2）我特别喜欢唱曲。

只要我一展歌喉，鸟儿也停下扇动的翅膀驻足听我歌唱；鱼儿也会忘记摆动尾巴浮在水中听我歌唱；花儿也会屏息吐露芬芳静静地听我歌唱……就连田间劳作的阿叔阿伯，此刻也会停下手中的活计，倚着锄头，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听我歌唱。

世间欣赏我歌曲的人千千万，赞扬我唱曲的话语千千万，而我内心最期待的称赞，永远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来自小乙哥。小乙哥是我的邻居大哥哥，我唱曲的本事就是跟他学的。无论我从别人嘴里得到多少称赞，获得多少肯定，在小乙哥那里，永远都只有一个“挈~”。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小乙哥从来就不肯好好的夸我一句；我更不知道，在小乙哥的眼中，我到底唱得好不好……但是我始终都明白，如果没有小乙哥的肯定，我就不能算是一个圆满的歌师。

（3）小时候，家里很穷。兄弟姐妹几个都要帮家里干活减轻父母的压力，可是即便如此，我们一家还是过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生活。如果不是十里八乡都知道我从小体弱多病，我早就被父母卖给别人家补贴家用了。

家人对于我不能干重活这事还是很有意见的，因此平日里也不怎么顾得上照看我。同时也不被家人顾得上照看的还有邻居小乙哥，他是因为太闹腾了家人根本约束不了。我每天最惬意的事情就是躲在树荫里，听小乙哥唱曲。小乙哥随口哼出的一句曲子，在我听来都是天籁之音，我都可以在心里跟着哼上好几天。偶尔，我也会把自己学了好几天的曲，唱给小乙哥听。有唱得不好的地方，小乙哥就会带着我一起唱。但是在别人面前，他从来都不曾称赞过我，更多时候，只会有一句“挈~”。

在我心里，小乙哥就是无所不能的大哥哥。尤其是肚子传出“咕咕……”叫声的时候，小乙哥总是能够从树上掏来鸟蛋、从稻田中逮住青蛙、从溪水中摸出小鱼……然后变戏法一般的拿出两颗石头“砰砰砰……”的一顿敲打，燃起一堆火，将它们烤来吃了。

（4）私下里，小乙哥从来不和我多言语。但是他总能知道我想要什么，然后带着我一起。

有一次，小乙哥在山里面找来一根紫竹，花了一个月的功夫，给我做成了一支笛子；还有一次，我本来就破旧不堪的衣裳扯破了，小乙哥用鱼骨和野麻丝给我全部缝补了起来；还有一次，当我把编织了好几个月才做好的一块粗麻小手帕送给小乙哥的时候，他送给我一串用溪水中捡来的漂亮小石子做成的手串……

我不知道小乙哥喜不喜欢我送他的礼物，因为他从来都不笑。我多么的想，小乙哥能这么一直的陪着我，只属于我一个人。我怕有一天他会离我远去，而且我一直都有一种预感，这一天肯定会到来。所以，他送我的每一件东西，我都十分宝贝的保管着。

（5）终于，分别的那天还是来了。只不过，先离开的那个人不是小乙哥，而是我。

我的歌声吸引了外乡人的关注。父亲讲我卖给了东京的师傅。我离开了家，甚至都没来得及和小乙哥见上一面。好在父亲和师傅应允了我带走小乙哥送的所有礼物。

后来我辗转托人带话回乡，多年后终于得知，小乙哥在我离开后不久，也离开了家乡，不知去了哪里。

后来的后来，我的名声越来越大，日子也越过越好。师傅给我立了很多规矩，我都做到了，因为我求师傅答应我一个要求:每次为客人唱曲的时候，我要自己定一曲。

那是我自己编的曲，此前只唱给小乙哥听过。我想只要客人们能将此曲传唱开来，小乙哥就会出现在我面前。

我没等来小乙哥，却引来了赵官人。

（6）赵官人专门为我题了一幅字:夜场东京上厅第一师。师傅喜笑颜开，装裱起来挂在房里最显眼的位置，对我也愈发关怀备至。

我的应酬变少了，日子却过得更好了，只是我的思念却愈发浓烈了。无聊的日子，我就会吹唱笛子，那是小乙哥为我制作的紫竹笛，那是我为小乙哥制作的思念曲。终有一天，小乙哥一定会听到，我也会看到小乙哥。

那是一个平常的傍晚，屋外没有喜鹊叫咋咋，屋内也没有爆灯花，就和往常一样的一个冷清无聊的傍晚。师傅进来说，有河北的客人想要见我。

然后我就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小乙哥。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没有思念成灾的怨恨……一切的一切，在那浅浅的一个万福中，我们就像第一次相见的宾主，只是简单的说一句：好久不见。

小乙哥说，有人想要见我一面——他大哥的大哥。

（7）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于师傅而言，大哥的大哥给的礼物很是贵重，是平常客人的十余倍，开门做生意，没有理由拒绝贵客；于我而言，小乙哥大哥的大哥，我不能不给面子；关键的关键，我可以名正言顺的再见小乙哥。我想唱歌给他听。

那晚，主宾尽欢。我最后一次唱了每次必唱的歌，这是我唱得最好的一次；从今而后，这首歌就不会再出现在客人面前了。

我吹了小乙哥送我的紫竹笛，小乙哥听了，说音律失调，当场帮我修了修。

我说了很多分别之后的故事，小乙哥听完，什么话都没有说。大哥的大哥到是抹着眼泪扔出一块金锭安慰了我一番。

我也向大哥的大哥，向小乙哥敬了很多杯酒……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醉了。

（8）醒来后，小乙哥不见了，我屋子里的人变成了宋官人；同样不见的还有紫竹笛和小乙哥送我的所有礼物。

有人说过：酒醉后的寂寞只有真正的酒客才知晓。以前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我再也没有见到小乙哥。他就像一片云彩，轻轻的飘进我的天空，又轻轻的飘走了。

同样飘走的还有“东京上厅第一师”的名号。那天过后，整条街的人都发现，没有了紫竹笛的第一师的歌声黯然失色，风采不再。

艺高为师。没有小乙哥，哪来的艺；没有了艺，第一还有什么意义？

世间纵有万千曲，人间再无小乙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