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距离十五岁生辰还有几天。
村东的阿水,刚过完十六岁生辰,上月咳血死了。这个小渔村里,很少有人能活过三十。
她的阿娘早就不在了。可阿爹从不提阿娘,但她偶尔会梦见一个温柔的声音。
阿爹说,她和哥哥能活到今天,已是草药吊着的奇迹。
每过一次生辰,肺里的灼烧就重一分。她有时候会想,自己的死期是不是也近了。
昨晚的梦境清晰得可怕——白光刺眼,仪器蜂鸣,断续的语音钻进耳朵:“线粒体……成功……”“末日方舟计划”“地球2086”……
这些陌生的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夜,醒來还嗡嗡作响。和往常那些模糊的碎片不同,这一次清晰得像亲身经历。
“海蓝星?她从小听阿爹说,这片大陆叫海蓝星。
可梦里那个声音,说的是‘地球’——陌生的音节,却让她心脏猛地一缩,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醒了一下。”
眼睛又开始发烫。
她揉揉眼角,望向窗外,忽然愣住——海雾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形状,是……颜色?一缕极淡的蓝光,在灰白的雾中缓缓流动,像活的。
眨眨眼,没了。
她按着额角坐起来。
石屋外,海雾正浓,遮住了天上两个太阳,连平日里灼人的暑气都淡了几分。
这种天气出不了海,村民们早早收了网,闷在家里。
钱琳去厨房舀水,正撞见两个过路人在门口站着,说是讨水喝。
她愣了一下。
那对少年男女约莫和她同龄,皮肤白得不像话,泛着珍珠似的光——不对,更让她心惊的是他们的样貌:竟和自己、和哥哥一样,是“完整”的人。
这样完全的人……她从没见过。
水缸快见底了。
村里淡水金贵,后山倒是有甘泉,可山路险,还有巨猿守着,平时没人敢去。她犹豫一瞬,还是舀了满满一碗递过去。
少年喝完,双手把碗还回来:“多谢。我们是流浪的旅人,我叫孟宸,这是妹妹孟汐。”
钱琳接过碗,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流浪的人?怎么一点风尘之色都没有?根本不像走了远路的样子。
更怪的是,那少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和往常一样,比村里人少一对腮,手脚没有蹼,没什么特别。
接过碗时,她瞥见少年手背上有一道浅淡的旧伤,像是被什么利刃划的。这小渔村里可没有那种刀。流浪的人有伤不奇怪,可那伤口边缘整齐得过分,不像野兽干的。
她压下疑惑,没吭声。
孟汐笑盈盈凑过来:“姐姐,我们想在这儿住几天,你家有空房吗?”
钱琳脸色一变。
“没有。”她退后半步,声音发紧,“你们快走吧,别耽搁。”
说完转身关上厨房的栅门,快步回屋。直到隔窗望见那对兄妹的身影消失在雾里,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吸气时,鼻腔到胸腔还是那股熟悉的灼烧感。阿爹说这是“活着的代价”。
可她不信。
要是空气里没毒,为什么每次呼吸都刺痛?要是这痛寻常,为什么全村人都咳喘,孩子夭折,没人活过三十?
阿爹是村里唯一的草医。正靠他的药,哥哥才能压住咳,下浅海捕鱼。
正想着,门被推开——哥哥回来了,肩上带着伤。
“阿爹别担心,擦破点皮,没事。”他龇牙咧嘴让阿爹上药,垂头丧气讲刚才的械斗,“灰人族犯规越界捕鱼,我们牙人族有理在先,还是打输了……窝火。”
阿爹笑笑:“你们年轻人就是气盛。胜败常事,下回赢回来就是。”
哥哥脸上的阴云散了些。
这种事在这小渔村不稀奇。
月人族、绿人族、檀人族……五族划海而居,总有人为了吃饱饭越界。规矩就是个摆设。
肚子咕噜一响。钱琳去厨房,就着咸鱼干喝完凉粥,哥哥跟了进来。
“水缸快空了。”他压低声音,“得上山取泉水。”
“你在家歇着。”他系水袋时头也不抬。
“我要去。”钱琳一扬眉。
“山路危险。”哥哥瞪她。
“正因为危险。”她拿过另一只水袋,“咱俩去,活下来的可能大些。你死了,我也活不长。”
“……行吧。”钱森无奈,“服了你了。”
经过后山晒盐场时,钱森忽然开口:“我总做同一个梦……陌生的地方,古怪的器具,还有人说什么‘地球末日方舟计划’。”
钱琳猛地停下脚步。
“我也常梦到。”她声音发紧,“那不是梦……好像真的发生过。”
钱森愣了下,苦笑:“咱俩还真是孪生兄妹。”
话音没落,钱琳忽然拽住他袖子:“有人跟着咱们?”
钱森神色一凛,把她护到身前:“走快点。”
山路越来越陡。
几声猿啼破雾传来,五六只长臂巨猿跳出林子,拦在泉眼前。
那些家伙比两个人还高,肌肉鼓着,棕黑毛发在雾里油亮亮的。
“不能硬闯。”钱森解下水袋塞给她,“我把它们引开,你去泉眼装水。”
钱琳轻轻嗯了一声,攥紧袋口,手心全是汗。
“我数到三,你往左边灌木丛跑。”钱森盯着猿群,“千万别回头,装了水就跑。”
“一、二、三!”
他纵身跃出,长棍破风。猿群怒吼着扑向这个挑衅的家伙。
钱琳矮身钻进灌木,心跳擂鼓一样。快绕过防线时,一只幼猿忽然转头——
“吼!”
惊啼一响,所有巨猿齐刷刷转头。钱森棍势立变,硬生生挨下一记爪击,衣袖撕裂,皮肉翻出,血立刻涌出来。
钱琳咬牙扑向泉眼。清泉在石盆里漾着光,就差几步——
两只巨猿挣脱纠缠,朝她扑来。
脚下一滑,腥风已罩在头顶。
“琳儿!”哥哥的惊呼被猿啸淹没。
银光一闪。一支箭钉在为首巨猿脚前,入地寸许。
“快!”少女的清喝从崖上传来。
钱琳扑到泉边,刺骨的凉意激得她一抖。水袋快满时,她回头——
哥哥被三只巨猿围着,棍子没了,只凭身法狼狈闪躲。血从他肩上渗出来,在粗布上洇成暗红。
“哥!”她装好水,心揪成一团。
“别管我,快跑!”钱森嘶吼,滚向一旁,堪堪躲过砸下的巨拳。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从山岩上跃下。一个穿青色劲装的少年挽着长弓,箭已搭在弦上;一个着浅蓝衣裙的少女手持双短剑,落地轻得像燕子。
“孟宸,左边!”蓝衣少女话音没落,人已冲向围住钱森的巨猿。
那个叫孟宸的少年沉稳点头,弓弦响处,箭正中巨猿拍下的手臂。虽没贯穿,也让它痛得嚎叫着缩回去。
蓝衣少女不硬拼,只凭灵巧身法在巨猿周身穿梭,双剑舞出片片寒光,在厚皮上划开一道道浅口。巨猿被撩得怒吼连连,却抓不住她。
钱森趁机脱身,抓起地上的长棍,和少女背对背站着。“多谢!”他喘着粗气。
“先对付它们!”少女语速很快,一个侧翻,巨猿的掌擦着她衣角扫过。
钱琳没跑。她咬着牙,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用力砸向最近那只巨猿的后脑。咚一声闷响,不致命,却成功引来愤怒的瞪视。
“笨蛋!水装好了还不走!”钱森又急又怒。
“我不可能丢下你!”她倔强地喊回去,手里已摸到另一块更尖利的石头。
高处的孟宸接连发箭,每一箭都刁钻地射向巨猿的眼、喉那些要害附近,逼得它们不断躲,阵脚渐乱。
“汐儿,用那个!”孟宸扬声喊。
孟汐点头,从腰间摸出个小布袋,朝猿群扬手一撒。淡黄色粉末散开,巨猿们吸进去,顿时喷嚏连连,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下来。
“是辣椒粉混了痒痒草,”孟汐趁着间隙快速解释,“不伤命,能让它们消停一阵。”
果然,巨猿们开始胡乱抓挠身体,有的倒地翻滚,再顾不上攻击。
“走!”孟宸从岩上跃下,挥手。
四人迅速汇合,朝山下疾奔。直到确认再没追兵,才在一片林间空地停下,扶着树大口喘气。
钱森靠着一棵树干滑坐下来,左肩的衣裳已被血浸透。钱琳立刻扑过去,声音发颤:“哥,你流血了!”
“皮肉伤,不碍事。”钱森摆摆手,抬头看向走来的孟宸兄妹,郑重抱拳,“今日多谢二位出手,不然我们兄妹怕是难逃一劫。”
孟宸把长弓背好,微微颔首:“不必客气。我们也是来取水的,碰巧遇上。”
钱琳这才定下神仔细看,不禁一愣——这相助的两人,正是白天讨水喝的那对流浪兄妹。
孟汐的目光落在她紧紧抱着的水袋上,眼里带着好奇:“你们也是为这甘泉来的?”
钱琳点头,忙低声向哥哥解释了先前的事。
钱森恍然,一边撕下衣摆草草包扎伤口,一边问:“二位怎会在这山里?”
孟宸说:“我们流浪到此,想在村里租房住,没人肯收留。只好进山自己搭了个草棚,暂时安身。”
钱森沉默片刻,语气沉下来:“我们这村子……像被诅咒了。村民都活不长,迟早会染上一种咳喘病,咳到吐血,最后……憋死。”
“哥哥说的都是真的!”钱琳在旁边用力点头。
可她注意到,孟宸和孟汐听到这些,脸上没有震惊或害怕,反而有种了然的神情。钱琳心里咯噔一下,疑云更重。
孟宸眉梢微动,看着他们:“你们可听人说过……海里有种寄生的东西,是操控高手?”
钱森和钱琳茫然摇头,却被这陌生的名词吸引,不约而同往前倾了倾身。
钱琳敏锐地问:“这东西跟咱们村的诅咒有关系吗?”
孟宸摆手:“有些事说来话长,又很复杂,三两句说不清。你们只要知道,这山里、海里,比你们见过的更危险就是了。天色不早了,先回吧。若有机会……再聊也不迟。”
钱琳还想再问,被哥哥拉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不停说着白天的惊险和孟氏兄妹的古怪,钱森却眉头紧锁,闷头走路,一言不发。
到家时,阿爹正在灶间忙。见兄妹俩背着满满两袋水平安回来,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森儿!琳儿!可算回来了!再晚会儿,阿爹就要带人找你们去了!”他迭声说着,眼里满是后怕。
钱琳扑到阿爹身边嚷:“阿爹,晚上吃什么呀?晌午就喝了点稀粥,我现在饿扁啦!”
阿爹笑着拍拍她头:“饭就好了!快和你哥进屋歇着,别在这儿碍事。”
钱琳乖乖应了,和哥哥离开灶间。
一进屋,钱森才泄了劲似的坐下,额角渗出冷汗。
钱琳这才仔细看他肩上的伤,慌忙翻出阿爹的草药罐,替他清洗敷药,重新包扎好。
不多时,阿爹端着竹食盘进来,把几样简单却热气腾腾的菜摆在炕桌上:“快,趁热吃。”
饭菜香气扑鼻,兄妹俩这才感到饥肠辘辘,埋头吃起来。
风卷残云后,阿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笑着对钱琳说:“再过几天就是你十五岁生辰了,小馋猫,最想吃什么?阿爹给你做。”
钱琳眼睛一亮,随即弯成月牙:“琳儿不挑,阿爹做什么都好吃。不过……要是能吃碗手擀面,浇上海鲜卤,那就最好啦!”
阿爹呵呵笑了两声,没再接话。
是夜,双月悬空。
钱琳正要躺下,忽听哥哥轻轻“嗯?”了一声。
“怎么了?”
钱森盯着夜空,眉头越皱越紧:“第二个月亮……刚才好像眨了一下。”
“月亮怎么会眨眼?”
钱森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那不是月亮。”
钱琳猛地抬头。双月依旧悬在空中。
可她忽然觉得,那两个月亮,正死死盯着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