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沐星诚起得比卯时还早半个时辰。
她是被自己惊醒的。梦里武教头站在高台上,眉间那道竖纹深如刀刻。她跪在演武场上,怎么站也站不起来,膝盖陷进地里像生了根,她想喊,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拼命回头去寻找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身后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她猛地坐起身。
窗外还是一片沉沉的靛蓝,天边只有极细的一道蟹青。霜雪府还在沉睡,廊下灯笼的火光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主院那盏还亮着,隔着重重院落,像一颗遥远的、将熄未熄的星。
她摸黑穿好衣裳。
秋深了,晨起时寒意从门缝钻进来,她系衣带的手指有些僵。灰色的狼耳在黑暗中转了转,捕捉着四周的声响——隔壁林晚均匀的呼吸,远处厨房阿婆早起烧水的动静,檐角麻雀在睡梦中发出的细小呓语。
她把两只空桶挑上扁担。
推门时,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张空荡荡的床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她昨夜读到一半的剑谱。
她带上门。
庭院里还笼着薄雾。
石板路上汪着浅浅的水光,是昨夜未干的露。她的靴子踩上去,无声无息,只有狼尾尖那撮白毛在雾气里轻轻晃着,沾上了一点细密的水珠。
后山的泉眼在半山腰。
要走三百多级石阶。
她数过。第一遍数到一百七就忘了,第二遍数到二百三被落叶分了神,第三遍终于数清了——三百一十七级。
今日是第四遍。
她一级一级往上走。
石阶比她记忆中更陡。昨夜刚下过雨,青苔湿滑,踩上去像踩在冰面上。她把重心压得很低,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扁担在肩上一颤一颤。
空桶撞在一起,咣当,咣当,像两只要打架的铜铃。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得很远,惊起几只早起的山雀。它们扑棱棱从枝头飞起,在晨雾里划出几道模糊的灰影,又落回原处,歪着脑袋打量这个挑着空桶、狼耳竖得笔直、尾巴紧张地绷成一条直线的狼族少女。
她走到泉眼边时,额头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泉水很清。
能看见底下圆润的卵石,青灰色的,褐色的,还有几块带暗红纹路的。水从石缝间渗出来,汇成小小一汪,又顺着沟渠往下游流去。她蹲下身,把两只桶浸进水里。
水波一圈圈荡开。
打碎了泉底倒映的天光,也打碎了她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在水波里晃成模糊的一团,只有狼耳还支棱着,像两片倔强的灰叶。
她等桶慢慢灌满。
沉下去。
越来越沉。
她提起桶,搁在石沿边。
扁担重新压上肩的时候,她往下沉了沉膝盖。
——腰沉下去,重心才稳。
这是武教头昨日骂过她的话。
她记住了。
下山的路更难走。
满满两桶水重得像两座小山,每走一步都在肩头往下坠。扁担陷进肩窝的肉里,压出一道深深的红痕。那红痕隔着衣料,火烧火燎地疼。
她咬着牙。
一步一步。
数着石阶。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走到第一百三十级时,脚下忽然一空。
不是踩滑了——是整块石阶陷了下去。
她只来得及看见脚边那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绊索,下一瞬,破风声从头顶骤然袭来。
一张大网从落叶堆里弹起,兜头罩下。
她下意识想躲,可肩上还压着两桶满满的水,重心根本来不及调整。网绳收紧的瞬间,她整个人被拽离地面,桶里的水泼出大半,浇了她自己一身。
咣当——两只空桶摔落在石阶上,一路滚下山去。
沐星诚被吊在枝桠间,**地晃来晃去。
她低头。
离地面一丈多。
抬头。
网绳从头顶那根粗壮的枫树枝上垂下来,打了三个漂亮的死结。
她伸手去够网眼。
够不着。
她的狼尾从网洞里垂下去,尾尖那撮白毛湿透了,正一滴一滴往下淌水。
灰色的狼耳朝后压成两片飞机翼。
她深吸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来。
——不气。
——不能气。
——气也没用。
她挂在那里,像一只被捕兽夹逮住的、还没来得及成年的狼崽。发带散了一半,那绺总也压不下去的碎发糊在脸上,和着泉水,狼狈极了。
林间传来一声压不住的、从指缝里漏出来的笑。
“……林晚师姐。”
沐星诚没有回头。她已经被吊习惯了——这半个月来,藤蔓、绊索、弹网、陷阱坑,她挨个尝了个遍。
树丛后一阵窸窣。
林晚探出半个脑袋。
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在嘴角僵成了一个心虚的弧度。她今日换了一身碧色劲装,衬得雪豹耳朵上那撮黑毛格外显眼。
那对耳朵心虚地朝后压着,几乎贴住发髻。尾巴紧张地夹在两腿之间,尾尖一颤一颤。
她身后还躲着两个小师妹。三个人挤成一团,你推我搡,谁也不敢第一个出来。
“……是你绑的?”
沐星诚挂在网上,声音闷闷的。
“是、是……”林晚把笑憋回去,用力清了清嗓子,“但不是我的主意!”
沐星诚没说话。
她只是侧过头,从网眼里露出一只眼睛。
琥珀色的。
没有怒意,只是无奈。
“那是谁的主意?”
林晚的眼神开始飘忽。
雪豹耳朵转了转,尾巴尖在地上划来划去。
“……有人让我布置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帮你练反应。”
沐星诚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
湿透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哦。”
那个字很轻。
说不上是委屈,说不上是认命,只是像接住了一片落进掌心的叶子——意料之外,但好像也没什么办法。
她不再问了。
林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她小心翼翼地走近两步,仰头看着挂在树上的沐星诚。
“你……不生气呀?”
沐星诚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狼耳动了动,甩掉几颗水珠。
“……有点。”她说。
那声音从网眼里传出来,闷闷的,瓮瓮的。
“一开始有点。”
她的尾尖从网洞里垂下去,在半空中无精打采地晃了晃。
“现在没了。”
林晚愣住。
“为、为什么?”
沐星诚想了想。
“你说得对。”她低头看着林晚,“这是在帮我练反应。”
她的狼耳从压平的状态缓缓竖起来一点。
“吊过一次,下次就不会被吊了。”
林晚张了张嘴。
又闭上。
再张开,又闭上。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沐师妹,你怎么不骂我……”
沐星诚看着她。
琥珀色的眼睛在晨雾里很亮。
“骂你干嘛。”她说,“你不是在帮我吗。”
她顿了顿。
“虽然帮的方式有点奇怪。”
林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一边哭一边笑,手忙脚乱地去解网绳。
“我、我这就放你下来……”
沐星诚挂在半空,看着她踮起脚尖、笨拙地去够那个死结。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吊着。
晃着。
看着师姐为自己忙手忙脚。
等网绳终于松开、她稳稳落在地上时,膝盖还软了一下。
林晚一把扶住她。
“你你你没事吧?膝盖疼不疼?水洒了没关系我帮你再去挑——”
“林师姐。”沐星诚打断她。
“啊?”
“下次陷阱设在哪里,能提前告诉我吗?”
林晚愣了一息。
“……提前告诉你,那还叫陷阱吗?”
沐星诚想了想。
“那告诉我大概位置。”她拍了拍衣襟上的落叶,“往东边还是西边,有树还是没树。”
林晚看着她。
雪豹尾巴在身后慢慢翘起来。
“……行。”她说,“下次告诉你。”
沐星诚点点头。
她弯腰捡起那两只滚下山的空桶,挑上肩。
晨光正好。
灰狼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尾尖那撮湿透的白毛甩出一串亮晶晶的水珠。
她继续往山下去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两个小师妹从树丛后探出脑袋。
“师姐,沐师姐真的不生气诶……”
“嗯。”林晚抬手蹭了蹭眼角,“她就是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林晚想了想。
“挨了揍,会自己爬起来的那种。”
她顿了顿。
“以后会很强的那种。”
枫叶落下来。
落在她肩头,落在她翘起的尾尖。
她弯腰捡起被沐星诚落下的那根发带——灰的,边角磨得有些毛糙,尾端那撮白毛还在往下滴水。
她把发带收进袖中。
“明天还来。”
她说。
“给她换个更难的。”
沐星诚站在原地,肩上的空桶垂下来,轻轻撞着她的腿侧。
晨雾还没有散尽,从林隙间一缕一缕渗过来,沾在她湿透的狼尾上,尾尖那撮白毛还在往下滴水。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根已经被踩断的绊索——细麻绳,打了三个精巧的结,绑在两块石阶的缝隙之间。
不是随便绑的。
是算过的。
算过她的步幅,算过她挑水时习惯踩哪一块石板,算过她走到这里时重心刚好压在哪只脚。
她蹲下来,把那根断成两截的绊索捡起来,搁在掌心。
麻绳还带着晨露的潮意,勒痕很深。
“……林师姐。”她问。
“嗯?”
“这个陷阱,”她把绊索举起来,“谁教你的?”
林晚的眼神又开始飘。
雪豹耳朵转了转,尾巴尖在身后划来划去。
“就……我自己琢磨的……”
“那个结。”沐星诚指着麻绳上那三道精巧的环扣,“不是你会打的。”
林晚张了张嘴。
又闭上。
然后她的耳朵彻底压平了,尾巴夹进两腿之间。
“……师尊教的。”她小声说。
沐星诚的手顿了一下。
灰色的狼耳倏地竖起来,尾尖那撮还在滴水的白毛悬在半空,忘了落下。
“……什么?”
林晚低下头,用靴尖碾着地上的落叶。
“昨天下午,师尊把我叫去主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以为要挨训,吓得腿都软了。”
“结果师尊问我,最近有没有和你一起练功。”
“我说有。我帮你练反应。”
“师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书案上拿起一卷纸,摊开。”
林晚顿了顿。
“上面画着后山那条路的图。”
沐星诚没有说话。
她只是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根断成两截的绊索。
晨雾落在她肩头,积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师尊指了三个位置。”林晚继续说,“说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视角盲区。你从这里经过时注意力都在脚下,不会看头顶。”
“说藤蔓绑在脚踝容易伤筋骨,换成弹网会好一些。网绳要浸过水,弹性才够,不会勒太深。”
“说如果她掉进去了,不用急着放她下来。”
林晚抬起头。
“师尊说,让她自己想办法。”
沐星诚低着头。
灰色的狼尾从绷直的状态慢慢软下来,尾尖那撮白毛轻轻搭在地上,沾了一圈湿泥。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那条断成两截的绊索并在一起,对齐断口,搁在掌心。
“……师尊还说什么了?”
她的声音很轻。
像晨雾里刚凝成的那一滴水。
林晚想了想。
“师尊问,她怕不怕。”
沐星诚抬起头。
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
“我说,沐师妹不怕。”林晚认真地说,“她摔了会自己爬起来,吊在树上也不生气,还说下次要更小心。”
“师尊听我说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林晚顿了顿。
“‘嗯。’”
“‘那就好。’”
沐星诚没有动。
晨雾从她身侧流过,把她湿透的衣襟、散乱的发尾、还有那对竖得笔直的狼耳,都染成一片模糊的灰。
她低下头。
把那根断成两截的绊索收进袖中。
然后她站起来。
挑上空桶。
往山下走。
走了三步,她停下。
回头。
“林师姐。”
“嗯?”
“明天那个弹网,”她说,“能不能把绳结换成活扣?”
林晚愣了一下。
“活扣容易松……”
“松了好。”沐星诚说,“松了我才能自己解开。”
她顿了顿。
“师尊说,让我自己想办法。”
林晚看着她。
雪豹尾巴慢慢翘起来。
“……行。”她说。
沐星诚点点头。
她转身。
晨光从东边山脊漫上来,把整条石阶染成一片淡金。
灰色的狼尾在身后轻轻晃着。
尾尖那撮白毛甩出一串细碎的水珠。
像落进晨雾里的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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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完最后一程下山路时,早膳的钟声刚好敲响。
沐星诚把空桶放进柴房,没有立刻去膳堂。
她站在柴房门口,从袖中摸出那根断成两截的绊索。
并在一起。
对齐断口。
搁在掌心。
灰色的狼耳朝前转着,耳廓边缘那圈浅灰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银边。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没有很久,只有半个月——师尊第一次教她握剑。
那只手覆在她手背上,凉的,稳的,带着薄茧。
“剑不是用来逃的。”
她那时听不懂。
现在好像听懂了一点。
她把绊索收回袖中。
转身。
往主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重重院落,隔着晨雾与檐角,那盏灯笼已经熄了。
她收回视线。
往膳堂走去。
像在等什么。
又像只是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