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青蘅还没回小院就昏睡了过去。姚曼将她抱回房间,动作轻柔给她换了衣裳、擦净脸。她看了一会儿女儿安静的睡颜,于一旁盘膝打坐,调理紊乱的灵力。
不到半个时辰,向君屹过来。
姚曼起身相迎,低眉顺眼,等着挨罚挨训。
向君屹在太师椅里坐下,瞧着她这样子,气笑了。笑过之后,他又有些唏嘘,想起年少时遇见的姚曼。那时候的她一身碧裙,手持长鞭,看谁不顺眼就抽谁,公主殿下嚣张得让人牙痒,又是那么耀眼夺目。
他陷在回忆里沉默太久,姚曼打量着他神色,放柔语气:“你怎么罚我我都认,就是……”
“就是不认错?”向君屹接过她的话。
姚曼看他一眼,不吭声了。
“至于吗?”他问。
“至于。”姚曼并非冲动行事,语气平静。
向君屹皱眉,问:“自姚国出事,你多次受伤,将封灵珠传渡给青蘅时又伤了元气。如今实力不足曾经三成,就这般不爱惜自己?倘若你真的出了事,你的一双儿女该如何?”
“倘若我死了,你会保护他们的。”
向君屹又被气笑了,无奈道:“我的意思是,你本可以直接找我。”
姚曼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嘀咕:“没这个习惯。”
向君屹倒是习惯了她如此,他朝姚曼招手。姚曼的身体顿时不听自己使唤,落进向君屹怀里。
向君屹伸臂揽住她,低头,额头相抵。
熟悉的传渡之术,让姚曼震惊抬头。向君屹要把温灵珠传渡给她?这可是他战场上保命的底牌!
“你是医宗弟子,又是木灵根,这治疗灵器放在你这里最合适。好好掌控它,尽快养好伤。”向君屹闭其双目,“辜漠封印的妖军快压不住了,此次去镇压不知何时能归。”
总要给你留点保命的东西,我才能安心。
这最后一句话,向君屹没说出口。
姚曼突然在向君屹的侧脸亲了一下,趁着他愣神的刹那,切断了传渡之术,旋身站起,拉开两个人的距离。
“我不要。我能治好自己。”
姚曼在向君屹发火前再说:“你死了,我有再多灵器也没用。你活着,我们才能安全。”
姚曼这是实话。她心里清楚,只要踏出将军府的大门,要杀她的人能排成一长队。
向君屹盯着姚曼看了半天,最终放弃了将温灵珠传渡给她的想法。
姚曼打量着他神色,试探问:“陛下说的醒神镜……”
“游溯生明早到太苍会直接先过来。”
关系到儿女的事情,姚曼话就多了起来,询问了许多醒神镜之事。向君屹一一解答。
一旁床榻上的向青蘅睡得很沉,听不到这些。
她每日要昏睡十个多时辰,前半段睡得很沉,后半段半睡半醒想醒却被困在识海中醒不过来。
天蒙蒙亮时,向青蘅比往常更早于识海中苏醒。她在白茫茫一片的识海中睁开眼,迷茫困顿着。
想要回西瑶的念头袭来,让她清醒了些。
世人开了灵窍即为修士,修士分九等。九等修士彻底掌控灵力方能登阶,才算真正修者。修者再分九阶,每阶之间实力相差甚远,每跨一阶都难如登天。而成为九阶修者之后,就要为破境准备。
有的修者一生都不能破境。
破境之后才能被称为灵尊。灵尊再分九境。至于九境灵尊之上如何,却无人可知了。因这片大陆中最高的实力便是九境。甚至九境灵尊数量并不多。
向青蘅前世死之前,楚惜朝就是八境灵尊的实力。她于丹炉中被炼化成为烬缘丹帮助楚惜朝提升境界没有?
一想到楚惜朝有可能已经破镜成为至高的九境灵尊,向青蘅心血翻涌搅得难受。
她想回西瑶做一个了结。她要用多久才能追赶上楚惜朝的实力?
向青蘅挨过又一阵困倦之意,第一次内视这具新身体。她灵识向下探去,于丹田间寻找灵根。却在看见那一簇鲜红火苗时,骇地跌回识海。
“火灵根,怎么会是火……”向青蘅喃喃,“甚至是单火……”
被焚烧八十一天的经历,让她对火产生很复杂的情绪。有恐惧、不甘、厌恶、剧痛,甚至还有一丝诡异的吸引力。
好吧,她不得不承认恐惧大过其他所有情绪。
日后修炼每次吸纳火灵,恐怕都要再经历一次炼化之痛。甚至现在得知自己身体里那一团火苗的存在,向青蘅已经开始觉得炙热不宁,不管是身体还是神魂都开始不舒服。
过去许久,向青蘅再一次内视。
这一次,她找到封灵珠。
封灵珠模样像一颗真实的珍珠,却散着奇异的莹白光芒。封灵珠能够封存对手的灵力,却需要持珠人有强大的灵力来操控。对如今的向青蘅来说,一点用也没有。
向青蘅突然想到封灵珠能封存别人的灵力,那能不能封存自己的灵力?向青蘅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恐怕古往今来人人都只想拥有更多的灵力,还没人有过自封的想法。
但就算她有这样的想法,也什么都做不了。她才五岁没开始修炼体内灵力少到忽略不计,且对封灵珠不会使用。
向青蘅叹了口气,无奈嘟囔:“封灵珠,你能不能自己把我体内的火灵都封起来呀?”
她话音刚落,那一粒莹白突然蝴蝶扑翅般闪烁了一下,赤色一闪而过,被莹白吞噬。
“诶?”
向青蘅惊愕地再内视,惊奇发现体内的那一簇火苗不见了。
“这、这么容易吗……”
向青蘅怎么也想不到封灵珠封存对手灵力条件苛刻,自封却只是一个念头的事情。
随着那簇火苗被封存,向青蘅身体的不适顿时消失。可她却开心不起来。她单灵根,如今将火灵封存,那她岂不是凡人一个不能修炼了?那她还怎么杀回西瑶?
恐怕还是要想办法克服对火的恐惧,将火灵根放出来才行。
向青蘅茫然盯着封灵珠,忽然瞥见那团莹白里掺了一小点绿色。她刚要细看,耳畔突然炸响一道清冷声线。
“她缺了爱魄。”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声如碎玉,冷玉敲冰。山泉击石的清越瞬间抚平向青蘅心中的躁意和困顿。
她从识海中退离,床榻上的小小肉身慢慢睁开眼睛。
碧色的床幔随风扬起,让她看见一片白衣广袖。随着他抬腕,雪袖拂动,带来一阵清冽扑进幔内。
碧色床幔落下前,向青蘅看见男子腰间悬着一块毫无装饰的素白玉佩。
合上的床幔遮住外面的人,只留一个模糊身影水墨般印在床幔碧纱上。不多时,那道飘逸身影也消失不见。
“她怎么就缺了爱魄……”姚曼哽咽无措。
缺了爱魄?向青蘅想了想,难道是在丹炉里被烧没了?她又觉不对,心道她不是缺了爱魄,可能是从未有过。
姚曼掀起床幔,瞧见女儿醒了,顿时收拾好情绪,温柔笑着:“青蘅醒了。”
向青蘅也对她笑,软糯唤她:“娘亲。”
姚曼又惊又喜,喜得掉下泪来,把向青蘅捞进怀里,吧唧吧唧,亲了一脸口水。
向青蘅脸上乖巧的笑容有点僵。
她还是不太能适应姚曼这种要啃了她的亲法。
“那是什么。”她软声询问。
姚曼顺着她小手所指去看,“哦”了一声,道:“这就是醒神镜。它不能消除封灵珠对你的影响,但是能让你醒着的时候不会犯困。”
姚曼仍旧自责,心疼地摸了摸女儿的头,抱着她,说:“玉剑宗剑尊的大弟子将它留给你了。”
“他这么好呀。”向青蘅随口说着,心里已经在想封灵珠周围的那抹绿色。
芸姑从外面走进来,问:“夫人,要不要给阿旭送饭去啊?”
昨日向旭被罚跪祠堂,直到现在还在那儿跪着。
向君屹对向青蘅十分忽视,可是对向旭却很重视,赏罚分明,该严厉的时候严厉,该哄着的时候也会陪玩。在姚曼眼里向君屹对向旭绝对是个称职的父亲。这次责罚,她并不想干涉。
向青蘅在姚曼怀里仰起小脸,问:“娘亲,我可以去看看哥哥吗?”
姚曼心中又是一喜,急忙答应。
芸姑凑过去,“啧啧”两声,笑盈盈道:“咱们小青蘅会说话了,跳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直接说句子呢!太厉害啦!”
姚曼也笑:“我早知她会说话,只是不想说而已。”
向青蘅也很无奈。
芸姑最先教她说话,教她说的第一个词居然是“嬷嬷”。向青蘅至今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她也想扮演一个正常长大的小孩子,可是看着芸姑挤眉弄眼一遍遍朝她重复“嬷嬷”,她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月牙糖,怎么都发不出音来。后来她干脆习惯了不说话。
“快,叫声嬷嬷来听!”芸姑圆圆的脸凑过来。
向青蘅:……
她小声喊:“姑姑。”
“嗯?是嬷嬷!”芸姑纠正。
向青蘅将软白的小脸贴在姚曼怀里,嗡声念:“姑姑,姑姑……”
“唉……”芸姑拍了怕脑门,“行吧行吧,咱们青蘅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向青蘅吃了一肚子甜甜的东西,才往祠堂去。
芸姑帮她推开祠堂沉重的大门,她抬起小短腿迈过高高的门槛,踏进昏暗的祠堂。她一直往里走,穿过供奉的一座座灵位,走到尽头,看见跪在巨大佛像前的笔直身影。
向青蘅望着向旭的背影,仍旧不喜欢他。
可是娘亲应该会希望她和哥哥相亲相爱。她觉得去扮演一对正常关系的兄妹,应当也不难。
她走过去,在向旭身边跪下。
向旭转过脸见是她,愣了一下,问:“你怎么来了?你也被罚啦?”
向青蘅望着慈悲的佛像,说:“是我的错,我陪哥哥跪。”
“你错什么了?”向旭急忙说,“你没做错啊!若你真有错,唯一做错的就是没第一时间喊我!下次喊哥,哥帮你打回去!”
见向青蘅一动不动,向旭急了,追问:“到底是不是爹罚你?他怎么这样啊!你快回去,你的责罚我给你顶了!”
向青蘅看他一眼,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一块玫瑰饼,从中掰开,递给向旭一半,问:“你吃不吃?”
瞧见递给向旭的那一半更大一些,向青蘅迟疑了一下,交换一下,把大的留给自己,小的那块递给他。
向旭接过玫瑰饼两口吞了。
向青蘅眨了眨眼,有点不情愿地把另外一半玫瑰饼也递给他。
向旭又三口把另半块玫瑰饼吞了,忽然问:“青蘅,你为什么讨厌我?”
终究是个八岁孩童,直来直去是天性。
向青蘅如实说:“我不喜欢你的名字。”
“这是什么鬼理由?”向旭气得翻白眼。
他又愤愤不平:“名字又不是我自己起的!爹起的,你讨厌爹行不行?”
·
半个月之后的一个午后,向青蘅蹲在小院,陪蘅芜幼苗晒太阳。向旭咋咋呼呼冲过来。
向旭一把揪起向青蘅,拉起她的手,往她手心写字。
“你认字吗?这是我的新名字,向焱!”向旭开心地说,“爹终于同意我改名字啦!”
他扫大街十日,爹才同意!
向青蘅愣住。
“这新名字你喜不喜欢?”向旭急忙问。
向青蘅该怎么说,比起旭,她更讨厌火?看着向旭眨巴着眼睛一脸期待的样子,向青蘅抿了下唇,口是心非地点点头,“很好……”
向旭开心地笑起来,紧攥妹妹的手,大声说:“那你就不能再讨厌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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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