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一片粘稠的、混杂着血腥、消毒水和绝望气味的黑暗泥沼中挣扎而出,并非温柔的浮起,而是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猛地拽回现实。感官在瞬间过载:温暖跃动的烛光,甜腻的蜂蜡燃烧气味,还有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鲜活的声音——
“许愿呀,发什么呆?”
曹曼猛地睁大了眼睛。
二十根彩色蜡烛插在圆形的巧克力蛋糕上,火苗在静止的空气中摇曳,暖黄的光晕笼罩着餐桌这一方小天地。烛光后面,是曹华笑得眉眼弯弯的脸。浅蓝色毛衣,清爽的短发,亮晶晶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嘴角——每一个细节,都和他记忆里,或者说,和他刚刚经历的、那场漫长而血腥的“上一次”开始的那个瞬间,一模一样。
不。不是“像”。
是“重来”。
轮回。第二次。
这个认知,不是缓慢浮现的,而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带着第一次轮回完整的、81天挣扎与最终惨烈失败的记忆,狠狠地、不容分说地烙在了他的灵魂深处。不是梦。第一次不是梦。那医院走廊冰冷的瓷砖,抢救室门上刺目的红灯,医生沉重的宣告,怀中书包和手套残留的温度,还有手腕上那朵红得妖异、仿佛在嘲笑他所有努力的曼珠沙华——都不是梦。
是真实发生过的。而他,带着这一切,回到了起点。
巨大的冲击让他浑身僵硬,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冲向头顶,耳边嗡鸣作响,视线里的烛光和曹华的笑脸都出现了重影和扭曲。胃部传来痉挛般的抽痛,喉咙发紧,几乎要干呕出来。
“哥?”曹华脸上的笑容淡去,凑近了些,清澈的眼睛里映出曹曼此刻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和那双瞳孔因为极度震惊和痛苦而微微放大的眼睛。“你怎么了?”他伸出手,温热干燥的掌心贴上曹曼的额头,“没发烧啊……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那真实的、带着生命热度的触碰,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穿了曹曼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麻木和混乱。他猛地伸出双手,不是去回应曹华的触摸,而是以一种近乎粗暴的、绝望的力度,一把将面前这个人狠狠地、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呃!”曹华猝不及防,被他勒得闷哼一声,手里的蛋糕刀差点掉在地上,另一只手里准备点蜡烛的打火机“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哥?你干嘛……喘不过气了……”他试图挣扎,但曹曼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甚至还在收紧,仿佛要将他揉碎,嵌进自己的骨骼和血肉之中。
曹曼的脸深深埋进曹华的颈窝,鼻腔里瞬间充满了曹华身上熟悉的、干净的皂角混合着一点点阳光晒过衣物的清爽味道。是活的。温热的皮肤下,血管在轻微搏动。胸膛紧贴着他的,能感觉到那颗心脏稳健有力地跳动,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胸腔。呼吸是温热的,拂过他耳侧的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
还活着。
这个认知,带着第一次轮回结束时那彻骨的冰冷和空洞作为对比,带来的不是纯粹的狂喜,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混杂着巨大庆幸和更深恐惧的战栗。上一次,他也曾这样拥抱过“失而复得”的曹华,然后经历了八十一天的提心吊胆,最后在第八十一天,眼睁睁看着他以那种医学无法解释的方式,在自己怀中迅速冷却、死去。
这一次呢?能改变吗?能救回来吗?
“哥……哥你松开点……我疼……”曹华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曹曼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臂,但双手依旧牢牢抓着曹华的肩膀,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曹华的脸,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贪婪地、恐惧地、一遍遍扫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不是回光返照,不是另一个残酷梦境的开端。
“小华……”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木头,带着浓重的、无法控制的鼻音,“你……你真的在……”
“我当然在啊!”曹华被他弄得莫名其妙,又有些担心,伸手去擦他脸上不知何时滑落的冰凉泪水,“哥,你到底怎么了?做噩梦了?还是……出什么事了?你别吓我。”
噩梦?曹曼在心里惨笑。那比任何噩梦都真实千万倍。但他不能说。第一次轮回最后时刻,手腕那尖锐的灼痛和冥冥中的“警告”感,让他潜意识里绷紧了一根弦——有些真相,或许不能宣之于口,尤其不能对曹华说。那可能会触发更不可测的后果。
“……嗯。”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依旧不稳,“做了个……很可怕的梦。梦见你……不见了。”他选择了最模糊、最安全的说法。
“傻哥哥。”曹华松了口气,心疼地用手指刮了刮他的鼻梁,“梦都是反的。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在这儿嘛,还要过二十岁大寿呢!”他试图让气氛轻松起来,拿起掉在桌上的打火机,“来来,先许愿吹蜡烛,不然真要烧完了。”
“不要!”曹曼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低吼出声,一把抢过曹华手里的打火机,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差点把蛋糕上的蜡烛扇灭几根。他的眼神紧紧盯着那二十簇跳跃的火苗,第一次轮回起点的大火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现,虽然上一次曹华并非死于火灾,但这象征性的火焰依然让他心脏紧缩,呼吸急促。
曹华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愣住了。
曹曼立刻意识到自己又失控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重蹈第一次的覆辙。上一次,他一开始就表现出对“火”的过度恐惧和神经质的防护,虽然短期内似乎“避免”了火灾,但可能无形中给了曹华压力,也可能让“命运”转向了其他更防不胜防的方式(急病)。这一次,他需要更冷静,更理智,更……隐蔽。
“我……”他放缓了语气,但握着打火机的手依然很紧,指节泛白,“我梦里的噩梦,就和火有关。所以有点……心理阴影。”他勉强解释道,将打火机揣进自己睡衣口袋,“蜡烛……就别点了,我们开灯庆祝也一样,好不好?”他的语气带着恳求。
曹华看着他苍白的脸,通红的眼眶,还有眼神里那种尚未完全褪去的、深沉的恐惧,心里的疑惑被更强烈的心疼取代。虽然觉得哥哥今天奇怪得过分,但那份担忧和害怕是如此真实,让他无法拒绝。
“好吧好吧,听你的。”曹华妥协地叹了口气,伸手按亮了餐厅的主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驱散了烛光营造的小范围浪漫,让一切变得清晰而平常。“不过我的二十岁生日蜡烛,就这么被你剥夺了,曹曼同志,你欠我一个愿望。”他故意撅起嘴,但眼里带着笑意。
“欠,我欠。”曹曼连忙点头,看着曹华在明亮灯光下鲜活生动的脸,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稍微松弛了一毫厘。还活着,还能笑,还能和他说话。这就还有机会。“愿望你随便提,哥都答应你。”
“这还差不多。”曹华得意地皱皱鼻子,拿起蛋糕刀,“那切蛋糕吧!虽然没吹蜡烛,但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看着曹华熟练地分蛋糕,将最大的一块带完整草莓的递给他,曹曼接过盘子,指尖不小心碰到曹华的手指,那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头又是一颤。他低头,看着手腕内侧。在明亮的灯光下,那片皮肤光滑,只有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浅粉色的、类似血管痕迹的印子,完全不是第一次轮回后期那怒放的、血红色的曼珠沙华。
花纹……会随着轮回重新开始而“重置”吗?还是说,会随着一次次死亡而加深?第一次轮回结束时,它已经完整盛开了十二片花瓣。现在它近乎消失。这是否意味着,每次轮回,这诅咒的印记都会重新“生长”,直到下一次死亡将它“催熟”?
这个联想让他不寒而栗。
“哥,发什么呆?吃啊。”曹华用叉子戳了戳他的手臂。
“哦,好。”曹曼收回思绪,舀起一勺蛋糕送进嘴里。甜腻的奶油和松软的蛋糕胚在口中化开,但他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喉咙发堵,难以下咽。他必须强迫自己吃下去,表现得正常。他不能一开始就让曹华觉得他不对劲。上一次,他过早暴露了焦虑,这一次,他得学聪明点。
这一晚,曹曼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曹华。曹华看电视,他就坐在旁边,膝盖挨着膝盖;曹华去洗漱,他就拿着本书靠在浴室门外的墙上;曹华准备回自己房间睡觉(第一次轮回初期他们还是分房睡),曹曼却亦步亦趋地跟到了门口。
“哥?”曹华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疑惑地回头看他。
“我……”曹曼张了张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他不能直说“我害怕一觉醒来你又不在了”,也不能像上一次那样直接要求同睡(那太突兀了)。最终,他只能干巴巴地说:“我……有点睡不着。能不能……在你这边坐一会儿?你睡你的,我看会儿书。”他晃了晃手里根本没翻开的小说。
曹华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侧身让开:“进来吧。不过不许吵我啊,我明天早课。”
曹曼如蒙大赦,赶紧跟着进了曹华的房间。房间不大,布置得很简单,书桌、床、衣柜,墙上贴着几张他自己的素描和风景明信片,窗台上养着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空气里有曹华身上特有的、干净清爽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松节油和铅笔屑的味道。
曹华爬上床,钻进被子,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看着曹曼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打开台灯,装模作样地翻开书。昏黄的台灯光晕勾勒出曹曼紧绷的侧脸线条,他根本没有看书,目光的焦点涣散,眉头无意识地蹙着,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哥,”曹华在被子下轻声说,“那个梦……真的那么可怕吗?”
曹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床上蜷缩着的弟弟,在昏暗的光线下,曹华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纯粹的关切。
“……嗯。”曹曼低低地应了一声,喉咙发紧,“很可怕。所以……”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所以看到你还好好的,哥真的很高兴。”
曹华看了他几秒,忽然掀开被子一角,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椅子上多冷啊,上来吧。不过不许抢我被子,也不许打呼。”
曹曼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他没有犹豫,放下书,脱掉外套,小心翼翼地在曹华身边躺下。床不大,两个成年男性躺在一起有些拥挤,体温和气息无可避免地交融。曹曼尽量靠外,给曹华留出足够的空间,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
曹华却自然而然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嘟囔了一句:“关灯。”
曹曼伸手关掉台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透进来。寂静中,曹华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悠长。曹曼一动不动地躺着,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曹华后脑勺模糊的轮廓。他的神经依旧紧绷,耳朵捕捉着曹华每一次呼吸的细微变化,身体感受着从旁边传来的、令人心安的体温。
上一次,曹华死于第八十一天,原因不明的急性衰竭。这一次,他首先要排除身体隐患。全面体检必须尽快做。但用什么理由?上一次是“脸色不好”,这一次曹华看起来健康得很。得想个更自然、不让曹华起疑的说法。
还有,上一次死亡前,曹华似乎没有任何征兆,除了后期一些模糊的梦境和画作中的阴郁倾向。那些是预兆吗?如果是,他这次要更早、更密切地关注曹华的精神状态和创作内容。
火灾的隐患已经通过他的“噩梦”警告和灭烛行为初步“排除”(至少曹华会小心)。但其他的危险呢?交通事故、意外跌落、食物中毒、突发疾病……第一次轮回他防了很多,但显然不够,或者防错了方向。这一次,他必须扩大防护范围,同时更加隐蔽,不能引起曹华的反感和“命运”的注意。
他在脑海里飞快地规划着,像一位面临生死存亡战役的将军,在黑暗中重新排兵布阵。疲惫如潮水般一阵阵涌上,但他不敢睡。他怕一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又会回到医院冰冷的走廊,或者看到曹华了无生气的脸。
他就这样睁着眼,在黑暗中,听着曹华的呼吸,思考着,警惕着,直到窗外的天空泛起灰白。
第二天,曹曼很早就“醒”了(或者说,根本没睡)。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曹华。走到客厅,他从抽屉里找出那个熟悉的黑色硬壳笔记本。上一次轮回的记录止于第八十一天。他翻到崭新的一页,在最顶端,用力写下:
第二轮。锚点:2025.9.12。目标:查明死因,阻止死亡。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他又加上一句:首要任务:全面体检,排查身体隐患。
然后,他在下面写下日期:第1天。
他需要给体检找一个合理的、不容拒绝的理由。早饭时,他看着神采奕奕吃着早餐的曹华,忽然开口:“小华,我昨晚又做了个梦。”
“啊?又做噩梦了?”曹华咬着面包,含糊地问。
“嗯。”曹曼点点头,表情凝重(并非完全假装),“梦到你生病了,很严重,医院也查不出原因。我吓醒了,心里一直不踏实。”他观察着曹华的反应。
曹华眨眨眼,放下面包,凑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哥,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怎么总做这种不好的梦。我身体好着呢,你看,”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胳膊,“吃嘛嘛香,睡得也好。”
“我知道。”曹曼握住他的手,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恳求,“但那个梦太真实了,我心里不安。小华,你就当是让哥安心,陪我去做个体检好不好?我们俩一起做,全身体检,查一遍,没问题最好,我也能睡个安稳觉。不然我老是提心吊胆的。”
他把“陪我一起”和“让我安心”作为理由,降低了曹华的抗拒感。果然,曹华看着他眼下的青黑(一夜未眠的成果)和眼神里的不安,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好吧好吧,陪你去。不过说好了啊,检查完没事,你就不许再胡思乱想了。”
“好,一定。”曹曼松了口气。
他立刻预约了本市一家以体检全面、服务好著称的私立医院,选了最贵的至尊套餐,涵盖了几乎所有能想到的检查项目,包括一些昂贵的基因筛查和罕见病排查。预约在三天后。
接下来的三天,曹曼表现得“正常”了许多。他不再像第一天晚上那样紧张兮兮,但对曹华的关注依然细致入微。他会“随口”问起曹华白天的行程,会在曹华出门时“自然”地叮嘱注意安全,会在曹华晚归几分钟时“恰好”打来关心的电话。他的控制欲依然存在,但披上了一层温和的、兄长关怀的外衣,不像第一次轮回初期那样直接和强硬。
曹华似乎接受了哥哥因为“噩梦”而变得有些过度关心的新常态,虽然偶尔会觉得哥哥有点啰嗦,但并未深想。
曹曼则开始了他的系统性观察和记录。他在笔记本上详细记录曹华每天的饮食、睡眠、情绪、活动,甚至记录他偶尔的咳嗽、喷嚏,或者抱怨“有点累”。他也开始更加留意曹华的画。上一次轮回,曹华的画风在后期变得阴郁,出现了破碎的时钟、下坠的人影等意象。这一次,他要从最初就开始观察。
第三天下午,曹曼提前下班,去学校接曹华。到了画室,曹华正在完成一幅课堂作业,静物写生,一组石膏几何体和几个水果。画已经接近完成,构图准确,色彩协调,但曹曼一眼就注意到,在画布右下角的阴影处,曹华用刮刀刮出了一些凌乱的、深色的痕迹,破坏了那片阴影的柔和过渡,让整幅画透出一丝不稳定的气息。
“这里怎么了?”曹曼指着那片痕迹问。
曹华正收拾画具,闻言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哦,这里啊……画的时候总觉得阴影里缺点什么,又好像多了点什么,刮了改,改了刮,最后就成这样了。算了,交作业没问题就行。”他似乎并不太在意。
曹曼却记下了。“阴影里缺点什么,又好像多了点什么”——这种模糊的、不安的感觉,是否与他潜意识里对“死亡”或“异常”的感知有关?
体检日到了。私立医院环境优雅,服务周到,但消毒水的气味依然让曹曼神经紧绷。他陪着曹华一项项检查,抽血、B超、心电图、CT……他的目光紧跟着护士和医生的每一个动作,仿佛他们手中拿着的不是医疗器械,而是决定曹华生死的审判书。曹华倒是很放松,甚至觉得有些检查很新奇,时不时跟曹曼开玩笑。
“哥,这个机器照一下就能看见我肚子里有没有虫子吗?”
“哥,抽这么多血,我会不会贫血啊?”
“哥,这个心电图贴上去凉凉的,好痒。”
曹曼勉强笑着回应,手心却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上一次,体检结果一切正常,但曹华还是死了。这一次呢?会不会查出什么?如果查出来,是幸还是不幸?
全部检查做完,需要几天时间才能出完整报告。等待结果的日子里,曹曼内心的焦灼与日俱增。他一方面害怕真的查出什么无法治愈的绝症,另一方面又害怕像上次一样,一切正常,却意味着那无形无质的“清除规则”依然高悬头顶。
为了转移注意力,也为了收集更多信息,曹曼开始尝试更深入地了解曹华的精神世界。晚上,等曹华洗完澡,他会拿着一本书,靠在曹华床头,假装随意地聊天。
“小华,你相信……人有前世今生吗?或者……时间循环之类的?”某天晚上,曹曼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曹华正靠在床头刷手机,闻言抬起头,想了想:“前世今生啊……有点玄。时间循环?像电影里那种?被困在同一天?”他歪了歪头,“感觉挺可怕的。如果是一直重复糟糕的一天,那简直是地狱吧。”
“如果是重复……还不错的几天呢?”曹曼试探着问,“有重要的人在一起,但每次到最后,都会失去他。”
曹华放下手机,看向曹曼,昏暗的床头灯光下,他的眼神显得有些深邃:“哥,你怎么老是问这种奇怪的问题?又是噩梦的影响?”
“就是……随便聊聊。”曹曼移开视线。
曹华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是我,就算那几天还不错,但明知道最后会失去重要的人,还要一遍遍重复失去的过程……那比重复糟糕的一天更可怕吧。那不是在过日子,是在受刑。”
曹曼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受刑。这个词精准地描述了他现在的处境。而他,正在试图将曹华也拉进这场无休止的刑罚里,尽管他本意是想拯救。
“而且,”曹华继续说着,声音很轻,“如果那个重要的人,并不知道自己在经历循环,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经历那些美好,然后承受突如其来的失去……对他是不是也不公平?他或许宁愿没有那些重复的‘美好’,也不愿意一次次被推向已知的悲剧结局。”
曹曼猛地转头看向曹华。曹华也正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一点思索,似乎只是就着话题随口发表感想,并没有特指什么。但曹曼却觉得,这番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内心深处某个紧锁的、充满愧疚和恐惧的盒子。
是啊,对曹华公平吗?他什么都不知道,每一次都鲜活地投入生活,信任他,爱他,然后在他的“保护”下,走向注定的死亡。而他,带着所有悲惨的记忆,像个卑鄙的偷窥者,旁观着曹华一无所知地走向刑场,还要自作聪明地试图改变行刑日期和方式。
“哥?你怎么了?”曹华被他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剧烈情绪吓了一跳,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曹曼抓住他的手,紧紧握在掌心,力道大得让曹华微微蹙眉。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翻腾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没事。”他低声说,松开了些力道,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曹华的手背,“就是觉得……你说得对。那样,对那个人,确实不公平。”
他把脸埋进曹华的掌心,像一个寻求慰藉的孩子。曹华虽然不明白哥哥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但还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哥。噩梦就是噩梦,过去了。我们好好的就行。”曹华的声音很温柔。
我们好好的。曹曼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却只觉得无比沉重。他真的能让曹华“好好的”吗?
体检报告在第五天出来了。厚厚的一沓,各项指标后面依旧是令人安心的“正常”、“未见异常”、“在参考范围内”。就连那些针对罕见遗传病、自身免疫性疾病的筛查,结果也是阴性。
私立医院的医生拿着报告,对曹曼和曹华笑道:“两位的身体都非常健康,尤其是曹华,各项指标堪称完美,完全是小伙子的标准模板。这下可以彻底放心了吧?”
曹华得意地朝曹曼扬了扬下巴:“看吧,我说了我壮得像头牛。”
曹曼接过报告,纸张在他手中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健康。完美。和上次一样。所以,上一次那场迅猛的、医学无法解释的多器官急性衰竭,到底是什么?
难道真的是“规则”的强制清除?因为曹华“不该”活着超过某个时限?那么,他所有的防护和检查,在更高维度的法则面前,是否都毫无意义?
这个念头让他如坠冰窟。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强迫自己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揽住曹华的肩膀:“嗯,健康就好。是哥想多了。”
回家的路上,曹华兴致很高,计划着周末要和同学去哪里玩。曹曼心不在焉地应和着,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身体检查排除了(或者说,现有医学手段无法检测出)隐疾。那么,死亡威胁可能来自外部意外,或者……那种无形的“清除”。
对于外部意外,他需要建立更全面、更系统的防护体系。这一次,不能只盯着“火”。交通事故、意外跌落、溺水、食物中毒、突发公共安全事件……他需要在脑海中为曹华构建一个三维的、动态的风险模型,并针对每一种可能,制定预防和应急方案。这需要大量的信息收集、分析和预案准备。
对于无形的“清除”,他毫无头绪。那更像是一种“设定”或“诅咒”,不讲道理,无法防御。但他不能坐以待毙。他需要观察,寻找规律。上一次是第八十一天,急病。这一次,“清除”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降临?会不会因为他的干预而改变?
他开始更加详细地记录。笔记本上的内容越来越像一份秘密档案:
“第7天,体检结果全部正常。小华无异常。画作出现不稳定笔触(阴影处)。”
“第8天,小华提及梦见走在很高的桥上,风吹得很大。无身体不适。”
“第10天,课后与同学去图书馆,19:30安全到家。定位轨迹正常。”
“第12天,称下午有一阵莫名心悸,持续约十秒,后自行缓解。观察中,无其他症状。”
“第13天,拒绝外卖,坚持自带午餐。检查午餐食材。”
“第15天,开始绘制新作品,主题‘窗’,初稿线条僵硬,透露不安感。”
他像一只在蛛网中心静静等待的蜘蛛,调动所有感官,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颤动。他知道危险必然来临,但他不知道它来自哪个方向,以何种形态。
晚上,曹华睡着后,曹曼会悄悄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黑暗中轮盘时钟大楼模糊的轮廓。那座永远停滞的钟,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或者说,一个巨大的、嘲弄的象征,象征着他们被困住的、循环的时间。
他抬起手腕,看着那片皮肤。十五天过去,那浅粉色的痕迹似乎……比刚开始时,稍微明显了一点点?颜色似乎深了那么一丝丝,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曹曼对自己的身体变化异常敏感。是错觉,还是……诅咒的印记真的在随着时间推移,如同上一次轮回一样,重新“生长”?
他放下手,不再去看。不能看。看了,就会更加确信那令人绝望的“设定”。
回到床边,他看着曹华安详的睡颜。十五天了。平安度过了上一次轮回的第一个“危险期”(早期)。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他必须更加谨慎,更加……聪明。
这一次,他绝不会让曹华像上一次那样,死得不明不白。
至少,他要弄清楚原因。
他躺下来,轻轻将曹华揽进怀里。曹华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哼了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曹曼抱紧他,闭上眼睛。
第二轮,第十五天,平安结束。
战争的号角,早已无声吹响。而他能做的,就是在这场注定艰难甚至徒劳的战役中,战斗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