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喧嚣、色彩、气味或任何明确的感官冲击。只有一片……均匀的、粘稠的、无边无际的灰。不是黑暗,也不是光明,是一种丧失了所有鲜明对比和意义的、纯粹的、中性的灰。仿佛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在这里被彻底稀释、搅匀,变成了一锅温热而乏味的粥。
曹曼甚至没有“醒来”的感觉。他仿佛只是从一个更深、更无梦的昏睡,滑入了另一个同样空洞、但更加“清醒”的呆滞状态。他“存在”着,能“感知”到自己存在着,但也仅此而已。没有身体的具体感觉,没有方位,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这片灰,和他自己这片同样灰色的、模糊的“意识”。
这是……哪里?
第十一次轮回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这锅灰色的粥,只激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便迅速沉没、消散。没有惊讶,没有疑惑,甚至没有疲惫。只有一种更深沉的、彻底的、与这片灰色融为一体的麻木。
锚点:随机日。时间线已混乱。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有具体的日期,没有明确的事件节点,没有“毕业典礼”或“开学日”这样的标志。死亡将如潜伏在灰色浓雾中的狙击手,不知何时,不知从何处,射出那颗致命的子弹。而他,连竖起一块“此处危险”的警示牌都不知道该插在哪里。
也好。曹曼那灰色的意识,漠然地想。既然一切干预都是徒劳,甚至可能招致更坏的结局,那么,不知道“何时”、“何地”,反而成了一种……解脱?至少,不用再像之前那样,在倒计时的煎熬中,像个可笑的、试图用沙堡对抗海啸的孩童,做那些无谓的、反而可能加速灾难的挣扎。
他只需要……等待。等待那个既定的、名为“罕见遗传病爆发”的死亡降临。然后,进入下一次。如此循环,直到……也许直到他这片灰色的意识,也最终被这无尽的重复彻底磨灭,归于真正的虚无。
灰色的“视野”开始缓缓地、不情愿地凝聚、成形。像一幅曝光不足、焦距模糊的老照片,在显影液中逐渐浮现出轮廓。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不是医院病床,也不是简陋的木板床。是一张普通的、铺着素色格子床单的单人床。房间不大,但整洁,有书桌、衣柜、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种书籍和资料。窗户关着,淡蓝色的窗帘拉上了一半,过滤进来的天光也是灰蒙蒙的,缺乏生气。空气里有淡淡的、旧书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丝……消毒水?或者只是他的错觉。
他缓缓地坐起身。身体的感觉回来了,是成年男性的身体,有些消瘦,但并不虚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棉质睡衣。手腕……他抬起左手。手腕皮肤光滑,没有任何痕迹。但那皮肤之下,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冰冷的、如同有极细的冰针在血管中缓慢游走的刺痛感,正在悄然苏醒,并且以一种平稳而坚定的速度,迅速变得清晰、深刻。比第十次轮回初期,来得更快,更尖锐。
第十一次了。诅咒也在“进化”,在每一次轮回的鲜血和绝望中汲取养分,变得更加根深蒂固,反应也更加迅捷。
他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另一半窗帘。
窗外是一个普通的、老式小区的景象。几栋五六层高的红砖楼,墙面爬着些枯黄的爬山虎。楼下有几个老人在慢悠悠地打太极拳,远处有孩童模糊的嬉闹声。天空是阴沉的铅灰色,像一块巨大的、肮脏的抹布,低低地压着。看不出是早晨还是傍晚,也看不出季节。
一切都平常得令人心头发慌。平常得仿佛之前的十次鲜血淋漓的死亡轮回,都只是一场漫长而荒谬的噩梦。但手腕下那冰针游走的刺痛,和心底那片与这平常景象格格不入的、死寂的灰色麻木,都在无声地提醒他,噩梦从未结束,只是换了一张看似平静的帷幕。
他需要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他在哪里?以及……最重要的,曹华在哪里?是什么状态?
他走到书桌前。桌上有些凌乱,摊开着几本厚重的医学书籍和期刊,旁边放着笔和笔记本。他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笔记,里面是密密麻麻、字迹工整的医学笔记和案例分析。看起来,这一轮的“曹曼”,似乎是个医学生,或者刚入行的医生?
他继续翻找。在抽屉里,他找到了一个皮夹,里面有身份证、几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照片。
他抽出那张照片。
照片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上面是两个少年,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并肩站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对着镜头笑。阳光很好,将他们的头发和笑容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左边那个,笑容开朗,眼神明亮,带着一种毫无阴霾的、属于健康少年的勃勃生气——是曹华。比曹曼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健康、开朗、甚至有些……陌生。他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看起来结实有力,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瘦弱。
右边那个,笑容温和,眼神清澈,带着一丝书卷气——是曹曼自己,或者说,是这一轮尚未经历轮回折磨的、原本的“曹曼”。
照片背面,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着两行小字:
“与挚友曹华,摄于XX山,201X年夏。愿友谊长存,健康顺遂。”
挚友。201X年。夏。健康顺遂。
曹曼拿着照片,看了很久。指尖拂过照片上曹华那开朗的笑脸,拂过那行充满美好祝愿的字迹。
健康顺遂……
而这一轮的结局,是“罕见遗传病爆发(此前从未显现)”。
一种此前从未显现的、隐性的、恶性的遗传病,会在某个随机的时间点,毫无预兆地爆发,夺走这个照片上看起来如此健康、开朗的少年的生命。在他“挚友”的面前,在他这个“医学生”或“医生”的面前,以最“医学”的方式,宣告他所有努力和知识的可笑与无力。
讽刺。真是极致的讽刺。
曹曼放下照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感觉不到讽刺带来的刺痛。只有一片更深的、冰冷的平静。像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乏味的戏剧,连剧透都显得多余。
他需要找到曹华。不是去“救”,只是去……确认。确认他还“活着”,确认那“病”尚未爆发。然后,等待。
他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密码?他试着输入了曹华的生日(前几轮隐约记得的),错误。又试了自己的生日,错误。最后,他输入了照片背后的年份,加上“201X”的后两位,成功了。
电脑桌面很干净。他快速浏览了邮件、社交软件。从零散的信息中,他大致拼凑出了现状:现在是202X年(比第十轮又过去了好几年),他是一名正在某三甲医院实习的住院医师。曹华,似乎是他的大学同学,毕业后没有学医,而是进了一家科技公司做程序员,两人依旧在同一座城市,关系密切,经常联系。
最近一次聊天记录是三天前,曹华在抱怨一个项目deadline太紧,熬夜有点头疼,曹曼(原主)提醒他注意休息,别太拼。
头疼?是征兆吗?还是普通的劳累?
曹曼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知道了又能怎样?提前预警?带他去做最全面、最尖端的基因筛查?且不说以他们现在的经济能力和人脉能否做到,就算查出来了,又能如何?一种“此前从未显现”的罕见遗传病,现有的医学手段,很可能既无法预防,也无法治疗。结局,或许只是将“猝不及防的死亡”,变成“漫长而绝望的等死”。
他关掉电脑,站起身,走到衣柜前。衣柜里挂着几件白大褂,还有一些常服。他换上了一件简单的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手腕上的刺痛,随着他的动作,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他需要去见曹华。不是以“拯救者”的身份,只是以……这一轮“曹曼”的身份,一个“挚友”的身份。去完成这场注定悲剧的剧目里,属于他的、麻木的戏份。
他拿起手机,找到曹华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喂?曼哥?”电话那头传来曹华的声音,比照片上听起来成熟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一种熟悉的、开朗的语调,只是此刻似乎有些疲惫,“怎么这个点打来?你下班了?”
“嗯。”曹曼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在哪?”
“还能在哪?公司呗,快被代码淹死了。”曹华叹了口气,但语气还算轻松,“怎么了?有事?”
“没事。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曹曼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说道。语气不像邀请,更像一个……通知。
曹华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行啊,难得你主动约饭。不过我得晚点,大概八点才能搞定。老地方?”
“嗯。老地方。”曹曼不知道“老地方”是哪里,但他知道,去了就能找到。
挂了电话,曹曼放下手机,重新坐回床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
袖子下,那冰针游走的刺痛,已经变成了清晰的、持续不断的、 如同有微小冰碴在血管中摩擦的钝痛。皮肤下,那朵曼珠沙华的轮廓,正在以一种他能清晰感知到的速度,迅速地、不容置疑地浮现、清晰。颜色是沉郁的暗红,花瓣尚未完全舒展,但那股邪恶的、冰冷的生命力,已经扑面而来。
他缓缓地、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按压在那片传来刺痛的皮肤上。
冰冷的触感传来,加剧了那钝痛。
他面无表情地加重了力道,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直到那疼痛变得尖锐,直到皮肤泛白,留下深深的指甲印。
然后,他松开了手。
看着那红色的指印慢慢恢复。
等待着,夜晚八点的到来。
等待着,与那个尚且“健康顺遂”、对此一无所知的“挚友”,进行一场注定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最后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