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被粗暴地从冰冷粘稠的黑暗深处打捞出来,抛进一片沸腾的、滚烫的喧嚣。
曹曼猛地睁开眼。
白光刺目。耳膜被震耳欲聋的声浪冲击——劣质音响失真的人声、数千年轻人混杂的尖叫与欢呼、某种机械运转的低沉轰鸣。空气灼热,混合着塑胶跑道暴晒后的焦臭、廉价香水和汗水发酵的甜腻,以及远处飘来的、令人作呕的油炸食品气味。
他发现自己站在巨大体育场的水泥看台上。周围是密密麻麻、穿着统一蓝白夏季校服的身影,许多胸前别着廉价的红色纸质胸花,“毕业快乐”的字样刺眼。巨大的红色横幅在主席台上方被热风拉扯:“XX市第一中学2024届高中毕业典礼暨成人礼”。
2024年。6月20日。高中毕业典礼。
第七次了。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任何“又来了”的麻木。相反,它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捅进了曹曼胸膛里那片早已溃烂、却从未停止疼痛的伤口深处,然后拧了一下。
第六次。就在刚才(对他而言),曹华在他眼前,在教室冰冷的地面上,瞳孔散大,身体在急救人员徒劳的按压下微弱起伏,监护仪拉出笔直的死线。雷声。暴雨。冰冷的白布。手腕上那朵曼珠沙华传递来的、源于曹华灵魂深处的痛苦洪流,几乎将他的意识也一并撕碎。
而现在,他又站在这里。阳光刺眼,人群喧嚣。曹华……还活着。暂时。
可这一次,会是怎么死?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骤然收紧。火灾?车祸?突发急病?坠楼?还是……某种全新的、他尚未见识过的、更加诡异莫测的方式?
未知。每一次都是未知。这种对“死亡具体形态”的未知,比死亡本身更像一场漫长而残忍的凌迟。它意味着危险潜伏在每一寸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潜伏在每一次看似平常的呼吸和心跳间隙,潜伏在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面孔背后。他像被蒙住眼睛,扔进了一个布满致命机关的迷宫,不知道下一步会触发什么,只能浑身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极限,在绝望中徒劳地警惕着一切。
胃部传来熟悉的、痉挛般的抽紧感。喉咙发干。他几乎是神经质地、用颤抖的手指摸了摸校服裤子口袋——一部崭新的智能手机。他拿出来,指尖冰凉地解锁屏幕,电量满格。他看也没看那些预装的应用和祝贺信息,第一反应是点开通讯录。
手指在列表上疯狂滑动、寻找。曹华。这个名字必须存在。
找到了。一个普通的联系人条目。没有特别的备注。他盯着那两个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剧烈地颤抖着,却死死忍住没有按下去。不,不能现在打。会吓到他。在这一轮,他们是什么关系?同校生?邻居?还是……更疏远?他必须弄清楚,必须更“自然”地接近。
他退出通讯录,点开一个社交软件,登录(密码是默认的生日组合)。在好友列表里,他找到了那个熟悉的、模糊的侧影头像——曹华。状态显示在线。
在线。他还活着。此刻,就在这片喧嚣的某处,呼吸着。
这个认知让曹曼几乎虚脱,但立刻被更汹涌的恐惧淹没。活着,但能活多久?八十五天?还是更短?这一次的“意外”,会从哪个方向袭来?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受惊的、穷途末路的野兽,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焦灼和锋利,刮过看台上每一张年轻兴奋、或故作深沉的脸。他在寻找。不,是在搜捕。搜捕那个注定会死去、也注定会将他再次拖入地狱的身影。
很快,他的目光钉在了斜下方,靠近出口通道的阴影里。
曹华。
他穿着同样的蓝白校服,坐在最边缘的座位,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壁。微微低着头,过长的黑色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他没有看喧闹的主席台,没有和任何人交谈,只是静静地坐着,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似乎是毕业纪念册的东西,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硬壳封面的边缘。
阳光被上方的遮阳棚挡住,一片阴影落在他身上,将他与周围明亮喧嚣、色彩饱和的世界割裂开来。他像一幅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褪了色的旧照片,孤独,安静,透着一种与毕业典礼的狂欢气氛格格不入的、沉重的疲惫和……疏离。
曹曼的心脏,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并没有像前几次那样产生剧烈的悸动或刺痛。只有一种冰冷的、沉重的、近乎绝望的确认感。是他。他还活着。但他看起来……很不好。
那种疲惫和疏离,比曹曼记忆中任何一次轮回初期都要浓厚。这不是个好兆头。经验(六次鲜血淋漓的经验)告诉他,曹华的状态越异常,越沉默,越将自己与周围隔绝,往往意味着这一轮的“意外”会越棘手,越难以用常理揣度,也越……防不胜防。
必须靠近他。立刻。现在。不能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哪怕一秒。
这个念头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主宰了曹曼所有的思维。混乱的毕业典礼人群,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危险温床。踩踏、冲突、突发疾病、甚至……隐藏在兴奋面具下的恶意。无数可怕的想象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翻腾。
他深吸一口气,那灼热混浊的空气刺痛他的肺部。他强迫自己迈开脚步,沿着台阶向下走。脚步看似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都踩在自己疯狂擂鼓般的心跳上。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如同最坚韧的锁链,死死锁在阴影里那个单薄的身影上,不曾移开分毫。
他在曹华身边的空位坐下。椅面粗糙的触感传来。他侧过头,看向曹华。
曹华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摩挲纪念册封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但他没有抬头,反而将头埋得更低了些,柔软的头发几乎完全遮住了侧脸。
“曹华。”曹曼开口。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接近一种正常的、温和的语调,像最普通的同学打招呼。但声线深处,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紧绷和沙哑,依然泄露了出来。
曹华的身体似乎又僵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曹曼。
当他的脸完全抬起,目光与曹曼接触的刹那,曹曼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曹华的眼神……
那不是十六岁少年该有的眼神。里面没有毕业的兴奋,没有对未来的憧憬,甚至没有常见的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一种仿佛熬干了所有情绪燃料后剩下的、冰冷的灰烬。他的目光看起来落在曹曼脸上,却又好像穿透了他,落在某个遥远而虚空的点上,带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般的隔阂。脸色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不健康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的阴影。嘴唇没什么血色,微微抿着。
他看着曹曼,眼神里先是掠过一丝极快的、小动物般的茫然和不知所措,似乎没料到会有人主动跟他说话,尤其是一个看起来并不算熟络的同校男生。随即,那层厚重的疲惫和隔阂又迅速覆盖上来,将那丝茫然压了下去,变成一种平静的、没有什么情绪的注视。
“……曹曼哥。”他低声应道,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久未开口的沙哑,吐字有些含糊。
这个称呼让曹曼微微一怔。哥?这一轮,他们是兄弟?还是说,只是邻居或远亲之间客套的称呼?但语气里的生疏和距离感,清晰可辨,绝不像亲密兄弟。
“嗯。”曹曼点点头,尽量让表情自然。他的目光扫过曹华手里的纪念册,又看向远处喧闹的主席台,仿佛只是随口闲聊,“典礼快结束了。待会儿人肯定多得吓人,一起走?免得挤散了。”
这是一个很平常的提议。但曹曼说这话时,插在校服口袋里的手,已经无声地解锁了手机,指尖冰凉地滑过屏幕,点开了地图应用,并迅速开启了后台的实时位置记录功能。他的心跳很快,但大脑异常清醒——他必须有一个“正当”的理由,把曹华和自己绑定在一起,至少,在离开这个混乱场地之前。
曹华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飘向远处攒动的人头,那厚厚的隔阂后面,似乎掠过一丝清晰的、抗拒和不安。他看起来很不喜欢人多的地方,甚至有些害怕。
“……不用了。”他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几乎要淹没在周围的喧嚣里,“我……等人少点再走。”
拒绝。
曹曼的心往下一沉。果然。曹华想独自离开,想避开人群。这更糟。独自一人,脱离他的视线,去往未知的方向……在曹曼被恐惧煎熬的认知里,这无异于将一只羔羊亲手推向隐藏着无数饿狼的黑暗森林。
“等会儿散场,人只会更多,校门口肯定堵死了,更不好走。”曹曼的语气依旧维持着温和,但里面带上了一种不易察觉的、不容拒绝的坚持,甚至是一丝恳求,“一起吧,顺路。或者,你告诉我你打算从哪个门走,我们约个地方碰头?也好有个照应。”
他必须压缩曹华的逃避空间,必须创造一个“连接点”。
曹华握着纪念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关节微微泛白。他似乎不太擅长,也极其抗拒应对这种过于“热心”的、步步紧逼的关怀。他犹豫着,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东门吧。我……去那边坐公交车。”
“好,东门。”曹曼立刻接口,仿佛生怕他反悔。同时,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隐蔽地操作着,退出了地图,点开了社交软件,找到了曹华的头像,点开了聊天窗口。
他必须有一道“保险”。一道即使视线暂时离开,即使被人流冲散,也能让他“抓住”曹华,知道他在哪里的“保险”。在经历了第六轮眼睁睁看着生命在指尖流逝而无能为力的极致痛苦后,他对“失控”的恐惧达到了顶点。任何一点可能的“失联”,都让他如坠冰窟。
“那待会儿典礼结束,东门公交站见。”曹曼说着,语气极其“自然”地补充道,同时手指按下了发送键,“怕人多走散了,不好找。我们先加个实时位置共享吧?这样方便。”
一条位置共享的邀请链接,被发送到了曹华的手机上。
曹曼的眼睛,紧紧盯着曹华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的心跳如雷,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他表面上平静,内心却在疯狂地祈求:接受它。点开它。让我知道你会在哪里。求你了。不要拒绝。不要消失。
曹华的手机在他腿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出新消息提示。他低下头,看着屏幕。当看清那条“曹曼 邀请你共享实时位置”的链接时,他的脸上,清晰地闪过一抹为难、困惑,以及更深的不安和抗拒。
他抬起头,看向曹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想拒绝。但当他撞上曹曼那双看似平静、深处却翻涌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近乎绝望的焦灼和坚持的眼睛时,那点微弱的、想要维护自己边界和**的反抗意志,像阳光下的露水,迅速地蒸发、消散了。
他垂下眼帘,避开了曹曼的视线,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微的阴影。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对曹曼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他用那几根细白、微微颤抖的手指,僵硬地、缓慢地,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
“叮。”
一声轻微的系统提示音,在曹曼口袋里的手机中响起。
曹曼几乎是立刻掏出了手机。屏幕上,地图界面展开,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蓝色的圆点,清晰地显示了出来。一个代表他,一个代表曹华。
看着那两个靠在一起的蓝点,曹曼的心脏,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那蓝色的光点,像一个脆弱的、电子的镣铐,冰冷地标注着曹华的位置,也冰冷地映射出他自己内心那已然扭曲的、试图用控制来对抗未知恐惧的、可悲的执着。这没有带来安心,只带来一种更深的、混合着愧疚和“必须如此”的偏执的疲惫。
就在这时,主席台上传来校长高昂的、被音响放大到有些失真、却充满激情的声音:“……我宣布,XX市第一中学2024届高中毕业典礼,到此结束!祝各位同学,毕业快乐,前程似锦!”
“哗——!!!”
巨大的、仿佛能掀翻顶棚的声浪,轰然爆发!彩带和亮晶晶的纸屑从空中喷洒下来,学生们疯狂地欢呼、尖叫,将手中的学士帽(道具)用力抛向天空!原本就拥挤不堪的看台,瞬间变成了沸腾的、无序的、向着各个出口汹涌奔腾的人潮!
“结束了,我们走。”曹曼立刻站起身。几乎是同时,他下意识地、朝着还坐在那里的曹华伸出手。不是礼貌性的搀扶,而是一种本能的、想要用最物理的方式紧紧抓住他、确保连接不会被人流冲断的动作。
曹华却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过于直接的身体接触意图吓到了。他身体猛地向后一缩,几乎要贴到冰冷的墙壁上,堪堪避开了曹曼伸过来的手。他自己用手撑着椅子边缘,有些慌乱地、摇晃着站了起来,依旧低着头,声音轻不可闻:“……嗯,走。”
曹曼的手僵在半空,然后缓缓收回,指尖蜷缩进掌心。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身体迅速调整,以一个保护性的、却也是无形囚笼般的姿态,挡在了曹华和汹涌扑来的人潮之间。他微微侧身,用肩膀和手臂为曹华隔开一部分冲击。
“跟紧我,”他回头,对曹华说,声音压得很低,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中几乎听不清。但那语气,不是提醒,更像是一种命令,一种哀求,一种绝望的预警。“别走散了。”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率先迈步,决绝地汇入了那向下奔涌的、混乱的人流。仿佛那不是离场的通道,而是必须穿越的、危机四伏的雷区。
他的身影,瞬间被狂热的人潮吞没。但他全部的感官,都如同拉到极限的雷达,死死聚焦在身后那个单薄、安静、仿佛随时会被这洪流卷走、吞没的身影上。
第七次轮回,开始了。
在未知的死亡阴影,和对“失控”深入骨髓的恐惧中,曹曼选择用一道电子的锁链,和一副以爱为名、自我铸造的枷锁,将自己和曹华,再次死死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