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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书神 > 仙侠玄幻 > 双线彼岸 > 第20章 锚点:2025年3月21日 (第六轮,第0-20天)

意识回归的瞬间,不再是黑暗、血色、或令人窒息的苍白。而是一种奇异的、粘稠的、仿佛沉在深水之下的静谧。光线是模糊的,透过水波晃动,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灰蓝色的柔和。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触感,只有这种被液体包裹的、缓慢下沉般的寂静。

然后,静谧被打破。是水声。淅淅沥沥的,持续不断的,敲打在某种硬物表面的水声,单调,清冷,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的寒意。

曹曼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有些模糊,适应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景象。他站在一间狭窄的、弥漫着水汽和淡淡霉味的公共浴室隔间里。脚下是湿滑的、带着黑色污渍的瓷砖,头顶是昏黄的、滋滋作响的节能灯,灯罩上凝结着水珠。花洒喷出的水,是温的,打在身上,带来真实的、细微的刺痛感。空气中混合着廉价沐浴露的刺鼻香精、潮湿的毛巾,以及……青春期男生宿舍特有的、汗液和荷尔蒙混杂的、不太好闻的味道。

他低头,看向自己。赤着脚,身上是湿漉漉的、紧贴在皮肤上的、廉价的深蓝色运动短裤。胸膛和手臂的线条,比上一轮更单薄,更青涩,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属于高中住校生的苍白。水珠顺着湿漉漉的黑发滴落,滑过锁骨,带来冰凉的触感。

这不是夏天的艺术节,不是高考前的春日。是……更早。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隔间外模糊的人影,和墙壁上贴着的、早已褪色起皮的“节约用水”标识。他推开隔间虚掩的塑料门,走到外面公共的洗手池前。墙上的镜子,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他抬手,用力抹开一片。

镜子里,映出一张更年轻的脸。大约十六岁,甚至更小。眉眼间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稚气,下颌的线条略显圆润,眼神……是空洞的,没有焦点,像两潭结了冰的死水。头发比之前几轮都长一些,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衬得脸色更加苍白。锁骨和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得有些嶙峋。

这是一具……高中生的身体。大概是高一,或者高二。

他看向镜子角落,那里映出洗手池上方一块简陋的塑料牌,上面印着褪色的字:“XX市第一中学 男生宿舍3号楼 公共盥洗室”。日期牌挂在旁边,被水汽浸润得字迹模糊,但隐约可辨:2025年3月21日。

3月21日。春分。高三下学期刚刚开始不久,距离高考还有……三个多月。

锚点,再次提前。提前了近两个月。回到了……高一或高二的下学期。

第六次轮回。

没有震惊,没有恐惧,没有麻木。只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已经抵达了某种绝望尽头的冰冷虚空。像一口被彻底凿穿、再也涌不出一滴泉水的枯井,只剩下幽深的、吞噬一切回响的黑暗。又来了。果然又来了。锚点一次次提前,像一只无形的手,不耐烦地将他的人生录像带一次次倒回更早的段落,强迫他观看那场早已烂熟于胸、却永远无法更改结局的悲剧。反抗?挣扎?痛苦?那些情绪,在经历了五次彻底的失败、见证了曹华最终的觉醒和决绝的坠落之后,早已被消耗殆尽,碾磨成粉,随风散去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被掏空了所有内在的、名为“曹曼”的空壳,按照既定的程序,被放置在“高一(或高二)学生曹曼”这个角色里,等待着指令,执行着“生存”。

那曹华呢?

这个念头,甚至没有激起一丝涟漪。他只是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开始执行“扫描”指令。他需要确认目标位置,状态,以及这一轮他们之间的“关系”设定。

他擦干身体,换上挂在隔间外面、同样廉价且有些发硬的校服(蓝白运动款,比上一轮的常服款式更土气)。走出盥洗室,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宿舍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边是紧闭的、漆成深绿色的木门,门上贴着宿舍号和成员名单。空气里飘荡着泡面、臭袜子、和青春期男生躁动不安的气息。

曹曼走到走廊中段,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斜对面的一扇门上。门牌号:307。成员名单上,第三个名字:曹华。

307。就在他这一轮宿舍的斜对面。距离,再次被微妙地调整了。从上一轮的“不太熟的同学”,到这一轮的……隔壁宿舍同学。

他走到307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几个男生打闹和游戏音效的声音。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

宿舍是标准的八人间,拥挤杂乱。靠窗的下铺,一个穿着同样蓝白校服、身形极其清瘦单薄的少年,正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小小的、可折叠的简易书桌前。他微微低着头,肩膀的线条在宽大的校服下显得格外伶仃。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像是教科书的东西,但他没有在看,只是用一支铅笔,在书的空白页上,无意识地、快速地画着什么。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完全无视了身后室友们的喧闹,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寂静的次元。

是曹华。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比上一轮更小,更瘦弱,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能看见下面青色的细小血管。柔软的、略显过长的黑发,柔顺地贴在耳后和颈侧,露出的一小截脖颈,纤细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他握着铅笔的手指,骨节分明,白皙得近乎没有血色。

他还活着。看起来,安静,内向,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只是一个沉迷于自己小世界里的、普通(或许不那么普通)的住校生。

曹曼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笼罩在窗外阴沉天光与室内昏暗灯光交界处的、单薄而安静的背影。没有庆幸,没有悲伤,没有靠近的冲动。只有一种冰冷的、精确的数据录入:目标确认。位置:307宿舍,靠窗下铺。状态:存活,独处,绘画。关联:隔壁宿舍同学。威胁等级:未知(倒计时重启)。

手腕内侧,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麻痒,像最细微的电流窜过。他抬起左手,看向那片皮肤。

光滑。白皙。没有任何痕迹。连之前轮回初期那几乎看不见的、象征诅咒“种子”的微小红点都没有。诅咒的印记,似乎随着这次更大幅度的回溯和年龄的进一步缩小,被“重置”到了一个更加“初始”、更加“干净”的状态。但曹曼知道,这只是表象。那麻痒感,就是最深沉的黑暗里,诅咒的根系在更深处、更耐心地重新开始编织网络的信号。它会重新生长,开出那朵注定凋零的花,只是时间问题,或许……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慢,但也更根深蒂固。

他放下手,转身,走向自己这一轮的宿舍——308。推开门,里面是同样拥挤杂乱的环境,四个男生正在为昨晚的篮球赛输赢争吵,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和零食袋的味道。看到他进来,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舍长的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道:“曹曼,洗澡去了?快熄灯了,赶紧的。”

曹曼“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走到自己的床位——靠门的上铺。床铺很简单,薄薄的垫被,洗得发白的床单,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略显幼稚的枕头。他爬上床,躺下,拉过带着淡淡霉味的被子盖到胸口,睁着眼睛,看着头顶因为潮湿而有些发黄起皮的天花板。

耳边是室友们渐渐低下去的争吵声和收拾东西的窸窣声。窗外,是这座北方小城春夜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的冷雨声。空气阴冷潮湿,渗入骨髓。

他开始整理这一轮的“身份”信息。曹曼,十六岁,高一(或高二)?市一中住校生,成绩中等偏下,性格孤僻,没有朋友,家庭情况普通(或许更差),是老师眼中“需要关注但又不值得多费心思”的那类学生。与“隔壁宿舍那个画画很好的怪人曹华”之间,大概只有“知道有这么个人,但没说过话”的程度。

关系,比上一轮更加疏远,更加“正常”。两个同样孤僻、同样不被主流环境接纳的少年,住在隔壁,却可能整整三年都不会有真正的交集。这似乎才是他们“原本”该有的轨迹。

那么,这一轮,他该怎么做?

继续接近?以什么理由?两个同样沉默寡言、同样被边缘化的少年,突然开始频繁交往,只会显得更加古怪,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和麻烦。而且,这一轮的曹华,看起来更加封闭,更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警惕和排斥可能更强。贸然接近,很可能适得其反。

不接近?就像真正的“平行线”一样,直到死亡降临的那一刻?那他的“重生”还有什么意义?难道只是为了在更近的距离内,更清晰地目睹又一次死亡,然后将那场景刻进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记忆里,等待下一次更早的“开始”?

两种选择,似乎都指向同一个绝望的终点。区别只在于,过程是主动的煎熬,还是被动的凌迟。

曹曼闭上眼睛,任由冰冷的疲惫和更深重的虚无感,将自己吞噬。前五次轮回累积的所有记忆、痛苦、曹华最后坠落时那破碎而温柔的眼神、手腕上黑色“花露”渗入骨髓的冰冷灼痛……像一幕幕褪色的、无声的默片,在他漆黑的视野里快速闪回,然后归于沉寂。

他感觉自己像一株被连根拔起、反复移植、早已失去所有水分和生机的植物,被随意丢弃在这一轮贫瘠的土壤里,连挣扎着汲取一点养分的**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熄灯铃尖锐地响起,宿舍里瞬间陷入黑暗,只剩下走廊里透进来的、惨淡的应急灯光。室友们的鼾声和梦呓渐渐响起。

曹曼依旧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望着头顶模糊的天花板。雨声淅沥,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冰冷的针,扎在寂静的夜里。

第六轮,第零天。在春夜冰冷的雨声和深入骨髓的疲惫虚无中,开始了。

第二天,是周一。清晨六点,刺耳的起床铃将所有人从睡梦中粗暴地拽醒。曹曼跟着浑浑噩噩的人流起床、洗漱、去操场跑操。春寒料峭,晨雾弥漫,空气湿冷刺骨。他站在班级队伍的最后,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隔壁班的队伍。在稀薄的晨雾和攒动的人头中,他看到了曹华。

曹华站在他们班队伍的边缘,穿着过于宽大的蓝白校服,显得更加瘦小。他微微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因为寒冷而微微缩着。晨跑时,他跑在队伍末尾,脚步有些虚浮,脸色在灰白的晨光中,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他没有和任何同学交谈,只是沉默地、机械地迈着步子,目光低垂,看着自己脚下被踩得泥泞的塑胶跑道。

早读课,曹曼的班级在二楼,曹华的班级在三楼。课间,曹曼去厕所,在楼梯拐角“偶遇”了正抱着一摞作业本下楼的曹华。作业本很重,曹华抱得有些吃力,下楼梯时脚步微微踉跄。曹曼脚步顿了一下,几乎是出于一种残留的身体本能(或许来自前几世照顾他的习惯),他上前一步,伸手扶了一下那摞摇摇欲坠的作业本。

“谢谢。”曹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很轻,带着这个年纪少年特有的、微微的沙哑,眼神里有一丝被帮助后的、本能的感激,但更多的是陌生和疏离。他似乎并不记得曹曼是谁,或者,只是知道是隔壁班的某个同学。

“不客气。”曹曼收回手,简短地回答,然后便侧身让他先过。两人擦肩而过,没有多余的交流。

第一次接触,极其短暂,自然,不掺杂任何特殊意味。就像校园里每天会发生无数次的、最普通的互助。

曹曼继续观察。他发现曹华的“独”是彻底的。课间,他从不参与男生们的打闹,也几乎不和女生说话。他总是独自一人,要么坐在座位上发呆,要么就在课本或草稿纸上画画。他的画,曹曼“偶然”经过他们班后门时瞥见过几次,大多是简单的线条,勾勒一些扭曲的、抽象的图形,或者窗外阴沉天空的一角。笔触快速,凌乱,透着一股压抑的、无处宣泄的情绪。

他的脸色总是很苍白,食欲似乎也不好。午餐时间,曹曼“恰好”和他排在同一个打饭窗口后面,看到他只打了一份最便宜的白菜豆腐和米饭,默默地端着盘子,走到食堂最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一个人慢慢地吃。他吃得很慢,很少,眉头微微蹙着,好像吃饭是一件很痛苦的任务。

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这一轮没有出现。曹华的手腕纤细苍白,干干净净。但曹曼注意到,曹华在发呆或画画时,会无意识地用右手拇指,反复地、用力地摩挲自己左手腕内侧的同一块皮肤,直到那片皮肤微微发红。那个位置,正是曼珠沙华诅咒之花生长的地方。

他在无意识地“感知”那里。即使诅咒的印记尚未显现,即使记忆被清除,但某种更深层的、烙印在灵魂或身体本能里的“不适”或“记忆”,已经存在了。就像截肢者能感受到“幻肢痛”一样。

这个发现,让曹曼心底那片冰冷的虚空,微微波动了一下,泛起一丝更深的寒意。诅咒,或许从未真正“清除”过。它只是随着轮回的回溯,暂时潜藏到了更深的、连曹华自身意识都无法触及的层面,但它的“根”和“影响”,早已存在。

第五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天空依旧阴沉,雨暂时停了,但空气湿冷得让人骨头缝都发酸。曹曼以交作业为借口,去了教师办公室。回来时,他特意绕了点路,从艺术楼后面穿过。

市一中有一栋老旧的艺术楼,平时只有美术和音乐特长生使用,普通学生很少去。楼后是一片荒废的小花园,杂草丛生,堆着一些破损的石膏像和画架,平时人迹罕至。

当曹曼走过那片荒园时,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在荒园最深处,一棵叶子落尽、枝干虬结的老槐树下,曹华正蹲在地上。

他没有在画画。他面前的地上,用树枝,在潮湿泥泞的土地上,画着一个巨大的、歪歪扭扭的圆形。圆画得并不规整,边缘破碎。而在圆的中间,他用树枝,深深地、反复地,刻画着一个模糊的、像是表盘的图案,还有两根交叉的、指向不明方向的“指针”。他画得非常专注,非常用力,树枝划过泥土,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侧脸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紧抿着,眼神空洞而执拗,仿佛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却又毫无意义的仪式。

他在画钟。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用最原始的方式。

曹曼站在几米外的杂草丛后,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蹲在泥泞中的、单薄的身影,看着地上那个歪斜破碎的、指向虚无的“钟”,看着曹华手腕上那片因为用力刻画而被树枝碎屑划出细小血痕的皮肤。

寒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教学楼隐约传来放学铃和学生的喧哗。但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只有那个蹲在荒园泥泞中、固执地画着不存在的钟的少年,和这片被遗忘的、潮湿阴冷的天地,是清晰的。

一种巨大的、混合着悲伤、无力、以及某种近乎怜悯的冰冷情绪,缓缓攥紧了曹曼的心脏。他仿佛看到,那个属于曹华的、被轮回诅咒的、孤独而痛苦的灵魂内核,即使被清洗了记忆,即使被抛回到更早更单纯的年纪,依然像一个无法痊愈的伤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地渗着血,用这种无意识的方式,镌刻着关于“时间”、“循环”和“终结”的、永恒的谶言。

他没有上前,没有打扰。只是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曹华似乎画“完”了那个钟,丢掉树枝,慢慢地、有些摇晃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和裤腿上的泥,低着头,默默地转身,朝着艺术楼另一个方向,脚步虚浮地离开了。

曹曼走到那棵老槐树下,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泥泞的、即将被接下来的雨水冲刷殆尽的“钟”。歪斜的圆形,模糊的表盘,交叉的指针,指向空无。

他抬起脚,慢慢地、用力地,将那个“钟”的痕迹,一点点碾进潮湿的泥土里,直到它彻底消失,只剩下凌乱的脚印和一片模糊的泥泞。

然后,他也转身,离开了那片荒园,走回属于“高一学生曹曼”的、被习题和灰色天空笼罩的、寻常而压抑的黄昏。

第十天,周六。学校只上半天课。下午,天空难得放晴,有了些许稀薄的阳光。住校生们大多结伴出去逛街或去网吧,宿舍楼里空空荡荡。曹曼没有出去,他留在宿舍,坐在床上,对着窗外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隔壁307传来隐约的、压抑的咳嗽声。一开始很轻,断断续续,后来似乎越来越急,带着一种憋闷的痛苦。

曹曼的心微微一紧。他起身,走到307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曹华蜷缩在自己的下铺床上,背对着门口,身体因为剧烈的咳嗽而微微抽搐。他用手死死捂着嘴,但压抑不住的咳嗽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在空荡寂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和……脆弱。他的肩膀单薄得像纸片,随着咳嗽剧烈起伏。

“你怎么了?”曹曼走到床边,出声问道。

曹华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脸上是咳嗽带来的、不正常的潮红,眼睛里因为难受而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汽,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一丝被撞见狼狈后的慌乱。他松开捂着嘴的手,掌心有隐约的、淡淡的血丝。

“没……没事……”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又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背脊弯得像一只虾米。

曹曼转身,拿起曹华书桌上那个印着卡通图案、边缘有些破损的塑料水杯,走到门口的热水器旁,接了大半杯温水,又走回来,递到曹华面前。

“喝点水。”他的声音平静,没有太多情绪,就像完成一个简单的程序。

曹华看着他手里的水杯,又抬头看看曹曼平静无波的脸,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接了过去,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温水似乎稍微缓解了他喉咙的不适,咳嗽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谢谢。”曹华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他将水杯放在床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近距离的接触。

“生病了?”曹曼问,目光扫过他书桌上,那里除了课本,还散落着几板已经空了的、最便宜的感冒药和止咳药,包装很简陋。

“嗯,有点感冒,咳嗽。”曹华低声回答,依旧没有抬头。

“药吃了没用?”

“……嗯。”曹华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无力。

曹曼沉默了一下。他想起第三次轮回,曹华就是死于一场看似普通的“小病”后猝死。任何看似寻常的不适,在这一世,都可能是不祥的预兆。

“下午校医室有人,去看看。”曹曼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静,不像建议,更像陈述。

曹华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曹曼。曹曼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深不见底,里面没有普通同学那种客套的关心,也没有过分的热切,只有一种……曹华看不懂的、深沉的、仿佛沉淀了太多东西的平静。

“……不用了,我休息一下就好。”曹华移开目光,重新低下头,声音微弱地拒绝。

“咳嗽带血,不是小事。”曹曼坚持,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我陪你去。”

曹华再次抬起头,看着曹曼,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警惕。他不明白,这个隔壁班、几乎没说过话的同学,为什么会突然对他这么“关心”,甚至有点……强硬。

两人在寂静的宿舍里对视了几秒。窗外,稀薄的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在两张同样年轻却写满不同疲惫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最终,或许是曹曼眼中那片不容置疑的平静,或许是自己身体确实难受得厉害,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曹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嗯。”

曹曼转身,从曹华床边拿起他那件略显单薄的外套,递给他:“穿上,外面有风。”

然后,他率先走出宿舍,在门口等待。

曹华慢吞吞地穿上外套,下了床,脚步还有些虚浮。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等在那里的曹曼。曹曼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侧身示意他先走。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下昏暗的楼梯,穿过空旷的宿舍区,朝着位于校园另一头的校医室走去。春日下午稀薄的阳光,将他们一高一矮、一前一后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沉默地交错、分离。

这是这一轮,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同行”。不是因为“偶遇”,不是因为“帮忙”,而是因为一方主动的、不容拒绝的“干预”。

原因,无关风月,甚至无关“拯救”的执念。或许,只是那压抑的咳嗽声,触动了某根早已麻木、却依然残留着条件反射的神经。又或许,只是这无尽的轮回中,一种深植于本能的行为模式——当曹华显现出“异常”或“脆弱”时,曹曼这具名为“曹曼”的空壳,就会自动执行“靠近”、“观察”、“采取必要措施”的指令,哪怕他内心早已是一片冰冷的废墟。

校医室的值班医生是个不耐烦的老头,简单检查了一下,听了听心肺,说是支气管炎,可能还有点轻微肺炎,开了点更贵的消炎药和止咳糖浆,叮嘱多休息,多喝水,如果三天不见好就去医院。

曹曼去窗口拿了药,付了钱(用的是他这一世本就微薄的生活费),将药袋塞到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的曹华手里。

“按时吃。”他说。

曹华握着那袋还带着曹曼掌心余温的药,低着头,看着塑料袋上简陋的医院logo,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药钱,我……我下周还你。”

“不用。”曹曼简短地说,转身朝外走去,“回去吧。”

回程的路上,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黯淡的橘红。风更冷了。两人依旧沉默。但这一次,曹华没有再远远地落在后面,而是和曹曼并肩走着,只是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被拉长的、晃动的影子。

走到宿舍楼下,曹华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曹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嗯。”曹曼应了一声,没有看他,径直走进了宿舍楼。

曹华站在楼下,看着曹曼挺直却莫名透着孤寂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门洞内,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袋药,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沉入远山,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上楼去。

第十五天,曹华的咳嗽似乎好了一些,但脸色依旧苍白,人也更加沉默。他不再去那个荒园画“钟”,但曹曼“偶然”看到,他课本的空白处,开始出现更多扭曲的、无意识的线条,有时是破碎的圆,有时是缠绕的藤蔓,有时是下坠的、火柴人般的简笔轮廓。

曹曼依旧保持着距离,但“观察”变得更加频繁和隐蔽。他“恰巧”和曹华在同一时间打开水,在同一个窗口打饭,在同一个时间段去图书馆(尽管他们看的是完全不同的书)。他像一个沉默的、没有感情的影子,环绕在曹华生活的边缘,收集着一切关于他状态的数据碎片,却从不主动靠近,除了那一次陪他去校医室。

手腕上的麻痒感,在第二十天左右,开始变得清晰。皮肤下,一点极其微小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粉红色痕迹,开始若隐若现。诅咒的根系,在更年轻的躯壳和更深的潜藏之后,终于,再次开始了它缓慢而耐心的、破土而出的进程。

第六轮,第二十天。在春寒料峭、阴雨连绵、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例行公事般的“守望”中,过去了。

倒计时的沙漏,在更深、更黑暗的地底,被无声地翻转。细沙开始流淌,缓慢,粘稠,带着宿命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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