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一片粘稠的、没有尽头的黑暗与剧痛中挣脱,像溺水者猛地冲破水面。
曹曼剧烈地呛咳起来,仿佛肺里还残留着灼热的浓烟和咸涩的海水。他睁开眼睛,视线模糊,被一片温暖跃动的光晕占据。那光晕是橙黄色的,摇曳不定,带着某种节日般的、不真实的热闹。
烛光。
二十根细长的彩色蜡烛,插在一个圆形的、铺满巧克力碎屑的蛋糕上,火苗在空气中微微颤抖,散发出蜂蜡燃烧时特有的、略带甜腻的气味。烛光后面,是曹华笑得眉眼弯弯的脸。他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毛衣——曹曼上个月用第一笔实习工资给他买的生日礼物,柔软的马海毛衬得他肤色白皙,头发刚剪过,清爽地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睛映着烛火,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许愿呀,发什么呆?”曹华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
曹曼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空间、感知,一切都在这一刻发生了恐怖的错位。前一秒,他明明还抱着曹华冰冷的骨灰盒,站在冬季漆黑刺骨的海边,咸腥的海风像刀子割着脸,绝望和虚无吞噬了所有感觉,只剩下一个念头:结束吧,一切都结束吧。他向前迈步,海水淹过脚踝、小腿、膝盖……冰冷刺骨,却也带来一种近乎解脱的麻木。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下坠感。
下一秒,他却坐在这里。温暖的室内,香甜的蛋糕气味,跳跃的烛光,还有……活生生的、会笑会说话的曹华。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是梦吗?是死前的幻觉吗?还是说,那场吞噬了一切的大火,那浓烟,那灼痛,那怀中逐渐冰冷的身体,那漫长到令人发疯的悲痛和随后跳海的决绝……才是梦?
不。那痛太真实了。失去的空洞感,至今还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着他的心脏。
“哥?”曹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凑近了些,眼里流露出疑惑和担忧,“你怎么了?脸色好白。”他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覆上曹曼的额头,“没发烧啊……”
那触感——真实的、带着生命温度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曹曼所有的呆滞和混乱。不是梦。这温热的皮肤,这清澈带着关切的眼神,这近在咫尺的、带着淡淡薄荷牙膏气息的呼吸……不是梦!
曹华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颗炸弹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开,炸得他头晕目眩,炸得他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狂喜和一种更深的、近乎恐怖的战栗同时攫住了他。他猛地伸出双手,不是去握曹华的手,而是直接、用力地、几乎是蛮横地将面前这个人整个儿搂进了怀里。
“呃!”曹华被他勒得闷哼一声,手里的蛋糕刀差点掉在地上。“哥?你干嘛……喘、喘不过气了……”
曹曼不听。他什么也听不见。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抱着怀里这具温暖的身体,手臂收紧,再收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他的脸埋在曹华颈窝,深深地吸气,鼻腔里充盈着曹华身上熟悉的、混合着干净皂角和一点点阳光的味道。是活的。有心跳,隔着薄薄的毛衣,砰砰、砰砰,沉稳有力地撞击着他的胸膛。有呼吸,温热的气流拂过他的耳畔。有温度,透过衣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驱散了他骨髓深处从另一个“现实”里带来的寒意。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就打湿了曹华的肩头。那不是哭泣,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失而复得的狂喜混杂在一起,冲破了所有闸门。他浑身都在发抖,牙齿咯咯打颤,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只有破碎的、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曹华被他吓坏了,挣扎的力道变小了,转而变成不知所措的轻拍。“哥?哥你怎么了?别哭啊……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也慌了,带着明显的惊愕和心疼。
曹曼说不出话。他像个在沙漠里跋涉了太久、终于看到绿洲的旅人,只能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真实,用全身的感官去确认。他的手颤抖着抚上曹华的后脑,穿过柔软的发丝,感受着头皮的温度;他的脸颊贴着曹华的颈侧,感受着脉搏一下下有力的跳动;他的鼻尖蹭着曹华的皮肤,呼吸着那鲜活的生命气息。
还活着。真的还活着。不是幻觉,不是回光返照,不是他悲痛过度产生的臆想。曹华就在这里,在他怀里,温暖,生动,会困惑,会担忧,会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他。
那场大火……是梦吗?那个被火焰吞噬的生日夜晚,那个在浓烟中失去意识的身影,那个在医院宣布死亡时他撕裂般的哭喊,那之后行尸走肉般的日子,最后冰冷黑暗的海水……难道,那一切才是噩梦?而现在,他刚从那个漫长而可怕的噩梦中醒来,回到了噩梦开始之前?
“好了好了,哥,不哭了啊……”曹华笨拙地安慰着,手在他背上一下下顺着,虽然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但曹曼崩溃般的眼泪和颤抖让他心慌意乱,“我在这儿呢,没事了,没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曹曼的颤抖才慢慢平息,眼泪也渐渐止住,只剩下偶尔控制不住的抽噎。他稍微松开了一点力道,但依然没有放开曹华,只是把脸从他肩头抬起来,用一双通红的、还含着泪水的眼睛,贪婪地、近乎痴迷地看着曹华的脸。
烛光还在跳动,在曹华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因为惊讶而微微张着。是二十岁的曹华,健康,完整,没有经历过任何痛苦和失去的曹华。
“小华……”曹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我在呢。”曹华连忙应道,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又软又疼,伸手用拇指指腹擦去他脸上残留的泪痕,“到底怎么了?做噩梦了?还是……工作上受委屈了?”他猜测着,觉得可能是曹曼实习压力太大,毕竟他哥总是把什么都自己扛着。
曹曼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都觉得混乱。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目光扫过周围。这是他们的家,他和曹华一起租住的小公寓。客厅不大,但布置得温馨,墙上挂着曹华的几张风景素描,沙发上扔着两个柔软的抱枕,电视柜上摆着两人的合照——去年夏天在海边拍的,两个人晒得黝黑,笑得见牙不见眼。餐桌上,除了那个插着蜡烛的生日蛋糕,还摆了几盘他亲手做的小菜,两副碗筷,两个玻璃杯里倒了半杯橙汁。
一切都和他记忆里,曹华二十岁生日那晚一模一样。
难道……真的是梦?一个过于真实、过于残酷的梦?
“今天……是几号?”曹曼听到自己沙哑地问。
曹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九月十二号啊,哥你过糊涂啦?我生日,二十岁整寿!”他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指了指蛋糕,“快,蜡烛要烧完了,先许愿吹蜡烛!”
九月十二号。曹华二十岁生日。
曹曼的心脏猛地一缩。记忆的闸门打开,那个“噩梦”里的细节汹涌而来:也是九月十二号,也是这个蛋糕,这些蜡烛,这间屋子……然后,曹华许愿,吹灭蜡烛,他去开灯,回来时发现曹华靠在椅背上,脸色不对,接着是呛咳,喘息,指着窗帘的方向……他回头,看到被风吹动的窗帘一角搭在了蜡烛上,火苗瞬间窜起……尖叫,浓烟,他冲向曹华,却被掉落的什么东西砸中头,昏过去前最后看到的,是吞噬了曹华的火焰……
不!那不是梦!
那股灼热感,浓烟呛入肺管的痛苦,还有失去意识前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绝望……太真实了!真实到此刻想起来,他的肺部都仿佛残留着灼痛,他的头皮都因为回忆中的重击而发麻。
“蜡烛……”曹曼猛地转头,看向那二十簇跳跃的小火苗,眼神里骤然充满了恐惧,像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吹灭!快吹灭它们!”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带着破音,一把推开曹华,自己扑到蛋糕前,不顾一切地用力去吹。
“哎!哥你干嘛……”曹华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
曹曼吹得很急,很用力,气息不稳,有些蜡烛被吹熄,有些只是火苗剧烈晃动。他索性伸出手,徒手去拍打那些火苗。“烫!”指尖传来灼痛,但他不管不顾,直到将所有蜡烛的火苗全部弄灭。几根蜡烛被他拍倒,滚落在蛋糕奶油上,融化的蜡油滴在巧克力碎屑上,一片狼藉。
客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光和隔壁楼宇的灯光微弱地透进来。
“哥!”曹华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你到底在干什么呀!这是我生日蛋糕!”
曹曼喘着粗气,站在黑暗中,看着自己微微灼痛的指尖,又看向黑暗中曹华模糊的轮廓。刚才的恐慌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脱般的无力感和后怕。他打开了墙上的电灯开关。
暖黄色的灯光亮起,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餐桌上的惨状。漂亮的巧克力蛋糕变得乱七八糟,奶油上沾着蜡油和手指印,几根彩色蜡烛歪倒着。
曹华看着自己的生日蛋糕,嘴唇抿紧了,脸上是显而易见的不高兴和委屈。任谁精心期待的二十岁生日,被最亲近的人以这样莫名其妙的方式毁掉开场,都会生气。
“对、对不起……”曹曼看着曹华的表情,心里一痛,慌乱和愧疚涌上来。他刚刚从那个“噩梦”的余悸中挣脱,行为完全失控了。“我……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他试图解释,声音干涩,“梦里……有火……你……”他说不下去,那个画面让他喉咙发紧。
听到“噩梦”和“火”,又看到曹曼苍白如纸的脸色、通红未消的眼睛,以及那副惊魂未定、近乎崩溃的样子,曹华脸上的怒气消散了些,被担忧取代。他走过来,拉起曹曼的手,查看他被烫红的指尖。“什么梦把你吓成这样……”他嘀咕着,语气软了下来,“疼不疼?我去拿药膏。”
“不用,没事。”曹曼反手握住曹华的手,握得很紧,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小华,你听我说,”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可能严肃认真的语气说,“以后,在家里,绝对不要点蜡烛。任何明火,能不用就不用,知道吗?还有,窗户一定要关好,窗帘要固定住,远离任何可能着火的东西。检查烟雾报警器,我明天就去买新的灭火器放在家里……”
他语速很快,一条接一条,像是背诵早就拟好的安全条例,眼神里的恐惧还未完全褪去,混合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紧张。
曹华被他弄得一愣一愣的,眨了眨眼:“哥,你到底梦到什么了?不就是个梦吗?而且今天是我生日,吹生日蜡烛是习俗啊……”
“不行!”曹曼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甚至有些严厉,把曹华吓了一跳。他看着曹华受惊的眼神,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连忙缓和语气,但依旧坚持:“小华,你听我的。就当……就当是让我安心,好不好?我梦到很可怕的事情,跟火有关。答应我,以后一定要小心火,非常小心。”
他眼神里的恳求和后怕如此明显,让曹华无法再说出反驳的话。虽然觉得哥哥今天实在奇怪得过分,但那份毫不作伪的恐惧和担忧是做不了假的。曹华心里那点委屈和生气,彻底被心疼取代了。
“好啦好啦,我听你的就是了。”曹华妥协地叹了口气,捏了捏曹曼的手,“不点蜡烛就不点呗,我们开灯庆祝也一样。不过——”他指着惨不忍睹的蛋糕,垮下脸,“我的二十岁生日蛋糕,被你毁了。曹曼同志,你打算怎么赔偿我?”
看着曹华故意做出的委屈表情,还有眼神里那份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依赖,曹曼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稍微松弛了一丝。活生生的曹华,会跟他撒娇、会讨要赔偿的曹华。不是梦。那场大火才是梦。一个警告,一个预兆。一定是老天爷用那个可怕的噩梦来警示他,让他避免悲剧发生。
“赔,一定赔。”曹曼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温度,他抬手,用拇指擦掉曹华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一点奶油(也许是刚才他扑过来时不小心蹭到的),动作轻柔,“明天给你买更大的,买两个,不,买三个。今天先……先把这个处理一下,我们吃点菜,我煮长寿面给你吃,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曹华这才露出一点笑容,但很快又皱起眉,拉过曹曼的手,看着他微微发红的指尖,“不过你先给我过来,处理伤口。真是的,多大人了,还用手去拍火。”
被曹华拉到沙发边坐下,看着他用棉签小心翼翼地给自己发红的指尖涂上烫伤膏,清凉的药膏缓解了刺痛,曹曼的心也一点点落回实处。他贪婪地看着曹华低垂的、专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微微抿起的嘴唇。这是他的小华,活生生的,会呼吸,会说话,会担心他,会给他涂药的小华。
那个噩梦……一定要让它永远只是噩梦。
这一晚,曹曼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曹华。曹华去洗澡,他就在浴室门外等着,听着里面的水声,心跳才能平稳。曹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就紧挨着他坐下,膝盖碰着膝盖,肩膀挨着肩膀,时不时就要碰碰他,确认他的存在。曹华无奈又好笑:“哥,你是大型犬吗?这么黏人。”
睡觉时,曹曼坚持要和曹华挤在一张床上(他们租的是两室一厅,平时各有房间)。曹华抗议无效,被曹曼紧紧搂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哥,你勒得我睡不着……”曹华闷声抗议。
曹曼稍稍松了点力道,但依旧环着他。“睡吧。”他在曹华发顶轻轻吻了一下,低声道,“哥在这儿。”
黑暗中,曹华很快传来平稳绵长的呼吸声。曹曼却睁着眼睛,毫无睡意。他听着耳畔的呼吸声,感受着怀里温暖的体温,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始终无法完全放松。噩梦里的画面依然清晰,火焰,浓烟,绝望的哭喊……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那真的……只是梦吗?
如果是梦,为何感觉真实到刻骨铭心?如果不是梦……
不,就是梦。必须是梦。曹华现在好好的,在他怀里,温暖,安宁。这就够了。他会保护好他,杜绝一切危险。从明天开始,不,从此刻开始,他要重新检查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排查所有安全隐患,制定严格的安全守则。他绝不让任何意外发生。
怀里的曹华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往他怀里蹭了蹭,发出含糊的呓语。曹曼收紧了手臂,将下巴轻轻搁在曹华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无论那是什么,他不会再让他的小华受到任何伤害。绝不。
窗外,月色清冷。城市沉入睡眠。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普通的夜晚,一个看似荒诞的“噩梦”,已经彻底改变了一个人,也悄然拨动了命运的齿轮。而遥远天际线上,那座废弃的轮盘时钟大楼,巨大的指针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静止的影子,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一切。
第一轮,第零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