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踝的伤拖拖拉拉,直到十一月初才勉强算好利索,但阴雨天仍会隐痛,像某种无声的提醒,提醒着那个打乱计划的“意外”,也提醒着这具身体在持续焦虑和失眠下的不堪重负。曹曼日历上的“平安”记录,以一种看似稳定、实则步步惊心的方式,越过了第五十天的门槛,朝着前两次轮回的“死亡区间”(80-85天)缓慢而坚定地挪动。
曹华似乎已经完全融入了大学生活。他加入了学校的油画社,偶尔会去参加活动;和室友、同学关系融洽,周末有时会一起打球、看电影;专业课成绩中等偏上,教授对他的灵气和勤奋表示认可。在所有人,包括曹华自己眼中,这都是一段普通而美好的大学时光。
只有曹曼,透过“曹助教”这层疏离的镜片,看到平静表象下涌动的暗流。曹华最近的素描本里,开始频繁出现一些扭曲的、非自然的线条,像是无意识中记录下的痉挛或震颤。他有一幅课堂习作,画一个石膏像,阴影处理得异常浓重粘稠,几乎要将石膏像的主体吞噬,透着一股不安的窒息感。曹曼“偶然”看到时,心头像是被冰锥刺了一下。
更让曹曼在意的是曹华偶尔的“出神”。有时在画室,曹华会突然停下笔,盯着画布或窗外某个虚空点,眼神失去焦距,眉头微蹙,仿佛在倾听或思考着什么遥远而难以理解的东西。当同学拍他肩膀或叫他名字时,他会猛地回神,脸上闪过一瞬间的茫然和……惊悸?虽然很快被笑容掩盖,但曹曼捕捉到了。那不像简单的走神。
曹曼自己的状态,则在持续下滑的轨道上。失眠和噩梦已成常态,他需要依靠越来越大的剂量(起初是半片,现在是一片半)的非处方安眠药才能勉强入睡几个小时,醒来时头痛欲裂,口中苦涩。食欲几乎消失,体重掉了快十斤,脸颊凹陷下去,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让他本就苍白的肤色更添几分病态。同事们偶尔会关心地问“曹助教是不是太拼了,注意身体啊”,他都以“论文压力大”搪塞过去。
只有他自己知道,吞噬他的不是论文,是记忆,是恐惧,是那朵在他手腕上日益狰狞的曼珠沙华。进入十一月,那朵花已经盛开了九片花瓣,颜色是浓郁得近乎发黑的暗红,花瓣边缘甚至浮现出细微的、金色的脉络,像血管,又像某种邪恶的符咒。灼热感和刺痛感与日俱增,有时在深夜会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剧痛,让他从浅眠中惊醒,冷汗涔涔,不得不咬紧牙关才能不发出呻吟。
他越来越频繁地感觉到那种“被注视感”。并非来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无形的、冰冷的、仿佛来自更高维度的凝视。每当他因为曹华某个细微的异常(一句模糊的梦呓,画中一抹不协调的颜色,一次短暂的出神)而心脏骤缩时,那种被注视感就格外强烈,像是在欣赏他徒劳的挣扎,又像是在默默倒数。
第五十五天,一个阴冷的周六下午。曹曼去市美术馆看一个展览(名义上是学术调研,实际上是想暂时逃离学校那个令他窒息的环境),却在展厅里意外地遇到了曹华。曹华是和李静一起来的,两人正站在一幅抽象画前低声讨论着。曹华穿着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深蓝色牛仔裤,侧脸在展厅冷白色的灯光下,线条干净柔和。他微微偏头听着李静说话,神情专注,偶尔点头。
曹曼站在不远处的柱子后面,没有上前。他看着曹华和李静自然的互动,看着曹华脸上轻松的表情,心里那片冰原,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涌出冰冷刺骨的酸楚和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这才是曹华应有的、正常的生活。有同龄的朋友,有共同的爱好,有轻松自在的社交。而不是被他这个背负着沉重秘密和疯狂执念的“哥哥”(或“老师”)用无形之网牢牢罩住,在担忧和监控中战战兢兢地生活。
他忽然想起第二次轮回后期,曹华那句带着疲惫和迷茫的质问:“如果我的存在就是为了一次次死在你面前,那我的意义是什么?”
当时他无法回答,只能用崩溃的拥抱和泪水回应。现在,隔着展厅的距离,看着那个鲜活却注定短暂的身影,一个更加残酷的答案,在他心底缓缓浮起:
曹曼(抱头):“你的意义是让我活着……活着记住我多么无能。”
是的,他的无能。他救不了曹华。一次,两次,现在即将第三次。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痛苦,在轮回的绝对力量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是西西弗斯推石上山般的徒劳。曹华的每一次“生”,似乎都只是为了更清晰地映照出他的“无能”,为了让他一遍遍品尝失败的苦果,将“救不了所爱之人”这个事实,用最血腥的方式刻进他的灵魂。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得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他扶住冰冷的石柱,指尖用力到发白,才勉强没有倒下。
就在这时,曹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柱子这边。他的目光和曹曼仓皇躲闪的眼神,在空中短暂地、模糊地交汇了一瞬。
曹华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曹助教。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一个礼貌的、略带拘谨的笑容,朝曹曼这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曹曼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同样僵硬的笑容,点了点头,然后立刻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走出了那个展厅,将曹华和李静,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清醒,抛在了身后。
他不能再看下去了。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冲过去抓住曹华,把所有可怕的真相和盘托出,或者,干脆就带着他逃离这个城市,逃到一个没有任何人、任何“规则”可以找到的地方——尽管他知道那不可能。
接下来的日子,曹曼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了工作和独自的焦虑中。他减少了“偶遇”曹华的频率,甚至刻意回避一些可能碰面的场合。他害怕看到曹华眼中那种正常的、对他这个“曹助教”的礼貌和疏离,那会提醒他自己此刻处境的荒谬和孤独。他也害怕看到曹华任何细微的异常,那会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
然而,逃避无法阻止时间的流逝,也无法阻止“那件事”的临近。手腕上第九片花瓣完全舒展,第十片花瓣的轮廓开始从皮肤下凸显,颜色是新鲜的、刺目的猩红。
第六十五天,深秋的最后一场雨过后,气温骤降,冬天露出了它凛冽的面目。曹曼从一场混乱的噩梦中惊醒,梦里是无数破碎的钟表指针,混合着曹华在不同死状下的脸,最后凝结成手腕上那朵滴血的曼珠沙华。他坐起来,喘着粗气,冷汗浸湿了睡衣。窗外天色未明,一片死寂的灰蓝。
他拿起手机,下意识地想看一眼时间,却先看到了日期:11月21日。第六十五天。
离八十天,还有十五天。离八十五天,还有二十天。
但这一次,死亡会准时在八十一天或八十五天降临吗?还是会因为锚点提前,而改变“时限”?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危险像不断上涨的潮水,已经漫到了他的脚边,冰冷刺骨。
上午,他去系里办公室处理一些事务,听到几个辅导员在闲聊,说起最近市里和学校在搞“消防安全宣传月”,各院系都要配合检查、演练。油画系那边,因为画室颜料、溶剂多,是重点检查对象。
消防安全。火。
曹曼的心猛地一跳。第一次轮回的起点。虽然曹华上一次并非直接死于火灾,但这个词语依然触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下午,他“顺便”去了油画系的教学楼。在走廊里,他遇到了曹华的班主任王老师,两人寒暄了几句。曹曼“不经意”地提起消防安全检查的事。
王老师叹口气:“可不是嘛,下周学校保卫处要来抽查,我们系那几个老画室,线路都老化了,堆的东西也多,正头疼呢。对了,你们建筑学院不是刚做过消防改造吗?有没有经验分享一下?”
曹曼心中一动,立刻说:“我们那边是请了专业的消防公司来评估和施工的。如果系里有需要,我可以帮忙联系一下,至少做个初步的安全评估,排查一下隐患。费用的话,也许可以走院系共建或者课题经费。”
王老师一听,喜出望外:“那太好了!曹助教,你可帮大忙了!我正愁找不到懂行又靠谱的人呢。那你方便尽快帮忙联系吗?最好这周就能来看一下。”
“没问题,我下午就联系。”曹曼答应下来。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合理”地、深入地介入油画系教学环境安全,尤其是曹华常待的画室安全的机会。同时,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转移和缓解他自己对“火”的焦虑。
他立刻联系了之前为建筑学院做消防评估的那家公司,对方很快派了工程师过来。曹曼亲自陪着工程师,一个画室一个画室地检查,特别是曹华所在班级常用的那几间。他们检查了电路负荷、插座安全、易燃物品存放、消防器材配备、安全通道畅通情况等等,发现了不少问题:私拉乱接的电线、过期失效的灭火器、堆放在通道旁的画框和废纸、通风不良导致的溶剂蒸汽积聚……
曹曼拿着检查报告和整改建议,找到王老师和系里负责安全的领导,态度坚决地指出了问题的严重性。在他的极力推动和协调下,系里拨出了一笔经费,用于更换老旧电线、增设烟雾报警器和应急灯、补充更新灭火器、清理通道杂物,并对学生进行了一次集中的消防安全培训。
曹曼主动提出,由他来负责联系施工和监督整改,并且亲自参与了培训材料的准备和部分讲解。在培训会上,他站在讲台上,用冷静专业的语气讲解着火灾的危险、预防和逃生知识,目光却一次次扫过台下坐在学生中间的曹华。曹华听得很认真,偶尔低头做笔记。
看着曹华在安全的距离内,接受着“正确”的安全教育,曹曼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微松弛了那么一丝丝。至少,在“火”这个风险点上,他做了自己能做的、最专业的防范。这让他感到一丝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掌控感。
然而,这种掌控感,在第七十天,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流感,击得粉碎。
流感病毒在校园里肆虐,不少学生中招。曹曼自己因为免疫力低下,也出现了感冒症状,低烧,咳嗽,浑身酸痛。他请了假,在宿舍里昏昏沉沉地躺着。
而曹华,也发烧了。
消息是曹曼从王老师那里听说的。曹华请假没去上课,在宿舍休息。赵峰说他烧到三十八度五,吃了退烧药,但没什么胃口。
发烧。流感。在曹曼此刻混乱而脆弱的认知里,任何疾病都可能演变成致命的危机,尤其是当医学检查查不出原因的时候(第一次轮回的阴影)。他立刻从床上挣扎起来,不顾自己也在发烧,去校医院开了对症的药和营养剂,又以“系里关心生病学生”的名义,托赵峰给曹华带过去。
“曹助教,您自己也病着,还这么关心学生。”赵峰接过药,有些感动。
“应该的。让他按时吃药,多喝水,好好休息。如果烧不退或者有其他严重症状,一定要立刻送医院,或者……立刻告诉我。”曹曼叮嘱,声音因为咳嗽而沙哑。
“知道了,谢谢曹助教。”
曹曼回到宿舍,坐立难安。他想亲自去看看曹华,但以他现在的身份和两人之间的关系,这太过突兀。他只能通过赵峰断续地了解情况。曹华吃了药,烧稍微退了一点,但还是没精神,大部分时间在睡觉。
第七十一天,曹曼自己的烧退了,但咳嗽加重。他听说曹华的体温反反复复,虽然没再上到三十八度五,但一直没完全退下去,人也很虚弱。曹曼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普通的流感会这样吗?会不会是别的什么?会不会是……那种“清除”的前兆,以疾病的形式伪装?
下午,他再也忍不住,以“探视生病学生,顺便看看宿舍消防安全整改后情况”(之前消防检查也涵盖了宿舍公共区域)为由,让王老师带着,去了曹华的宿舍。
敲门,是赵峰开的门。看到曹曼和王老师,他有些惊讶,连忙让开。
宿舍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有些凌乱,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生病的气息。曹华靠坐在床上,背后垫着枕头,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眼睛因为发烧而显得水润朦胧,缺乏神采。他看到曹曼和王老师,想坐直身体,却没什么力气。
“曹助教,王老师……”他的声音沙哑微弱。
“躺着别动。”王老师连忙说,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有点烫。吃药了吗?”
“刚吃过。”曹华低声说,目光却越过王老师,落在了站在门口、脸色比自己好不了多少的曹曼身上。曹曼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相遇。
曹曼看到曹华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以及那之下深重的病容和疲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走过去,像前两次那样,触碰他的额头,握住他的手,确认他的温度,告诉他“哥在这儿”。但他不能。他只能站在原地,手指在身侧悄悄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曹助教也病着呢,还惦记着你,特意来看看。”王老师对曹华说。
曹华看着曹曼苍白的脸和眼下的青黑,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曹助教……我没事,就是普通感冒。”
曹曼张了张嘴,想问他具体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其他症状,想叮嘱他一定要去医院如果明天还不退烧……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干涩的:“嗯,好好休息。多喝水。”
他的目光扫过曹华的床头柜,上面放着水杯和药盒,还有他之前让赵峰带过来的营养剂,似乎没动过。他又看了一眼窗户,确认关着,但通风似乎不太好。
“宿舍注意通风,但别对着风吹。按时吃药,有事……一定要说。”曹曼补充了一句,语气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知道了。”曹华点点头,又咳嗽了两声,脸上显出疲色。
王老师又叮嘱了几句,便和曹曼一起离开了宿舍。走出宿舍楼,冷风一吹,曹曼剧烈地咳嗽起来,肺像要炸开一样疼。
“曹助教,你自己也病得不轻,赶紧回去休息吧。曹华那边有赵峰他们看着,应该没事。”王老师关切地说。
“嗯。”曹曼应了一声,心里却一片冰冷。没事?上一次,曹华也是看起来“没事”,然后突然就……
他回到自己宿舍,吃了药,却毫无睡意。他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个黑色笔记本,手因为低烧和情绪激动而微微发抖。他在第七十一天的记录后面,用力写下:
“拥抱比牵手更危险,因为心脏贴心脏时,我分不清哪颗先停止跳动。”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俯下身,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闭上了眼睛。如果能就这样停止跳动,是不是也算一种解脱?至少,不用再经历下一次失去了。
但不行。只要曹华还活着(哪怕病着),只要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他就不能放弃。即使那希望,渺茫得像狂风中的烛火。
第七十二天,曹曼的咳嗽稍微好了一点,但整个人依旧虚弱。他听说曹华的烧在凌晨时终于退了下去,虽然人还是很乏力,但已经能喝点粥了。曹曼稍微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并未完全放下。退烧不代表痊愈,很多并发症可能在后期出现。
第七十三天,周末。曹曼强迫自己吃了一点东西,然后去了办公室,想处理一些积压的工作,分散注意力。下午,他收到曹华发来的一条信息。
“曹助教,谢谢您之前的药和关心。我烧已经退了,感觉好多了。王老师说宿舍消防整改是您帮忙推动的,谢谢您为我们做这些。[笑脸]”
很礼貌,很周到,完全是一个懂事的学生对师长的感谢。曹曼看着那个黄色的笑脸表情,心里却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反复输入又删除,最终只回了一句:
“不客气。痊愈前多注意,别累着。”
信息发出,石沉大海。曹曼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他自嘲地笑了笑,放下了手机。还能期待什么呢?期待曹华像以前那样,依赖他,向他撒娇,分享点点滴滴吗?在这个轮回里,他们只是普通的师生,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巨大的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拥有三次轮回的记忆,拥有对曹华深入骨髓的爱和恐惧,却在这个“当下”,连一句像样的关心都无法自然表达。他像个带着满口袋金币的乞丐,站在最爱的人面前,却因为规则限制,连一枚硬币都无法递出。
这种孤独,比前两次轮回中那种背负秘密、独自挣扎的痛苦,更加尖锐,更加令人绝望。因为这一次,他连“陪伴”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第七十五天,周一。天气阴沉,寒风呼啸。曹曼的身体基本恢复了,但精神依旧萎靡。曹华也回来上课了,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课间,曹曼在走廊里遇到他,曹华主动跟他打招呼:“曹助教,早。您好点了吗?”
“好多了。你呢?完全康复了?”曹曼停下脚步,看着他。
“嗯,没事了,就是还有点没力气,慢慢养。”曹华笑了笑,笑容依旧有些虚弱,但眼睛恢复了清亮。
“嗯,多补充营养,别急着剧烈运动。”曹曼叮嘱,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曹华的手,看到他手腕上戴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编织的手链,上面串着一颗小小的木珠子。以前没见过。是病好后求的平安符?还是同学送的?
“知道了,谢谢曹助教。”曹华点头,注意到曹曼的目光,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没说什么。
两人擦肩而过。曹曼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着曹华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手腕上的红绳,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下,那一抹红色,刺得他眼睛生疼。他低头,看向自己左手手腕。衣袖下,那朵曼珠沙华的第十片花瓣,已经完全显现,颜色红得发黑,与曹华手腕上那抹祈求平安的、温暖的红色,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诅咒与祈福,死亡与生机,在这狭窄的时空走廊里,无声地对峙。
曹曼的心脏,像是被那抹黑色花瓣狠狠刺穿,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他猛地捂住胸口,靠着墙壁,大口喘息,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不对劲。不是身体的不适。是一种……预感。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
死亡,近了。不是八十一天,不是八十五天。可能就是……这几天。甚至,今天。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冰冷。他强迫自己站直身体,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他看了一眼课程表,曹华下午是专业课,在画室。画室……消防安全刚刚整改过,应该相对安全。但那种心悸的感觉,丝毫没有减弱。
他回到办公室,却完全无法工作。坐立不安,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不停地看时间,看窗外阴沉的天色。下午三点,他开始给曹华发信息,先是问一个无关紧要的专业问题(他早就知道答案),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十分钟,他又发了一条,问下午的课感觉怎么样。
依旧没有回复。
曹曼的心沉了下去。他直接拨打曹华的手机。铃声响起,一声,两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为什么?是上课调了静音?还是……
他立刻拨打油画系那个画室的固定电话(之前消防检查时他记下了所有相关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是一个陌生的学生声音,背景有些嘈杂。
“喂?请问找谁?”
“我找曹华,油画系一年级的曹华,他在吗?”曹曼急促地问。
“曹华?他……他刚才好像说身体不舒服,提前走了。走了有一会儿了。”对方回答。
身体不舒服?提前走了?去了哪里?宿舍?还是……医务室?为什么手机不接?
曹曼挂断电话,立刻拨打曹华宿舍的座机。无人接听。他又拨打校医务室的电话,询问是否有叫曹华的学生就诊,对方查询后说没有。
曹华不见了。在不舒服的情况下,提前离开画室,手机关机(或无人接听),不在宿舍,不在医务室。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曹曼,比前两次更加猛烈,因为他有了“预感”。他冲出办公室,甚至没顾得上穿外套,就朝着油画系教学楼狂奔。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他却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立刻找到他!
他冲进画室所在的楼层,里面还有学生在画画。他抓住一个认识的学生,厉声问:“看到曹华了吗?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那个学生被他骇人的脸色和眼神吓到,结结巴巴地说:“好、好像……往楼梯间那边去了……他说想透透气……”
楼梯间?顶楼?还是……
曹曼不等他说完,转身就冲向楼梯间。他没有往上跑,而是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疯狂的直觉,朝着楼下冲去。教学楼有六层,下面还有地下室,是存放杂物和废弃画材的地方,平时很少有人去。
他一路冲到地下室入口,那扇厚重的防火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散发着幽微的光。一股混合着灰尘、霉菌和化学溶剂沉淀气味的阴冷空气,从门缝里涌出来。
曹曼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他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地下室的走廊很长,光线极其昏暗,只有远处尽头似乎有一扇气窗,透进来一点惨淡的天光。空气凝滞,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潮湿和寒意。
“小华——!”曹曼嘶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回音。
没有回应。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惨白的光束划破黑暗,照亮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地面,照过两边紧闭的、锈迹斑斑的铁门。他踉跄着往前走,肺部因为剧烈奔跑和恐惧而火辣辣地疼。
“曹华!你在哪里?回答我!”
依旧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手电筒的光束,扫到了前方走廊转角的地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是一个人。蜷缩着,倒在地上。
曹曼的血液在瞬间冻结。他发疯似的冲过去,手电筒的光剧烈晃动,终于照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曹华。
他侧躺在地上,双眼紧闭,脸色是一种死寂的青白,嘴唇是骇人的紫色。他的身体微微蜷缩,一只手无力地摊开在身边,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扭曲发白。他身边,散落着他的帆布包,和几管掉出来的颜料。
窒息?心脏骤停?还是……又是那种莫名其妙的急性衰竭?
“小华!!!”曹曼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扑跪在曹华身边。他扔掉手机,颤抖着手去探曹华的鼻息——没有。去摸颈动脉——没有跳动。皮肤触手冰凉,像大理石。
不!不!不——!!!
曹曼疯了一样,将曹华放平,开始做心肺复苏。他记得所有步骤,按压,人工呼吸,动作标准得近乎残酷。他一边按,一边对着曹华毫无生气的脸哭喊:“醒过来!曹华!你给我醒过来!我命令你醒过来!你不能死!你不能又一次……哥求你……求求你……”
按压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按碎曹华的胸骨,但他毫无知觉。泪水混合着汗水,疯狂地涌出,滴落在曹华冰冷灰败的脸上。时间仿佛凝固了,又仿佛在飞速流逝。每一秒,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不知按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曹华的身体,依旧冰冷僵硬,毫无反应。
曹曼终于停下了动作。他跪在那里,看着曹华了无生气的脸,看着他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因为痛苦(或许)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世界,彻底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
第三次了。
还是没救回来。
甚至,没活过第七十五天。比前两次都早。
这一次,是猝死。在地下室。可能源于流感后的心肌炎,或其他什么隐匿的、致命的原因。又或者,仅仅是“规则”觉得,是时候了。
曹曼慢慢地、慢慢地俯下身,将额头抵在曹华冰凉的胸口。那里,再也没有了心跳。
“不是你需要救我,是我需要救你——从这无尽的‘救我’中解脱出来。”
曹华的声音,仿佛跨越了时空,轻轻响起,带着悲悯和解脱。是上次轮回曹华觉醒后说的话吗?还是他自己濒临崩溃的幻想?
解脱。是啊,解脱。对曹华来说,死亡或许真的是解脱。不用再一次次重复悲剧,不用再被他这个无能的、偏执的“拯救者”以爱的名义禁锢和伤害。
那他自己呢?他的解脱在哪里?
曹曼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向前方无尽的黑暗。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因为用力按压而微微颤抖的左手。
衣袖早已在混乱中卷起。手腕上,那朵曼珠沙华,十片花瓣已经完全怒放,颜色是浓稠得仿佛要流淌下来的暗红,近乎黑色。而在花朵的中心,一点更加深邃幽暗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核”,正在缓缓旋转,扩大,像一个微型的、通往绝望深渊的入口。
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绝望千万倍的、空洞的笑容。
第三次了。
地下室。猝死。第七十五天。
下一次呢?锚点,会提前到什么时候?
他伸出颤抖的、沾满灰尘和泪水的右手,轻轻握住了曹华那只依旧紧抓着胸口、已然僵硬冰冷的手。指尖触碰到曹华手腕上那根细细的、红色的平安绳。
温暖的颜色。冰凉的触感。
曹曼闭上眼,将脸贴上曹华冰冷的手背。
黑暗中,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疲惫到极致的、冰冷的平静:
“如果相爱是错误,轮回是惩罚,那我宁愿选择永恒的坠落,也不愿在没有你的正确里永生。”
永恒的坠落。
或许,那才是他们唯一的、共同的归宿。
在意识被熟悉的黑暗和剧痛彻底吞噬之前,他似乎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时钟齿轮艰难转动、然后轰然碎裂的巨响。
(第三轮,完。死亡方式:猝死/急病(推测为心肌炎或“规则清除”)。存活天数:75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锚点:2025年8月28日 (第三轮,第46-75天 / 第三次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