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的瞬间,没有温暖烛光,没有甜腻的蛋糕香,也没有那句熟悉的“许愿呀,发什么呆”。只有一片嘈杂的、带着夏日余热的喧嚣,混合着消毒水、尘土、以及某种廉价驱蚊水的刺鼻气味,蛮横地涌入曹曼的感官。
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有些模糊,适应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景象。他站在一条略显陈旧的宿舍走廊里,墙壁是斑驳的米黄色,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惨白。身边是攒动的人头,拖着行李箱的、抱着脸盆被褥的、大声谈笑的年轻面孔,穿着各色T恤短裤,充满了开学季特有的、混杂着兴奋与茫然的躁动。空气闷热,即使有风扇在角落里徒劳地转着,也驱不散那股凝滞的热浪。
这是……大学宿舍?开学报到?
曹曼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墙壁上贴着的欢迎新生的红色横幅,掠过门牌号,最后落在旁边一个正低头整理着手中一叠表格的年轻男孩侧脸上。
男孩穿着简单的白色棉T恤,浅蓝色牛仔裤,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头发比记忆里稍微长一些,柔软地搭在额前,低头时露出白皙的后颈。他正专注地看着表格,眉头微蹙,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阳光(或是灯光)从侧面窗户斜射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金边。
是曹华。但看起来,更年轻一些。不是二十岁生日时的模样,更像是……刚入大学时的青涩样子。
曹曼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松开,带来一阵近乎晕厥的失重感。不是九月十二日的生日。时间点……提前了。锚点,改变了。
这一次,是大学开学报到日。2025年8月28日。
轮回,第三次。以新的起点,再次拉开序幕。
巨大的冲击让他瞬间耳鸣,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上一次(第二次)轮回结束时的画面——医院急诊室冰冷的灯光,医生沉重的宣告,手腕上那朵红得发黑的曼珠沙华传来的灼痛,夕阳如血却寒冷刺骨——与眼前这鲜活、嘈杂、充满生机的开学场景猛烈对撞,产生一种荒诞至极的割裂感。他仿佛被强行从一个血腥的噩梦中拽出,塞进另一个看似正常、却同样充满未知恐惧的剧本里。
“同学?同学你没事吧?”旁边一个戴着志愿者胸牌的学姐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关切地凑过来。
曹曼猛地回神,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避开了学姐伸过来想要搀扶的手。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旁边的曹华身上,像溺水者锁定唯一的浮木。
曹华似乎听到了动静,也抬起头看了过来。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清澈的、带着一点点初入陌生环境的拘谨和好奇的眼睛,像两汪未被污染的山泉。眼神干净,明亮,里面没有前两次轮回后期那种隐约的疲惫、困惑、或阴翳。这是真正的、十八岁刚上大学的曹华。还不认识他(在这个时间点),还没有经历那两次(对他而言并不存在的)死亡,还没有被他那充满恐惧和控制的“爱”所笼罩的曹华。
“你……需要帮忙吗?”曹华看着他,迟疑了一下,礼貌地问道。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质感。
需要帮忙吗?曹曼在心里惨笑。需要。太需要了。需要你活着。需要我这次能救你。需要打破这个该死的循环。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他只是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行将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压了下去,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
“没、没事。可能有点中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
“哦,那去那边阴凉地方坐会儿吧,这边人多,更闷。”曹华好心建议,指了指走廊尽头开着窗的地方,然后便低下头,继续看他的表格,似乎只是顺手帮了个陌生同学一个小忙,并未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曹曼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贪婪地、近乎饥渴地流连在曹华身上,从他柔软的发顶,到光洁的额头,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色泽健康的嘴唇,再到握着表格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是活的。温热的。会呼吸的。还会对陌生人释放善意。
上一次,他死于高空坠物,第八十一天。这一次,起点提前了将近半个月。这是否意味着,他有更多的时间?还是说,死亡的倒计时,其实是从锚点开始就无声启动,与起点早晚无关?
手腕内侧传来熟悉的、细微的刺痛。他不动声色地将左手插进裤兜,指尖在口袋里,触摸到那片皮肤。光滑。没有明显的凸起。但刺痛感是真实的。诅咒的印记,是否也随着锚点改变而“重置”了?还是说,它正在皮肤下,重新开始“生长”?
他不能在这里久留,像个变态一样盯着一个陌生新生看。他需要弄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和“处境”。他深吸一口气,带着夏日燥热的空气涌入肺管,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转身,朝着曹华刚才指的、人少一些的窗边走去,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目光却依旧穿过攒动的人群,牢牢锁定着那个白色的身影。
他开始观察四周,收集信息。从横幅和周围人的对话可以确认,这是本市那所著名的艺术学院的新生报到日。曹华在这里,说明他考上了这所大学,学艺术。那么自己呢?曹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普通的灰色POLO衫,卡其色长裤,看起来像个高年级学生或者年轻老师。他摸了摸口袋,掏出钱包。里面有身份证、几张银行卡、一些现金,还有一张校园卡。他抽出校园卡,上面有他的照片、名字、学号,以及职务栏写着:建筑与环境艺术学院,助教,实习辅导员。
助教?实习辅导员?曹曼愣了一下。上一次轮回,他是设计公司的实习生。身份也变了。是因为锚点提前,所以他还没有毕业,还在读研并担任助教?这个身份……似乎意味着,他和曹华,有了更“合理”的、在校园内的交集可能。
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这个新身份,是机会,也是挑战。机会在于,他可以更自然、更不引人注目地接近曹华,观察他,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引导或保护他。挑战在于,他必须扮演好这个角色,不能引起曹华的怀疑,也不能被其他人看出破绽。而且,作为“老师”或“学长”,他的某些过度的关注和控制,可能会被解读成别的含义,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必须立刻进入角色。冷静,理智,像前两次一样,但要比前两次更聪明,更隐蔽。这一次,起点更早,他或许有更多的时间来查明“规则”,找到打破轮回的方法。至少,他要弄清楚,曹华为什么会死?那些“意外”,真的是纯粹的偶然,还是某种“必然”?
他看见曹华似乎填完了表格,朝着一个挂着“新生报到处”牌子的临时柜台走去。曹曼立刻从窗边离开,也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但保持着一段距离。他需要确认曹华被分配到了哪个宿舍,哪个专业。
柜台后面坐着几个学生干部模样的志愿者。曹华将表格递过去,和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说了几句话。女生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递给他一把钥匙和几张单子。曹华接过,道了谢,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曹曼等他走出一段距离,才走到柜台前。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抬头看到他,立刻露出笑容:“曹助教!您怎么来这边了?有事吗?”
曹曼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个温和的、略带疲惫的笑容(这倒不完全是装的):“系里让我来看看报到情况,顺便熟悉一下流程。刚才那个同学……”他指了指曹华离开的方向,“是哪个专业的新生?看起来挺……清爽的。”他找了个不突兀的形容词。
女生看了一眼曹华离开的方向,笑道:“哦,他啊,叫曹华,油画系的。长得是挺帅的,而且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宿舍在7号楼512。”
油画系。7号楼512。曹曼在心里默记。“油画系今年新生多吗?”
“还行吧,比去年稍微多几个。曹助教对油画系感兴趣?”女生打趣道。
“随便问问。你们忙,我再去别处看看。”曹曼笑了笑,转身离开。他需要去7号楼看看。但他不能立刻跟上去,那样太明显。
他在报到区又转了一会儿,和几个认识的学生干部打了招呼,大致了解了一下今天的报到情况,然后才看似随意地朝着宿舍区的方向走去。
7号楼是一栋比较老的宿舍楼,没有电梯。曹曼走到五楼,找到512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收拾东西的声响,还有曹华和另一个男生的说话声。
“……你就带这么点东西?牛啊兄弟。”一个带着北方口音的男声说。
“带多了麻烦,缺什么再买呗。”曹华清朗的声音回答,带着笑意。
曹曼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鲜活的声音,胸口一阵闷痛。这就是十八岁的曹华,刚刚离开家,开始独立生活,对一切充满新鲜感,还没有被任何阴霾笼罩。他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份鲜活,持续下去?
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开。他现在还没有合适的理由和身份,直接进入一个新生的宿舍。但他知道了位置,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曹曼利用自己“助教”和“实习辅导员”的身份,开始有系统地、隐蔽地收集关于曹华的一切信息。他调阅了新生档案(以了解学生背景、方便日后工作为由),知道了曹华的高中、籍贯、家庭情况(父母早逝,由兄长抚养——看到这里,曹曼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那是“上一次”的“他”)。他“偶然”路过油画系的新生班会,站在后门,看到了坐在角落里、认真听讲的曹华。他“顺便”去新生军训的操场转了转,在树荫下,看到了穿着宽大军训服、被晒得脸颊发红却依旧站得笔直的曹华。他甚至“恰巧”在食堂遇到了曹华几次,远远地看着他和新认识的同学一起吃饭,谈笑风生。
曹华似乎很快适应了大学生活,性格开朗温和,很快和室友、同学打成了一片。他上课认真,画画刻苦,在专业老师那里也得到了不错的初步评价。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美好。
但曹曼的心,从未有一刻真正放松。他手腕上的刺痛感在逐渐增强,那片皮肤下,原本几乎看不见的淡粉色痕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颜色加深,轮廓浮现——又是一朵曼珠沙华,正在重新“生长”。这一次,它“生长”的速度,似乎比前两次更快?是因为轮回的次数增加了?还是因为他的“意识”更清醒,所以感知更明显?
他开始在无人时,偷偷观察自己的手腕。第三天,出现了淡红色的轮廓。第五天,颜色变成鲜红,第一片花瓣的雏形隐约可见。第十天,三片花瓣已经清晰可辨,颜色暗红。诅咒如影随形,无声地宣告着倒计时的开始。
他必须行动。但这一次,他不能再像前两次那样,一开始就表现出过度的紧张和控制。起点太早了,曹华还不认识他(在这个轮回里),任何突兀的接近和过度的关注,都可能适得其反。他需要创造一个“自然”的认识契机。
机会在开学第二周降临。学校要举办新生文艺晚会,各个院系都要出节目。建筑与环境艺术学院负责舞台背景和部分道具的设计制作,作为助教的曹曼,被系里指派负责协调和部分指导工作。而油画系那边,新生辅导员听说曹华有不错的绘画功底,而且看起来踏实肯干,就推荐他过来帮忙,参与背景板的绘制。
于是,在第三轮第十三天,曹曼和曹华,在学生会狭小杂乱的道具仓库里,“正式”认识了。
“曹助教,这是油画系的新生曹华,来帮忙画背景板的。”带曹华过来的学生干部介绍道。
曹华看着曹曼,脸上露出礼貌而略带拘谨的笑容,微微躬身:“曹助教好。” 他似乎已经不记得报到那天走廊里那个脸色苍白、差点晕倒的“同学”了。
曹曼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干净、带着些许面对“老师”的紧张的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了一下。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和而专业,点了点头:“嗯,你好。听李老师说你有绘画基础,那这边几块大的背景板就交给你帮忙上色了,这是设计图和小样,颜色和笔触要求上面有标注,不明白的可以问我。”
他将一叠图纸递给曹华。指尖相触的瞬间,曹华手指的温度传来,让曹曼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迅速收回手,指了指仓库角落里堆放着的几块蒙着白布的大木板。
“好的,曹助教,我会认真画的。”曹华接过图纸,认真看了看,然后便走到那些木板前,开始准备工作。他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动作利落地调颜料,试笔,神情专注。
曹曼没有立刻离开,他假装整理旁边的其他道具,目光却一直落在曹华身上。看着他微微蹙眉研究图纸的样子,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在木板上打下第一笔草稿的样子,看着他因为调出一种满意的颜色而眼睛微微一亮的样子……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让曹曼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被拨动出复杂难言的颤音。是鲜活的生命力,也是悬在刀尖上的脆弱。
接下来的几天,曹华每天课余都会来道具仓库画画。曹曼也尽量找理由待在那里,或是指导其他学生,或是自己处理一些文书工作。他很少主动和曹华说话,只是在他遇到颜色把握不准或者对图纸理解有疑问时,才走过去,用专业、平静的语气给出建议。他克制着自己,不流露出过多的关注,更像一个负责任的、有点严格的学长或老师。
曹华似乎有些怕他,在他面前总是很认真,话也不多,但学得很快,画得也很用心。偶尔曹曼指出一些小问题,他会立刻虚心改正,并小声说“谢谢曹助教”。
这种距离感,让曹曼感到一种钝痛,却又不得不维持。他不能吓到他。不能让他起疑。他必须让这种关系,以一种“正常”的速度和方式发展。
然而,即使在这样刻意保持的距离下,曹曼依然在暗中进行着他的观察和“防护”。他确认了曹华宿舍的消防安全(老旧宿舍楼,隐患不少,他记在心里,打算找机会以“安全检查”名义提醒楼管)。他留意曹华常去的食堂窗口和用餐时间,评估食品安全。他甚至在一次“路过”操场时,“顺便”提醒正在打球的新生们注意安全,不要受伤。他做得尽可能自然,不针对曹华个人,但每一次“提醒”或“检查”,曹华都在他关注的范围内。
他也开始留意曹华身边可能出现的人和事。曹华的室友,一个北方来的爽朗男孩叫赵峰,一个本地有点宅的男生叫周明,看起来都还算本分。曹华经常一起吃饭、上课的同学,主要是同系的杨帆和李静(这一次,他们也是同学),以及另外几个面孔。曹曼默默记下这些人的名字和样貌。
第三轮第十五天,傍晚。曹华在道具仓库画完了最后一块背景板,正在清洗画笔。曹曼也在,整理着晚会用的其他物品。夕阳的余晖从仓库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在布满颜料污渍的水泥地上投下一道金黄的光带,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丙烯颜料和灰尘混合的复杂气味。
“曹助教,我画完了,您看看行吗?”曹华洗干净手,走到曹曼身边,指着那几块完成的作品。他的额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点,粘在光洁的额头上,脸上还蹭了一点蓝色的颜料,自己却没察觉。
曹曼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仔细地看着那几块背景板。画得很好,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色彩饱满,笔触生动,完全达到了设计图的要求,甚至在某些细节的处理上,还加入了一些曹华自己的、灵动的理解。
“很好。”曹曼点点头,语气是客观的赞许,“比预计的效果还好。辛苦了。”
曹华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腼腆、却又掩饰不住开心的笑容:“不辛苦,应该的。能帮上忙就好。” 夕阳的金光落在他带笑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细碎的星星。
曹曼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和那点蓝色的颜料,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痒又痛。他几乎要下意识地伸手,去擦掉他脸上的污迹,就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但他硬生生忍住了,只是移开了目光,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
“脸上,颜料。”他简短地说。
曹华愣了一下,接过纸巾,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果然擦下来一抹蓝色。“谢谢曹助教。”
“嗯。晚会是后天晚上,背景板明天会有人来搬去礼堂安装。你这几天也累了,晚上早点回去休息吧。”曹曼说着,转身继续整理东西,不再看他。
“好,那我先回去了。曹助教再见。”曹华将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背起自己的帆布包,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仓库。
听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曹曼才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仓库门口。夕阳的光线又移动了一些,那道金黄的光带正好落在他脚边,映着他手腕上那片已经浮现出四片暗红色花瓣的皮肤。
第十五天。平安度过了。
但这一次,死亡的阴影,会以何种方式,在何时降临?是第一次的急病?第二次的车祸?还是全新的、他无法想象的意外?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战争,从锚点改变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而且,这一次,他站在一个更微妙、更复杂的位置上。他是“曹助教”,是“老师”,是需要在维持正常人际距离的同时,进行秘密保护和调查的人。
这很难。但他必须做到。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渐渐沉入暮色的校园。新的轮回,新的战场,新的、更加孤独的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