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莱翻过城墙的时候,月亮刚好被云遮住。
她轻功极好,足尖点过墙檐的琉璃瓦片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风从东边吹来,裹着初秋的凉意,吹动她束在脑后的长发。她深吸一口气——自由的味道,哪怕只闻到一瞬,也值得她在房梁上蹲了两个时辰。
落地。
双足触及城外的泥土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松快了。肩膀放下来,脊背不再绷得像上弦的弓。她甚至想笑——第三十八次了,这次她特意避开了陆家所有暗哨的换班时间,在寅时三刻动手,连那条该死的灵犬都被她提前用迷香放倒。
万无一失。
她抬脚朝北走了三步。
第四步没能落下去。
"江莱。"
那个声音从她正前方传来,不远,约莫三丈。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喊一个丫鬟端茶。
月亮偏偏在这时候从云层后头钻出来。
银白的光落在城门外的官道上,照出一个人影。那人坐在路边的石墩上,膝上摊着一本书,旁边搁着一盏还冒着热气的茶。她甚至带了个软垫——坐得端端正正,像是在自家花园里赏月,而不是大半夜蹲在荒郊野外堵人。
陆霜。
江莱的拳头攥紧了。
"你怎么——"
"你上次走的是西门,上上次是南门。"陆霜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这次该北门了。你这个人做什么都讲究轮着来,连逃跑都要雨露均沾。"
江莱咬牙:"你在这等了多久?"
"不久。"陆霜终于抬起眼来看她,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浅得近乎透明,像一湖结了薄冰的寒潭,"两个时辰而已。"
江莱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不是血契的反噬——那种痛她熟,像被人攥住心脏拧。这个不一样。这个更像是……窝囊。
"你就不能让我跑远一点再抓?"她恶狠狠地说,"好歹给我跑到下个城再动手,我也有个面子。"
"你面子值几个灵石?"陆霜合上书,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她比江莱矮半个头,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从来不需要身高来撑,"回去了。明早有正事找你。"
"不回。"
"江莱。"
"我说了不——"
手腕上的血契纹路忽然泛起暗红色的微光。不是激活,只是警告。像一条蛇慢慢收紧了身子,还没真的咬下去。
江莱闭了嘴。
她最恨这个。不是痛——她挨得住痛。是这种"我随时可以让你痛但我现在不"的施舍感。像猫逗老鼠。像陆霜永远站在高处,随手就能把她拽回去。
"走吧。"陆霜收了茶盏和软垫,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平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路上给你买个糖人。"
"……你是在哄三岁小孩?"
"你的智力水平不是差不多?"
江莱深呼吸。忍住了。
她跟在陆霜身后走回城门的方向。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一前一后,像是从来没分开过。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陆霜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明天天气:
"江莱,你想不想离开我?"
江莱脚步一顿。
"废话。"
"那给你个机会。"
陆霜停下来,转过身看她。月光在她脸上留下冷而干净的轮廓,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或者说,她从来不让人看见波动。
"天衡宗的道心试炼,一月后开启。双人组队,七关闯尽,通关者可从秘库取一件宝物。"
江莱眯起眼:"跟我说这个干嘛?"
"我要参加。你陪我去。"
"你——"江莱几乎笑出来,"你疯了?道心试炼,百年一开,九死一生。你一个近身战五步就喘的废物——"
"所以我需要你。"
"我凭什么?"
"凭秘库里有一件东西。"陆霜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能解血契。"
江莱整个人僵住了。
风穿过官道两旁的枯树,发出呜呜的响声。远处城门上的灯火摇了一摇。
十二年了。
她为了解这道契,试过血祭,试过禁术,试过求遍三洲七宗的丹师阵师。什么法子都用过了,包括三次差点把自己搞死的。没有一次成功。
而现在陆霜告诉她——有。
"你骗我。"
"你什么时候见我骗过你?"
江莱抿紧嘴唇。这句话偏偏是真的。陆霜欺负她、拿捏她、阴阳怪气她,唯独没骗过她。连当年下血契的时候都是当着她的面做的——那时候陆霜才七岁,做完之后还认认真真地跟她解释了血契的所有条款。
就好像在走一个理所当然的程序。
"所以,"陆霜微微偏了下头,"你来不来?"
江莱用力咽了下喉咙里那口气。
"……我来。"
陆霜点点头,转身继续走。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陆霜。"江莱在后面叫住她。
"嗯?"
"你最好没在耍我。"江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第三十九次我就不是逃了。我是杀你。"
陆霜没回头。
但江莱隐约觉得——那个背影的肩膀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