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躯壳 第20章 你别跑，我不追了

周末的晨光刚扒开窗帘缝儿，床头柜上的手机就跟抽了风似的震个不停。

司徒秋然眼睛都没睁，手在柜面上胡乱摸了一通，划开屏幕，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喂”。对面刚蹦出“乐队工作室”几个字，她脑子还在梦里泡着呢，以为是哪个打错的骚扰电话，指尖一摁，直接掐了。

翻个身，被子刚裹紧，手机又炸了。

这回她清醒了三分，接起来就听见工作室负责人那温温和和的嗓门：“司徒秋然小姐，下周六乐队有演出，想请你来做志愿者，这次有基本工资的。”

她捏着手机的手指一紧，昨夜残留的瞌睡瞬间散了个干净。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工作室那块斑驳的木地板，排练时震得人心口发颤的鼓点，还有——钟渊低头调吉他时，睫毛在脸颊投下的那一片浅影。

“我……让我想想，行吗？”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尾音里全是犹豫。

负责人笑着应了，撂下一句“大家都觉得你靠谱”，便挂了电话。

司徒秋然盯着天花板上吊灯的纹路发愣。阳光已经爬得老高，在被单上洇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她想去。她想去得要命。想念被音乐包裹的热闹，想念调音时空气里那种细微的电流声。

可一想到钟渊，心脏就跟被人轻轻攥住了似的，又酸又软，藏着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怯意。

最后她还是决定去。三百块的报酬，够香。还拉上了闻一笑。

出版社茶水间里，她刚把这事儿说完，一扭头，就看见闻一笑脸颊微红地走神了。得，这姑娘八成是想起商场扫帚间里的唐瑞升了，想起那个狭窄空间里无声的对视，想起电影院里那记无意落下的轻吻。

日头正烈。柏油路被晒得泛出晃眼的白光，空气里浮动着灼人的热浪。

司徒秋然站在音乐厅后门的树荫下，浅蓝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带着警惕的眼睛，像只受惊的小鹿。

“真不摘啊？”闻一笑递过冰水，扯了扯汗湿的衣领，“这天气，戴口罩都能闷出印子。”

司徒秋然抿唇笑了笑，声音隔着布料闷闷的：“晒黑了更惨。”

她怕的哪里是晒黑。她怕的是撞见钟渊。

闻一笑转身往便利店走去。刚离开，司徒秋然弯腰去搬装应援棒的纸箱，直起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街口——

心脏猛地一缩。

钟渊就站在那里。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目光正正地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像淬了冰，又像藏着一团火，锐利得让她无处遁形。

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就跑。

“司徒秋然！”他的声音带着急切，穿透蒸腾的热浪追来。

她跑得更快了。怀里的应援棒噼里啪啦滑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出清脆的响声。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压迫感。她慌不择路地拐进一条窄巷，闷热的空气瞬间裹住全身，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眼前的景象开始发飘。

“别跑了。”他的声音就在身后，还带着喘息。

司徒秋然猛地停住，刚想回头，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天旋地转间，她失去了意识。

预想中磕碰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她落进一个带着凉意的怀抱里。钟渊身上有淡淡的薄荷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气息，意外地让人安心。她最后残留的知觉，是他急促的呼吸，和他眼底那片惊慌失措的光。

“秋然？”他的声音在抖。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掌心抚上她滚烫的额头，那温度烫得他心尖发颤。他抬头望向巷口的光亮处，眼神焦灼，抱着她大步往外走。低头看着怀里人事不省的女孩，喉结滚动了一下：“笨蛋，怕我干什么……”

风卷起他的衣角，却吹不散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空调的凉意漫进走廊。

钟渊靠着墙壁站着，指尖还残留着司徒秋然额前的温度。医生说“只是中暑脱水，输点液就好”，他低声应着，声音却有些发哑。抬手按了按眉心，才发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剧烈的颤抖，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麻。

等结果的那几分钟，漫长得像过了半辈子。

他看着护士推司徒秋然进急诊室，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多年前的画面。父亲进手术室前拍了拍他的肩，说“等我出来带你吃冰棍”，然后就再也没能离开医院。

那些记忆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心脏。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可看见司徒秋然倒在自己怀里的瞬间，所有强装的镇定轰然崩塌。

护士说“可以进去了”，他猛地起身，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下意识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衬衫，理了理头发，可指尖的颤抖却怎么也止不住。

推开门，司徒秋然还没醒。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脸色苍白。阳光透过窗户，在她发梢镀上了一层很淡的金边。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皮肤微凉，带着刚退烧的、一点潮湿的触感。

“以后别跑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后怕的沙哑，“我不追了。”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也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眼底翻涌着惊魂未定、疼惜，还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音乐厅后台。

姜润彤捏着手机站在空荡的走廊里，屏幕上“未接通”三个字刺得眼睛发疼。听人说“钟渊送一个中暑的志愿者去医院了”时，她心里窜起的不是担忧，而是一丝隐秘的不安。

高跟鞋踩在医院的水磨石地面上，越靠近病房区，消毒水的气味越浓，她的心跳也越急。

转过拐角，视线穿过半开的病房门，猛地顿住了。

钟渊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侧脸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他微微俯身，然后在司徒秋然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那一瞬间，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静默了。

姜润彤只听见自己心脏骤然停跳的声音，和血液往头顶冲的轰鸣。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能让钟渊收起那份冷硬的人。

可那个吻里流露的柔软，却是她从未见过的。那不是出于礼貌的关照，而是藏不住的爱意，安静却霸道地缠绕着整个病房。

她捂住嘴，喉咙发紧，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手背上，冰凉。

她想起多年前的夏天，钟渊递还她掉进水洼的笔记，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背。那时她以为那是心动。原来从一开始，这份心动，就从未属于过她。

姜润彤攥紧手里的水果篮，深吸一口气，平复好情绪，推开了病房的门。

钟渊正想站起身往窗边去，看见她的瞬间，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指尖在袖口捏出一道浅痕。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目光扫过她手里的水果篮，又飞快移开。

“去音乐厅找你，后台的人说你送志愿者来医院了，”姜润彤把篮子放在床头柜上，笑了笑，语气尽量放得自然，“就想着过来看看。”

钟渊“嗯”了一声，手往口袋里插，又想起衬衫没有口袋，指尖悬在半空，显得有些无措。

“她没事吧？”姜润彤看向尚未醒转的司徒秋然，声音放得很轻。

“没事了，输完液就好。”钟渊的声音松快了些，却依旧盯着点滴瓶，没有看她。

姜润彤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抬眼撞进他躲闪的目光里：“那你呢？你没事吧？”

他愣了愣，喉结滚动：“我没事。”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药液滴落的细微声响。姜润彤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忽然明白，有些慌张，不是因为做错了事，而是因为藏不住心事。

她走过去，轻轻拉上半边窗帘，低声说：“那我不打扰了，你们好好休息。”

钟渊没有作声，看着她微颤的肩膀，心里像被什么轻轻蛰了一下，泛起一阵涩涩的疼。

消毒水的气味里混进了一丝果香。

司徒秋然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最先看见的是须书远担忧的脸，他手里捏着一个没削完的苹果，连忙放下水果刀：“醒了？头还晕吗？”

他的声音温温和和，吹散了她刚醒来的混沌。

司徒秋然眨了眨眼，喉咙干涩，目光下意识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没有看见钟渊的身影，心里像被轻轻蛰了一下，空落落的。

“在找什么？”须书远拿起温水，用棉签小心沾湿她的嘴唇，语气里带着一点善意的揶揄，“钟渊送你过来的，刚走没多久，说乐队那边还有事要盯着。”

司徒秋然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窘迫地低下头：“我又没有在找他。”

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却压不住耳廓持续的发烫。她明明想质问他为什么追过来，想和他划清界限，可没看到他时那股清晰的失落，骗不了人。

须书远低低地笑了起来，了然道：“嗯，我知道。”他重新拿起苹果，水果刀在指间转了个圈，阳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刚醒别想太多，先养好精神。”

司徒秋然没应声，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鼻尖几乎碰到被子。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薄荷味，是钟渊身上的气息。她闭上眼，心里乱糟糟的，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原来被他送进医院这件事，已经被第二个人知道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水果刀轻轻划过果肉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温柔得如同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深夜十一点。

钟渊在公寓里收到姜润彤发来的短信：

“钟渊，今天在医院，我看见你吻了那个女孩。我想，我该放弃了。希望我们都能幸福。——姜润彤”

他没有回复，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这样也好。他早已不喜欢姜润彤了，不该再给她任何无谓的希望。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眼底一片清明，以及一丝卸下无形负担后，浅淡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