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情人节的晚风还裹着春末的轻寒。
闻一笑窝在沙发里,手机屏幕“嗡”地一亮。小唐的消息跳出来:“最近太忙,明天有空,要不要一起去游乐园?”
她盯着那行字,眼睛先弯了,嘴角压都压不住。下一秒,指尖飞快敲下:“好啊。”
发送键一按,心跳直接失控——像有只蝴蝶在胸口扑棱翅膀,撞得她耳根发热。
次日清晨,衣柜前。闻一笑站了半晌,终于拎出一条鹅黄色连衣裙。裙摆缀着细碎白花,轻轻一晃,像落了满身春光。她淡淡上妆,唇上抹了一层温柔豆沙色,对着镜子轻轻转了个圈。裙摆扬起的弧度里,藏满了无声的雀跃。
八点半,她捧着热奶茶,站在游乐园那座小摩天轮模型下。目光一次次飘向入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九点半,奶茶早已凉透,沁出的水珠沾湿了指尖。她低头抿了一口凉掉的奶茶,忽然听见一道熟悉而低哑的唤声:“闻一笑?”
抬头。
小唐就站在不远的人群里。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指节上还沾着未干的墨渍。白色微笑面具遮住鼻梁以上,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抹若隐若现的笑意。
禁欲,神秘,还该死地勾人。
“等很久了?抱歉,临时开了个短会。”他快步走近,声音透过面具闷闷传来。
闻一笑摇摇头,悄悄把凉透的奶茶往身后藏了藏,脸颊却不争气地发起烫来。
“刚路过小商品店顺手买的,会介意吗?”他抬手碰了碰面具边缘。
“不介意。”闻一笑望着那枚画上去的、弧度完美的微笑,心说:这人怎么又神秘又可爱。
他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走吧,先去坐旋转木马?”
闻一笑轻轻把手放进他掌心。一股暖意立刻裹住她微凉的指尖:“好啊。”
游乐园的音乐如水般流淌,旋转木马上彩灯明明灭灭。唐瑞升牵着她往里走,那张白色面具像一道温柔的屏障,隔开了周围喧嚷,只留下两人的脚步声和隐约交缠的呼吸。
鬼屋的冷气裹着淡淡霉味扑面而来。黑暗中,“女鬼”蓦地窜出,闻一笑被NPC轻轻一推,踉跄着跌进唐瑞升怀里。
清冽的雪松气息瞬间将她包裹。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带着薄茧的掌心稳稳托住她:“别怕。”
慌乱中,她去抓他的衣襟,却不小心扯松了面具系带——面具无声滑落,掉进角落的阴影里。
黑暗之中,唐瑞升的呼吸顿了一下,声音低低地绷着:“如果我长得很丑……你还会和我做朋友吗?”
“当然会!”闻一笑答得没有半分犹豫,“我喜欢的是和你聊天时的舒服,是你记得我爱喝的奶茶,是你这个人啊。”
她试探着抬起手,指尖先触到他发烫的耳垂,又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声音柔得像叹息:“我可以摸摸吗?”
听到一声低低的“嗯”后,她的手指顺着他的眉骨缓缓滑下,抚过挺直的鼻梁,最后轻轻落在他温热的唇上。
“你骗人,”她忽然轻笑,“你明明很好看。”
唐瑞升身体微微一僵,将她更紧地拥进怀里,呼吸近得几乎交缠:“你怎么知道?”
“感觉啊,”她的声音里带着笑,“好看的人,连骨头的形状都是好看的。何况……你的声音还这么好听。”她仰起脸,鼻尖不经意蹭过他的下巴。
鬼屋的音效仍在继续,可两人的世界里只剩下清晰的心跳与呼吸。某种柔软的东西,在黑暗中无声疯长。
“要看看我到底是好看还是丑陋吗?”唐瑞升轻声问。
闻一笑的心轻轻一缩:“看看……也可以。”
他牵起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带着她往外走。可越是靠近出口的光亮,她的脚步却越慢,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手。
唐瑞升察觉到了,停下脚步,眼底映着远处幽微的光,满是温柔:“如果没准备好,我们可以再等等。”他俯身捡起面具,重新戴好,“去坐摩天轮吗?听说在最高处许愿,特别灵。”
闻一笑望着面具上那个不变的微笑,心里有什么暖暖地蔓延开来——他懂她的忐忑,也愿意等她慢慢来。
暮色像一层柔软的纱,轻轻裹住了街巷。走到闻一笑小区门口,唐瑞升停下脚步:“今天很开心,谢谢你陪我。”
她点点头,心里像有只小鹿在轻轻撞着:“你回去路上小心。”转身要走时,却忽然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又折返回来,踮起脚在他唇上飞快地印下一个轻吻,随后像被烫到似的转身跑开。鹅黄色的裙摆一闪,便消失在拐角处。
唐瑞升怔在原地,半晌才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上面残留的温度与隐约的甜,让心跳彻底失了控。空气中还浮动着淡淡的香水味,那是她留下的、甜蜜的秘密。
南京的春天,很短暂,前几日还浸在满城玉兰香里,转眼就被一场急雨匆匆卷走,连个尾巴都不肯留。
四月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排练室,像有人拿刀把光阴裁成两半。司徒秋然就站在那道光里。
白瓷盘中的抹茶卷正袅袅腾着热气。
“刚烤好的舒芙蕾,加了双倍蜂蜜,给你们润润嗓子。”
她说着,指尖去接钟渊递来的玻璃杯。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轻轻一碰。她耳尖微红,慌忙别开了视线。
角落里的电吉他发出一个走音。须书远低头,缓缓调着弦。
钟渊接过司徒秋然递来的那支向日葵,花盘上还沾着晨露,茎秆裹着素净的牛皮纸,系一条墨绿缎带。
贾子彦在一旁打趣:“司徒小姐偏心啊。”
她笑着回嘴:“谁让你上次偷吃钟渊的芝士蛋糕?”
钟渊靠在门框上,看她动作轻柔地摆弄点心,忽然觉得,春天似乎也可以停留得久一些。
须书远对着谱子出神,铅笔反复涂改着一个“F”和弦。他知道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也知道司徒秋然每次来,都会多带一份切了边的培根三明治。
那是钟渊的最爱。
排练室的玻璃窗模糊映出两人俯身捡拨片的影子,浅浅交叠。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须书远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渐渐盖过了节拍器规律的嘀嗒。
周末的晨光清澈,司徒秋然拎着绣有小雏菊的保温桶来送冰镇绿豆汤。屋里只有须书远一人。
“钟渊去玄武湖拍外景,说半小时就回。”
他从冰箱里取出她上次落下的酸奶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又倏地收回。一阵短暂的沉默弥漫开,她无意识地拨弄着向日葵的缎带,他弯腰拾起地上的薯片袋。蝉鸣乍起,打破了这片刻的安静。
须书远低头调音时,司徒秋然的目光落在他左手无名指一道浅淡的旧疤上。
“要试试看吗?”
他忽然将吉他递来,挨着她坐下,膝盖不经意轻轻相碰。
“左手按这里,手腕放松。”
他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气息里带着清冽的薄荷香。阳光从叶隙漏下,将两人依偎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的发梢扫过他手背,像一只胆小的蝴蝶。
钟渊推门回来时,正听见司徒秋然轻快的笑声。
沙发旁的阳光里,她歪着头听须书远说话。须书远伸手,轻轻拨开垂落在吉他弦上的她的发尾。
“这里要轻扫,像风掠过水面那样。”
他低头凑近看她按弦的姿势,眼底的笑意几乎藏不住。钟渊喉结动了动,手里的吉他不慎撞上铁架,发出一声闷响,霎时击碎了满室的温馨。
司徒秋然起身问他拍得如何,发间清甜的栀子香,似有若无地缠上须书远的袖口。钟渊盯着她指尖被琴弦硌出的淡淡红痕,忽然想起她上次低头剥橘子时专注的侧脸,声音有些发干:
“还行。”
窗外的蝉鸣渐渐稠密,阳光开始发烫,他心里仿佛种下了一丛酸涩的草,在初夏的空气里无声疯长。
南京的初夏日渐黏腻,司徒秋然几乎每天都来送点心,顺便拜须书远为师学吉他。
“学费”便是换着花样的吃食。
须书远给她腾出地方放乐谱,教她按和弦前,总先在自己手背上细细比划,还会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当作奖励。
钟渊坐在窗边,假装修改乐谱,余光却总被牵走。
那次她递来蔓越莓饼干,看着须书远笑着说:“这可是特意给你烤的完美版,试了三次呢。”
钟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捏紧了拨片,用力到指尖泛白。
后来,他总找理由避开,躲进小小的隔音间。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笑声与断断续续的吉他声,心里像堵了一罐没来得及冰镇的汽水,闷得发胀。
那天,司徒秋然带了冰镇的杨枝甘露来,刚要敲隔音间的门,里面的灯却灭了。
钟渊冷淡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我在改曲子,别进来。”
须书远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碗,温言安慰。
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眶慢慢红了——昨天还看见他把那支向日葵插在窗边的玻璃瓶里,今天瓶子却已经空了。
钟渊背靠着隔音间冰凉的墙壁,听着外面跑调的哼唱和须书远耐心的低笑,觉得这个夏天太过漫长。
有些东西,好像悄悄变了质,如同阳光下融化的冰淇淋,再也拾不起原来的形状。
手机屏幕亮起,是司徒秋然发来的消息,问他吃不吃杨枝甘露。
他盯着那行字很久,最终按灭了屏幕。
夜晚,司徒秋然攥着一支系了三次蝴蝶结的向日葵,站在钟渊楼下。
他穿着灰色连帽衫下来,看见她,却没有接花。
“明天有部音乐主题的法国电影,我想……”
“不好意思,我没空。”
他转身时,肘尖无意间撞落了花束。向日葵散开,缎带松垮地垂落,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司徒秋然看着地上凌乱的花枝,笑容僵在脸上,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钟渊回头时,见她站在零落的花瓣中间,单薄得像一幅被无意打翻的画,心里蓦地一紧,却还是径直走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她蹲下身,一片一片去捡那些花瓣,指尖沾了微凉的泥土,怎么也拼不回一个完整的花盘,就像拼不回从前那些触手可及的温暖。
夜露悄悄打湿了她的袖口,她抱着膝盖坐下,眼泪无声地滴在金黄的花盘上。
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第一次送他向日葵时他明亮的笑容,他为她热的牛奶,停电那晚他给的短暂而坚实的拥抱……最后,全部定格在他转身时冷漠的侧脸。
她把那捧破碎的向日葵轻轻放进垃圾桶,仿佛埋葬了所有积攒已久的期待与喜欢。
走在空荡的巷子里,她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眼泪滑下来,又迅速被夏夜的风烘干。
原来有些东西,走得比春天还要快。
快得连一声像样的告别,都来不及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