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轨迹 第8章 第 8 章

浓烟像贪婪的巨兽，吞噬着地下三层备用机房里的每一寸空气。呛人的粉尘混着铁锈与血腥的味道，钻进弗格尔的鼻腔和喉咙，呛得他不住地咳嗽，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他死死抱着怀里的维布斯，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那是爆炸余波留下的后遗症，连维布斯微弱的呼吸声，都要费尽全力才能捕捉到。

维布斯的头歪在他的颈窝，温热的血正顺着后背的破洞往外渗，染红了弗格尔的衣袖，也染红了他掌心紧紧攥着的两块金属铭牌。铭牌上的纹路被血浸润着，那点淡淡的微光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像是被唤醒了一般，在浓烟里透出细碎的、近乎温暖的光晕，轻轻舔舐着弗格尔冰凉的指尖。

“维布斯……维布斯你醒醒……”弗格尔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伸出手，颤抖着探向维布斯的颈动脉。指尖下传来微弱却平稳的搏动，那一下下缓慢的跳动，像是攥住了他坠入深渊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松了一口气，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砸在维布斯染血的发顶，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不敢大声哭，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刚才爆炸的瞬间，维布斯扑过来将他护在怀里的画面，像慢镜头一样在脑海里反复回放——那道黑色的身影带着破风的速度，将他狠狠按在墙上，后背硬生生扛下了坠落的水泥块。沉闷的闷哼声还在耳边回响，弗格尔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窒息。

那个戴着维布斯面罩的陌生身影，在爆炸的火光里消失了。弗格尔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有和维布斯一模一样的身形，连行动的姿态都分毫不差。他只知道，从看到那双陌生眼睛的那一刻起，一股寒意就顺着脊椎爬满了全身，那是一种被窥伺、被模仿、被觊觎的恐惧感，比直面巡逻队的枪口更让人毛骨悚然。

“滴——滴——”

一阵微弱的电子提示音，突然从浓烟深处传来，打破了死寂。

弗格尔的身体瞬间绷紧，他警惕地抬起头，借着铭牌透出的微光，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浓烟在缓慢地消散，月光从天花板的破洞漏下来，照亮了一片狼藉的地面。断裂的钢筋、破碎的实验器材、还有散落一地的水泥块，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而那阵电子提示音，正来自房间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那里堆着一堆废弃的服务器，其中一台的指示灯，正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是数据库？

弗格尔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将维布斯的身体放平，又扯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他的背上，试图止住还在渗出的血。他摸了摸维布斯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只能咬着牙低声道：“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他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每走一步，膝盖和手肘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那是在通风管里被粗糙管壁磨出来的伤。他踉跄着穿过满地狼藉，朝着那堆服务器走去，掌心的铭牌被攥得发烫，那点微光映在他的眼底，像是一簇不灭的火苗。

走到服务器堆前，他才发现，那台闪烁红光的服务器，竟然是整个机房里唯一一台没有被爆炸波及的设备。它的外壳布满了灰尘，却完好无损，屏幕上正跳动着一行行加密的代码，和他笔记本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弗格尔的心跳骤然加快，他连忙从背包里掏出那本画满纹路的旧笔记本，颤抖着翻开。笔记本的纸张因为沾了灰尘和汗水，已经有些发皱，上面的纹路却依旧清晰。他对照着笔记本上的代码，伸手按下了服务器上的几个按键。

“嘀——”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服务器的屏幕骤然亮起，红光变成了柔和的绿光。紧接着，屏幕上的代码开始飞速滚动，最后定格在一行文字上——【双生实验体档案，权限验证中……】

权限验证？弗格尔皱起眉，他低头看向掌心的两块铭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小心翼翼地将铭牌凑到服务器的感应区，当铭牌上的纹路与屏幕上的代码重合的那一刻，绿光骤然变得刺眼起来。

【权限验证通过。】

【档案解锁成功。】

两行白色的文字跳出来的瞬间，弗格尔的呼吸都停滞了。他死死盯着屏幕，看着上面缓缓浮现出的内容，瞳孔一点点放大，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标注着“最高机密”的实验档案。档案的封面上，贴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少年时期的维布斯，眼神冷硬，穿着白色的实验服，站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另一张照片上的少年，有着和维布斯一模一样的脸，却带着一丝腼腆的笑意，眉眼间的温柔，是弗格尔从未在维布斯脸上见过的。

档案的标题，赫然写着——【双生实验计划：编号07与编号08】

弗格尔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按下翻页键，密密麻麻的文字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实验对象：编号07（维布斯），编号08（？？？）】

【实验目的：通过基因编辑技术，培育出拥有相同基因序列的双生实验体，探究意识共享与身体共生的可能性。】

【实验记录：双生体在十岁时产生意识共鸣，编号07展现出极强的攻击性与防御性，编号08则具备超凡的模仿能力与隐匿性。为保证实验稳定性，研究员将编号08的意识进行剥离与封存，仅保留其身体本能……】

【实验变故：十五年前，实验楼发生意外爆炸，编号08的封存舱遭到破坏，意识体逃逸，下落不明。编号07在爆炸中受伤，失去部分记忆，被秘密转移……】

【销毁指令：因实验失控，所有相关资料与实验体，一律销毁。】

弗格尔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陌生的身影会和维布斯一模一样，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那是编号08，是维布斯的双生兄弟，是被剥离了意识、只留下本能的“影子”。

十五年前的爆炸，不是意外。编号08的意识逃逸，也不是偶然。而他们今晚的行动，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别人的圈套——那个戴着面罩的身影，根本不是来阻止他们的，他是来唤醒自己的，是来夺回属于自己的意识的。

通风管的分叉口，是他故意留下的痕迹；服务器的完好无损，是他刻意的安排；甚至那枚炸弹，都只是为了制造混乱，为了让维布斯受伤，为了让弗格尔能顺利找到这份档案。

他到底想做什么？

弗格尔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合上笔记本，转身想回到维布斯身边。可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不偏不倚地停在了他的身后。

那脚步声很轻，很稳，和维布斯走路的姿态一模一样。

弗格尔的身体僵住了，他缓缓地转过身，掌心的铭牌被攥得更紧，那点微光在他眼底跳跃着，却照不亮眼前的黑暗。

浓烟已经散去大半，月光透过破洞，直直地落在来人的身上。他依旧穿着黑色的紧身作战服，脸上的面罩已经摘了下来，露出一张和维布斯一模一样的脸。只是这张脸，没有维布斯的冷硬，也没有实验档案照片里的腼腆，他的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却又在看向弗格尔的时候，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好奇的涟漪。

他的手里，握着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刀刃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你是谁？”弗格尔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服务器，“你想干什么？”

那个“影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掌心的两块铭牌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模仿着什么，过了很久，才发出一个干涩的、生涩的音节：“……双……生……”

他伸出手，指向弗格尔手里的铭牌，又指向自己的胸口，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还有一丝渴望。

弗格尔的心猛地一颤。他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想起了档案里的那句话——编号08具备超凡的模仿能力与隐匿性。他没有自己的意识，他的一切行为，都是在模仿，模仿维布斯，模仿他见过的人，模仿他认为“正确”的事情。

他刚才的攻击，不是为了伤害谁，只是在模仿巡逻队的动作；他留下的线索，不是为了设下圈套，只是在模仿弗格尔寻找档案的行为；他引爆炸弹，也不是为了杀人，只是在模仿十五年前那场爆炸的痕迹。

他只是一个没有意识的、被操控的木偶。

“你想要这个？”弗格尔举起手里的铭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个“影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往前走了一步，匕首垂在身侧，没有任何攻击性。他的目光掠过弗格尔的肩膀，落在了躺在不远处的维布斯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困惑，又像是……心疼。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通风管的方向传来，伴随着嘈杂的喊话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投降！”

是巡逻队！

弗格尔的脸色瞬间惨白。爆炸的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他们，这些人手里有枪，一旦被发现，他和维布斯，还有眼前这个“影子”，都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影子”显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的身体绷紧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下意识地将弗格尔护在了身后，手里的匕首重新握紧，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太过熟练，和刚才护着弗格尔的维布斯，几乎一模一样。

弗格尔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影子”挺直的背影，看着他和维布斯如出一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编号07和编号08，是双生实验体。他们共享着相同的基因，共享着相同的本能，甚至共享着潜意识里的保护欲。维布斯想要保护他，而这个没有意识的“影子”，也在本能地保护他。

“跟我走。”弗格尔突然开口，他拉着“影子”的手腕，朝着维布斯的方向跑去。掌心的铭牌还在发烫，那点微光在月光下，像是一盏小小的灯，照亮了脚下的路。

“影子”没有反抗，只是顺从地跟着他跑，脚步有些踉跄，却紧紧地跟着他的步伐。

跑到维布斯身边，弗格尔蹲下身，试图将维布斯扶起来。可他的力气太小，维布斯的身体又沉，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巡逻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机房门口，刺眼的手电筒光束透过门缝射进来，在地上扫来扫去。

“没时间了……”弗格尔急得满头大汗，他看着昏迷不醒的维布斯，又看了看身边一脸茫然的“影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将两块金属铭牌，分别塞进了维布斯和“影子”的手里。

“拿着这个，”弗格尔的声音急促而坚定，“铭牌上的纹路，是打开逃生通道的密码。旧实验楼的东侧有一个废弃的消防通道，密码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机房的铁门就被猛地踹开了。刺眼的手电筒光束直直地射了过来，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伴随着巡逻队队长冰冷的声音：“抓住他们！一个都别放过！”

弗格尔下意识地挡在维布斯和“影子”身前，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旧笔记本。他知道，自己可能走不了了。但他不后悔，至少他找到了档案，至少他知道了真相，至少他……护住了他想护的人。

手电筒的光束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即移开，落在了他身后的两个身影上。巡逻队队长的声音突然变得惊恐起来：“两……两个维布斯？！”

混乱中，弗格尔感到一只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他低头，看见“影子”正看着他，手里的铭牌泛着微光，眼神里不再是空洞，而是多了一丝清明。他的嘴唇动了动，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

“逃……生……道……”

话音未落，他突然举起手里的匕首，朝着冲在最前面的巡逻队员掷了过去。匕首划破空气，带着凌厉的风声，精准地钉在了对方的枪托上。

趁着巡逻队混乱的间隙，“影子”弯腰扛起维布斯，动作干脆利落，和维布斯平日里的模样如出一辙。他看了弗格尔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然后转身，朝着服务器后方的墙壁冲去。

“跟上！”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干涩，而是带着和维布斯一模一样的沙哑，却又多了一丝属于自己的、清晰的意识。

弗格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看着“影子”扛着维布斯撞开墙壁上的暗门——那是他刚才在档案里看到的逃生通道入口，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暗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枪声和喊叫声。通道里一片漆黑，只有三块铭牌——弗格尔口袋里的一块，维布斯手里的一块，还有“影子”手里的一块——在黑暗里透出淡淡的微光，连成了一条蜿蜒的、通往希望的路。

弗格尔跟在“影子”身后，看着他扛着维布斯的背影，看着他和维布斯几乎重合的步伐，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