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剑照寒宵 第41章 破阵

门外传来几声响动，江为玉自书中抽回神，轻轻抬起眼皮，便见萧若若晃晃悠悠进门，吃力地喘着粗气，狼狈又慌张。

萧若若的目光则锁定在她右手那本书上，待看清封底的字样，终于长舒一口气，放心地立在原地整理身上。

牠方才急匆匆的，才注意到领口粘了饭粒。大米尚且湿润，压扁在布料上，指尖只能勉强捻下一部分，留下几块针尖大小的白色印记，牠双手抓起衣领，用力揉搓几下，痕迹渐渐淡了点，却依旧顽固地存在。

“这本书写的很好。”

江为玉的语气意味不明，萧若若只能隐约能察觉出，她似乎心情不错。

这是一本讲解布阵基础的书，最多充当启蒙，没有透露任何有助于破阵的信息，萧若若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牠放弃了与饭黏子斗争，故作淡然，却难掩傲然之态：“是家公之作。”

江为玉问道：“牠姓萧？”

萧若若皱眉，以为她包含了什么挖苦之意：“自然。”

“书上写——”江为玉举起最后两页，“成书者向娆远。”

“不可能！”

对面人乍然上前要夺，江为玉怎会教之得手，只是轻巧地转个身，两人立刻又回到五尺间距。

“用最后一个阵法的图示，对应左页的文字，正好选中这六字。”江为玉左手举书，右手指字，刻意放缓动作，一个字一个字示意，生怕对面人看不明白。

萧若若放弃夺书，立在原地嘴硬道：“巧合罢了......”

“若只一页，兴许巧合。”江为玉翻动书页，继续展示，“可每一页选中的文字，似乎都能连接成完整的词句。”

她的指尖在书页上精准地划过，萧若若的目光随之而动，面色逐渐难看起来。

这一页的六个字，正好组成“无耻老贼萧X”。

爷爷是开宗立派的大家，是名誉江湖的天才，也是家族永远的骄傲，牠自识字起，最先学会的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那个神圣的名字。

萧若若呢喃道：“不可能......假的......”

“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江为玉丢下恍惚的萧若若，抓着书走向屋外。

萧若若顾不上管她，仿佛教人闷头打了一棍，脑海中也涌现出一些怪异的回忆。

幼时，爷爷尚且在世，山庄中忽的全员出动，彻夜不眠地寻找什么东西......不到一年，山庄中的访客日渐增多......爷爷口吐鲜血，因病去世......牠们举家搬移至这处隐秘的山谷中，似乎听下人议论，破阵之法传遍了整个江湖......沈姮来的那日，牠清楚地听到阵眼倒塌的声音......

轰隆一声巨响，仿佛旱地惊雷，山中惊起无数飞鸟走兽，回荡一声接一声，绵延不绝地四散开来。

屋里人早已瘫坐在地上，熟悉的恐惧油然填满心头，心口几乎已不敢跳动。

阵法已破。

假的，都是假的。

那段牠埋藏在记忆深处不愿触及的往事重新燃烧，彻底击破牠的心房——成书之人成功逃脱，公布了破阵之法，爷爷面对一众质问急火攻心，气绝身亡。牠爹趁着名声没有烂透大捞一笔，迫不得已举家逃亡至此。

故而，沈姮轻而易举闯进门。

故而，家破人亡。

一切皆是因果。

回荡的声音一声弱过一声，山谷复而幽静，萧若若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牠横躺下来，仰面望着房梁出神。

江为玉已然成功逃脱，牠的算计再次落空。

牠终究要与寒毒相伴一生。

不知为何，心中莫名生出一股轻松的感觉，仿佛卸下了一直压在身上的重担。

这个重担支撑牠熬过曾经无数个饱受折磨的日夜，如今也算“功成身退”。牠无需再考虑报仇，往后的日子只为自己而活。至于寒毒，只要牠不放弃，总能找到新的办法解决。

从此刻起，牠宛如新生，未来将要面对的是一个崭新的人生，也算是应了签文所指。

铁器划过硬物，尖锐之音自不远处传来，却仿佛在耳边炸开，紧接着是一阵悠闲的脚步声，节奏缓慢，渐行渐近。

江为玉回来干什么？

萧若若猛然睁大双眼，挣扎着爬起身。

是啊，牠知道她的秘密，她怎会放过牠！

猛烈的恐惧紧紧包裹牠，牠身形踉跄，呼吸急促，眼看寒毒又要发作，只好掏出怀中的药瓶，顾不上计较药量，饮水般囫囵仰头吞完，跌跌撞撞向院外跑。不等牠下阶，一团青灰色的东西骤然在面前炸开，碎片擦过面颊，牠顾不上疼痛，转身冲进屋里，一溜烟躲进柜子。

又是这里，又是这个地方。

萧若若忍不住眼睛湿润。这个书房是牠爹最喜欢的地方，也是牠无尽噩梦的初始之地。

脚步声过了门槛，慢悠悠在屋里晃荡，仿佛生怕牠听不见。

她是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萧若若心口不停跳动，声音差点要盖住外面的脚步声。她在故意折磨牠，像玩弄老鼠的猫。

柜门缝隙的光亮骤然消失，脚步声停在面前，恐惧令萧若若几乎呕吐出来，面前薄薄的木板保护不了牠，只是徒增牠的绝望。

等待死亡的时刻分外难熬，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都仿佛过去许久。萧若若没有等来铁斧的寒光，牠陷入黑暗中，眼前骤然重现一线光亮。

外面的脚步声走远几下，又传来木头挤压的声响——江为玉坐下了。

萧若若屏气凝神，听见一声极其轻微的笑声。

“想不想知道你爹的下落？”

柜门彻底大开，是萧若若自己动的手，眼前的光亮教牠睁不开眼，可依旧看清了江为玉淡然的眉眼。

牠心口涌出寒意，整个人仿佛走进酷寒的冬日，忍不住打起哆嗦，口中干燥，嗓音也变了形：“牠还活着？”

“我也没想到，”江为玉微微皱眉，似乎真在思考什么令她疑惑的问题，“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牠竟能活那么久。”

她的语气仿佛聊什么两人都知晓的话题，可萧若若不明白。

牠正是这样的性格，不会在意任何多余的人和事。

见牠不开窍，江为玉不卖关子，直接道：“那日在悬壶山庄，陵墓里的药人，你还记得吗？”

骤然听到此话，萧若若下意识开始回忆，忽的呆愣住，仿佛化为一座石像。

“你们父子本能活着团聚。”似乎嫌不过瘾，江为玉又往牠心口捅一刀，“可惜牠同你一样，知道得太多。”

那日在陵墓中，她为那人解开枷锁，那人不出所料地认出了她，大惊失色，恐怕以为自己又要落回原来生不如死的境地，主动冲向机关自绝性命，倒为她省下不少麻烦。

如今萧若若又主动送上门，江为玉不禁感叹，这两人真是一脉相承的愚蠢。

萧若若浑身战栗，绝望的海水彻底淹没牠，牠随之起起伏伏，俨然如一具泡浮的尸体。

错了，从一开始便错了。

牠教眼前人往日的和煦面容骗得彻彻底底，当她隐姓埋名是早已洗心革面，才妄想能轻松拿捏对方，却忽略了她身上与那个恶魔流着同样的血。

她从未变过。

对面人跌坐在柜子上，俨然一幅准备赴死的样子。看牠的架势，估计手中再无威胁自己的底牌，江为玉不再浪费时间，抬手掷出斧子，给牠个痛快。

这一手几乎用了全力，直直将目标劈作两半，连带着身子钉到了柜里，柜子受力猛然撞墙，柜门向内弹去，正好挡住飞溅而出的红白液体，又撞上下侧耷拉出来双腿，向外弹了回去，来来回回摇几圈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