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虹 第13章 正青

渐小的雨势突然间大了起来，雨滴飞溅，敲醒了沉眠的山。

大多时候，水都是至柔至善的，滋养着群山间的万千生灵，可夏季的雷雨却蕴含着石破天惊的力量，清澈的雨水打在山脊上，混着泥土、断木、碎石，以及来不及逃走的生灵们，一泻千里。

泥浆吞噬了水的善良，吞噬了生灵的哭泣，泥浆翻滚的咆哮里，救援人员的呼喊被隔绝在外。

坍塌的岩块堵住了横洞的入口，只余下了上方大约半米的空隙，许杲杲尝试向外推开岩石，可就算用尽了力气也纹丝不动，出去的办法除了把石头炸开，就只能从岩石上方的空隙爬出去了。

可**隅此刻还昏迷着，他不可能抛下**隅一个人出去，还好药箱没有被巨石砸中，许杲杲从里面翻出了干净的纱布，卷起**隅的背心，紧紧压住了侧腹的伤口，鲜血染红了纱布，看着**隅惨无血色的脸庞，许杲杲又急又慌。

纱布越加越多，可鲜血还是染了上来，染红了许杲杲的指尖，紧接着这点红色也染上了眼尾，许杲杲带着点哭腔颤声道：“不许死……**隅你不许死，你这个兔崽子，你这点破血再敢流出来，我就不管你了，你听见没有，我把你要的那个什么鱼，我统统上交，你听见没有**隅！”

**隅的眼睫微颤，威胁起了点效果，血渐渐止住了，许杲杲擦了擦自己额间的冷汗，用无菌敷料和绷带仔细包扎好了伤口。

许杲杲把退烧药的糖衣剥开，把药粉用水化开，捏着**隅的下巴把药送了进去。

这种带着糖衣的退烧药最终还是派上了用场，只可惜**隅并未尝到糖衣的甜蜜，他只能直面苦涩的一切。

许杲杲背靠着那块岩石坐着，他把**隅的头枕在了自己腿上，用湿巾一遍遍擦拭着**隅滚烫的额头。

等**隅全身的温度降下去，睁开沉重的眼皮时，被困了三十多个小时的许杲杲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许杲杲忍不住抱着**隅哭了起来，“兔崽子！你怎么才醒啊，快把我给吓死了……”

**隅抬手温柔地拭去许杲杲滚落的泪珠，哑着嗓子说：“哥哥……别担心，我没事了。”

许杲杲用手背贴了贴**隅的额头、脸颊和颈侧，看确实退烧了，就拍了拍**隅的头顶，带着点抱怨的语气说：“退烧了就自己坐起来吧，你把我腿都压麻了。”

**隅撑着手臂缓缓坐了起来，双手贴上了许杲杲的大腿按摩起来，嘴角带着点几不可见的笑意，“辛苦哥哥照顾我了，以后都换我照顾你。”

“嗯……好痒，你别按了，一会就、好了。”许杲杲的大腿又麻又痒，被**隅按的有些受不了地哼出了声，想推开**隅的手。

“哥哥忍一忍，我懂医学的，你大腿麻了太久，不按摩一下，血液长期不流通会伤到神经的。”**隅一脸严肃地继续按着许杲杲的大腿，手指还时不时蹭过大腿环的边缘。

程竹嗤笑了一身，声音从岩石外传来，“许杲杲，你捡弟弟捡到了个小神医啊，看来你以后用不着我了。”

“哪里哪里，我们程竹大医生……啊，你轻点啊。”许杲杲瞪了一眼**隅，不知道这兔崽子干嘛突然这么用力。

“程竹哥，谢谢你这次救了我，我还有很多需要向你学习的地方，以后有我照顾我家哥哥，你也能轻松一些。”**隅幽幽开口，话说得挺漂亮，但语气让人觉得有些阴阳怪气。

“那就却之不恭了，你确实还有很多需要学的，我也刚好医术还算过得去，尤其是所谓医者仁心我懂得可比你深刻，治病是为了救人而非借此谋私这一点，小弟弟，改日我可得好好和你说说。”程竹含着笑阴阳怪气了回去。

许杲杲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古怪的气氛，有些莫名其妙，他看着**隅平静温和的脸，一时也不知从何问起。

也枝拍了拍手，开口点破了一行人的境遇，“好了好了，大家还是想想该怎么办吧，大雨引发了泥石流，救援队什么时候能找到我们还是个未知数，我们又没有带食物下来，还是少说点话，节省一下体力的好。”

那块岩石堵在中间，一边靠着许杲杲和**隅，一边靠着也枝、雁寒、程竹、泰哥四人。

大家都闭上了嘴，但天坑并不会因为缺少人类的声音就变得沉默。

横洞深处积蓄了十个月能量的幽帘虫，在丝线织就的茧房里长出了翅膀，一双双翅膀破开了一个个茧房，它们带着繁衍生息的任务而来，完成产卵的任务后，它们一个接一个跌落在泥土上，逐渐奄奄一息，最终成为了大地的养料。

生命不息，周而复始，天坑究竟是囚笼还是天堂，没有人能给出准确的答案，而这些小小的幽帘虫们，终其一生都未离开过这个横洞，这里食物充足、没有天敌，对于许杲杲和**隅来说这里无疑是囚笼，可对幽帘虫来说却是天堂。

沉默像瘟疫一样把恐惧传播到每一个人的心间。

说话会消耗能量，而无边的沉默却能吞噬灵魂，哪种消耗更可怕呢？

显然，对于许杲杲一行人来说，他们中除了**隅的任何一个人，都本可以躺在柔软的、有着鹅绒枕的大床上看杂志，或者在某个南太平洋温暖的小岛上，开着小艇，一边惬意地喝着果汁，一边追着成群结队的海豚。

然而，他们此刻出现在这座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天坑底部，饿着肚子、等着不知何时才能赶到的救援队，连小命都有可能保不住，且没有一个人感到后悔来到这里，这就足以说明，他们都觉得灵魂要比肉｜体重要，于是他们打破了沉默，用语言撕开黑暗、安抚内心的恐惧。

大家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各自的梦想、遗憾、聊起了那些自己爱着的人或事。

后来可能是聊无可聊了，沉默又渐渐漫上来。

“我们会死在这里吗？”**隅第二次在天坑下问出了这个问题，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是平淡无波的笃定，而是满含着虔诚的叩问，可惜没有人能回答他。

于是他的语气又开始变得平淡无波，他拉住了许杲杲的左手，用拇指悄悄揉了一下那颗胭脂色的小痣，随后他看向许杲杲，看着这张过分好看的脸，淡声道：“哥哥……把我吃了吧，如果我先饿死的话。”

“？”许杲杲一脸不可置信地抬手贴上了**隅的额头。

“开什么玩笑呢，就你那个小身板，都没几两肉，丢到食人族的原始部落估计都没人爱吃。”泰哥说着讲起了自己曾经的一次佣兵任务，讲他们是怎么在食人族的围猎下逃出生天的。

“实在不行吃我好了，我这身材不错吧，肉管够。”雁寒跟着开起了玩笑。

“嗯，看上去肉确实不少，但都是肌肉啊，口感很柴吧？”也枝也跟着打趣。

“大导演，这时候就别讲究口感了吧？”雁寒笑着挪揄。

“朊病毒警告。”程竹幽幽开口。

**隅从许杲杲的口袋里翻出打火机，火焰除了能点烟，还能消灭一切细菌和病毒，他按下打火机，火焰窜起，火舌的热度让他觉得安心。

时间缓慢地流逝着，距离他们被困坑底，已经过去了四天三夜，许杲杲饿得有些迷离，他本来就很容易低血糖，加上长期吃素，身体的营养摄入不全面，实在不太能抗饿。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饿晕过去的时候，**隅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小刀，猛地向自己的大腿挥去。

许杲杲一个激灵，用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刀尖偏离，只蹭破了一点皮，许杲杲被他吓得完全清醒了，心脏跳动得飞快，一层细密的冷汗覆上他洁白的额头。

许杲杲张开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话，他的胸膛极速起伏，前胸的暗绿色碧玺扣折射出淡淡的荧光，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下来，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你做什么？”

“割肉给哥哥吃。”

“你疯了？”

“没有，我很冷静。”

“你要害我！？”

“哥哥，我怎么会害你，我想救你啊。哥哥，你放心，我会做熟了再给你吃的。”**隅说着还准备割肉。

许杲杲被他风淡云轻的语调气得简直无法呼吸，他劈手把刀夺走丢远，又仔细搜了搜**隅的衣袋，确保没有任何别的利器之后，才稍微放下心，重新靠回了岩壁。

“你脑子里都想些什么呢？”许杲杲摆出他最严肃的表情，瞪着**隅训斥道：“还救我呢！我宁愿饿死在这里，也不需要你用这种自我牺牲的方式来救我，你、你真是气死我了，你这样做是害我你知不知道？**隅！你是不是看书把脑子看坏了，现在可不是什么易子而食的封建古代，我也不是什么茹毛饮血的野人，你太可恶了！你居然想把我变成哪种蚕食同类的恶棍！你居然想把我变成那种会吃人的、资本家一般可恶的坏人！你知道吗？你真的太可恶了！”

“哥哥，我错了，你别气了，节省一点体力。”许杲杲气不打一出来，可**隅面对他的训斥居然还能带着笑回应。

“你还笑？你有什么好笑的，真气死我了！之前还答应我不会伤害自己了，说什么乖乖和我回家，这么快就忘记了？你再这样，你就别喊我哥哥了。”

“对不起嘛，我真的知道错了，哥哥，我不会再这样了。”**隅说着把头拱到了许杲杲侧颈，撒娇般蹭着。

这时程竹幽幽开口：“我说，原来我们小许总不想成为资本家啊，那你们家的万贯家财准备等着谁继承啊？”

“程竹你胡说什么，我父母才不是吃人的资本家呢，虽然……他们确实是有很多钱。”

雁寒适时插话：“这点我可以作证啊，我父母才是那种会吃人的资本家，早年间两家父母合伙倒卖期货，结果呢，许杲杲父母看当地农民太辛劳了，一个不忍心，一口气捐了不少钱，又是开路，又是建厂，帮着解决了不少人的生计问题，最后一分钱不赚不说，还赔进去不少……”

听着雁寒声情并茂的描述，大家都不禁笑了起来。绝望边缘的开怀是很难得的，但笑过之后的绝望好像变得更深了。

**隅轻眨着眼睛，压下弥漫上来的水汽，眷恋地看着许杲杲，有些戚戚然地说：“哥哥，我真的不想你死。我……”

“我们会一起活下去。”许杲杲温柔地揉了揉**隅的头。

他们对视着，许杲杲的眼神里满是磊落的坦荡，**隅的眼神里却藏满了纠结，最终他微微低下头，有些语无伦次的开口：“如果你真的快要饿死，如果救援人员一直找不到，如果……”

许杲杲捏着他的下巴，微微拧着眉头，用带着点冷意的语调截断了他的话，“没有如果，别担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停止你不合适的奉献精神。”

“看着我，小兔崽子。”许杲杲拍了拍**隅的肩膀。

“哥哥，我不是小孩了，我快成年了。”**隅抬起头强调道。

“好吧，大兔崽子，停止你的胡思乱想，也停止沉溺于一切过往不好的回忆，不论如何，至少你再也不会是孤身一人了，这很值得庆贺对吗？”

“生死与共。”**隅总结道。

“生死与共！”许杲杲笑着回应。

“生死与共！！”岩石外侧的四个人异口同声。

[加油]燃起来了！生死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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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正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