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查工作重新开始了。
那天的会议结束之后,王可把夜来香开业以来的所有员工记录搬到了会议室桌子上。
牛皮纸袋摞了好几摞,有的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字迹褪得看不太清。
那些记录的时间跨度从九二年河城开业一直到银州分店被端,中间有大量缺失——有些年份只有几张纸,有些月份连登记表都没有。
王可翻了一下午,在那些残缺的记录里像拼图一样寻找位置,把不同年份的记录按照能辨认的顺序摆好,放在桌面上排了一条线。
她在翻完第三摞之后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这些记录太乱了。九二到九六年的几乎都找不到了,只有零星的收银记录和排班表能看出来大概有哪些人在那里干过。"
"能补多少补多少。"李队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些散开的纸页:"把能找到的名字都列出来,然后和银州这边排查出来的名单做交叉比对。凶手不可能完全凭空出现,他一定在什么地方留下过痕迹。"
接下来的两周里,刑警队几乎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翻记录,列名单,打电话,跑外勤。
**丘带着人去了河城,在那边公安局的旧档案室里翻了三天,把能找到的夜来香相关记录全部复印了一份带回来。
王可把银州分店被端时搜出来的员工登记表里那些名字一个个抄下来,用铅笔在每一个名字旁边标注了能找到的信息,有些只有一两个字,有些连姓都没有,只有"女""临时""收银"之类的标注。那些记录加起来将近两百个名字,分布在九二年到九九年的七年时间里,像一块被拆散了的拼图。
**丘从河城回来之后把那些复印件摊在桌子上,指着一页边缘已经破损了的排班表:"九三年到九五年之间的记录少得厉害。但我在河城公安局那边找到了一份九六年的案卷附件,里面有一份夜来香被查时登记的临时工名单。上面有十几个名字,其中有一个——"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赵荣。九四年到九六年期间在河城夜来香做过一段时间的临时工,工种写的'勤杂'。档案里没有她的照片,也没有更多信息,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当时的住址。"
"赵荣?"王可把那个名字抄下来:"银州这边排查的名单里没有这个人。"
"可能她用的不是这个名字,也可能她还没有出现在银州这边的记录里。"**丘把那页纸放在桌面上:"但至少有一条线可以跟——河城的旧地址还在,可以顺着查一下她后来去了哪里。"
温燃站在桌边,看着那个名字:"先把现有名单全部过一遍,能排除的排除,排不掉的就留着继续查。同时扩大排查范围——不限男女了。之前按'男性'筛出来的结果不对,现在得重新走一遍。符合条件的全部列出来,不管性别。"
那之后的排查工作变得比之前更困难了。
**丘从现场足迹推算的"体重八十公斤以上、四十四码鞋"是唯一确定的物理特征。但身高、性别、年龄都不再作为筛选条件了。符合这个体重范围的人,在银州和河城加起来有几千个,而他们手里的线索极其有限——一个不确定的名字,一个旧地址,几份残缺的记录。
王可每天都要打几十个电话,从一个名字问到另一个名字,有时候一通电话打完了什么也没问到,有时候对方会给一个新名字、或者一个旧地址,那条线就这样艰难地又往前延伸了一小段。
**丘带着人去了两个县,根据旧地址找到了几户曾经在夜来香工作过的人家,其中一户还记得赵荣——"个子挺高的一个女人,不爱说话,干活利索,做了大概半年就走了,走的时候也没说去哪里。"那户人家说她的口音像是银州一带的,但没有更具体的信息了。
王可把那条信息记下来之后说:"如果她的口音是银州这边的,那她在河城做完之后可能回银州来了。她不在银州的排查名单里,可能是因为她回来之后没有正式工作,或者用的是别的名字。"
温燃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那就扩大排查范围,我去联系各个派出所的人。"
那两周的排查像一条很长的路。
王可每天下午打完电话之后会在自己的本子上划掉几个名字,在旁边写上"已排除",又添上几个新的。
**丘骑着自行车在城西和城南之间来回跑,有时候带回一份登记表,有时候空手回来,把自行车往车棚里一支,靠在墙上点根烟。温燃有时候会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走回来时步子里的重量——他每次带回来的东西越多,他走的步子就越稳。
李队那几天在会议室里待的时间比以前长,坐在桌子一头翻那些复印件的边角,翻完一本换下一本。
办公室里那段日子没有人说"累",也没有人说"太难了",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那一份活,在傍晚收工的时候把当天找到的东西放到桌面上摊开,像往一张已经铺了很多碎片的地图上面继续放碎片。
排查工作推进到第三周的时候,赵荣这个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不同人的描述里。
河城那边又传回来一份补充记录——赵荣九六年离开夜来香之后,九七年初在河城登记过一个临时住址,地址旁边用铅笔备注了一行小字:"疑似迁往银州。"
银州那边的户籍档案里确实有赵荣的名字,户口本登记地址是城西老棉纺厂附近一处平房,没有固定工作。
王可翻完那张户籍卡之后又翻了一遍,发现了一个问题:"她没有固定工作,户籍卡上'职业'一栏是空白的。她在银州住了快三年了。没有固定工作,意味着收入来源不稳定。但她一直住在城西那间平房里,房租水电每个月都要交,还有生活开销。她是有收入的,只是上面没有登记。"
"她做什么工作?"温燃问。
"不确定。"王可翻了一下后面附的走访记录:"问过几户邻居,有人说她有时候会去城西菜市场帮人搬货,一两天就完事了。有人看见她晚上会出门,但具体去哪里不知道。也有人看见她白天长时间待在屋子里。她工作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今天有活今天就赚,明天没活可能就不出门。按照收入情况来说,她应该过得拮据才对,但邻居说她看起来不愁吃穿。"
王可把那页纸放在桌面上,摇了摇头。
**丘从城西回来之后带来了一条新线索。他在赵荣住处附近的巷子里蹲了两天,注意到赵荣走路时左肩比右肩低一些,外八。
他回到局里把记录本翻开放到桌面上:"她走路姿势和现场足迹的步态分析对得上——外八,重心落在脚掌外侧,符合现场足迹的特征。她的身高也符合目击描述,一米七五左右。"
他把记录本推过来:"这两条加在一起,已经比我们手上其他任何线索都更接近凶手画像了。"
王可拿着走访记录来回翻了两遍,把纸页合上了:"她的收入对不上生活开支,她住在离案发现场步行可达的位置,她的体态特征和现场足迹描述一致。这些条件单独拿出来任何一个都不能说明什么,但叠在一起——"
她抬头看了一眼温燃。
温燃坐在对面,手指搁在桌沿上,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那几张摊开的走访记录上。
他的目光从赵荣的住址扫到她的体态描述,又从收入情况的备注栏移回她迁入银州的时间记录上,在那几行字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一个正在把几根线在手中并拢的人:"时间也对得上。她九七年初迁入银州。河城那边的案子九六年之后停了。银州这边的第一起是今年二月底。中间隔了三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一下落在他刚从**丘手中接过来的那份记录上:"她需要时间熟悉这里。三年。足够熟悉城西和城南所有适合动手的路线。她不是刚到就开始的,她等了一段时间,等自己准备好了才动手。刘二妹和李红梅之间隔了十三天,她在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间缩短了时间间隔,说明她对自己的掌控力在增强。她在逐步提速。如果我们继续被动等待,她还会继续动手。"
温燃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任何人,目光仍然落在纸页上,像一个人正在把自己脑子里跑完的路径从头到尾再确认一遍:"她的动作模式已经固定在银州的路径上了——城西水塔是第一处,她在那里完成了一次。她需要确认自己依然能像在河城时一样流畅地完成整个过程。确认之后,间隔就被压缩了,她开始在更短的时间内寻找下一个目标。那种加速说明她的自信正在上升,也说明她认为自己不会被打断。她在等待下一个节点,一个她认为合适的、能让她完成更多'作品'的时机。如果她不认为我们接近了她,她会继续。如果她感觉到有人在靠近,她会停下来,或者转移到另一个她同样熟悉的地方。按照目前的速度,她的窗口期不会太宽,她的下一个动作可能不会晚于她正常周期的末端。我们需要在下一个节点之前找到她,否则她还会继续。"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了片刻。王可的笔停在纸面上没有动,**丘的手指在记录本的边沿停着,宋闻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在半空中定了一下才放下来。
没有人插话,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温燃面前那几页摊开的纸张上方,像在等他最后一句落定之后,那些散落的信息才能重新找到它们合适的位置。
温燃把赵荣那几页记录从桌面上抽出来,放在最上面,抬头看了李队一眼:"李队,我觉得我们已经可以申请搜查令了。"
李队坐在桌子那头,听完之后把搪瓷缸子放下了。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像是已经确认了那件事的走向:"那就申请。把能搜的地方都搜一遍。"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暖气片里的水流声从管道里传过来,穿过整间屋子。窗户透进来的光在纸页边缘镀了一层浅淡的暖色,把那些被反复翻动过的边角照得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