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骸 第41章 走访

江里和温燃下楼的时候，刘锦已经在公安局楼下等着了。她换了一双平底鞋，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露出一截笔记本的边角和一只旧相机。

她看见江里和温燃从楼梯口走出来，抬手打了个招呼，声音清亮：“走吧。四个现场分布在城东、城南、城北，一天跑完有点紧，先去最近的。”

说话的时候她已经转身往停在门口的那辆吉普车走过去了，步子很快，马尾在她后背上一跳一跳的。

温燃走在江里旁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江里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袖口扣得整齐，笔记本夹在腋下，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的注意力从昨晚那些照片上拉出来，放进今天要做的事情里。

第一起案子的现场在城东。菜市场附近那个十字路口早高峰刚过，路上的人流已经稀了，几辆卖菜的三轮车停在路边，车斗里堆着没卖完的青菜，叶子已经有些蔫了。

刘锦把车停在路口对面的巷子里，带着他们走到那根路沿石旁边。

路沿石是灰白色的水泥，边角被来往的车辆蹭得发圆，上面有一道浅褐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之后留下的印子。刘锦蹲下来，手指在路沿石边沿指了一下：“当时那双手就放在这里。手掌朝上，手指朝外。早上六点多环卫工扫街的时候发现的。她说一开始以为是有人掉的塑料模特的手，走近了才看清上面的皮肤纹理和指甲。她吓得差点当场昏过去，哆哆嗦嗦地报了警。我们来的时候附近的围观群众太多了，没能提取到有效的脚印和指纹。”

温燃蹲下来看了看路沿石周围的地面。他的目光从路沿石移到旁边那个红绿灯柱子上，又移到对面那条通往菜市场的小巷口。他的手指在路沿石边沿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从地面到红绿灯的距离。

“凶手选择这个位置的时候考虑过光线。”温燃站起来，声音不高：“早上六点多环卫工扫街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路灯还亮着，红绿灯也在切换。光线从背后打过来，不会照到地上那双手的细节。等天完全亮了，路上的人多起来，但那时候东西已经在地上放了至少一个小时，最先看到的人可能已经走了，后面来的人只会以为是有人恶作剧。”

他的目光从地面移到对面那排居民楼的窗户上，看了几秒之后又收了回来：“他不需要一直守在这里。他只需要确保东西放在这里会被看到。”

刘锦在旁边听着，她的目光在温燃说那些话时落在他观察的方向上，又移回他的脸上。她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确认的平：“你刚才看的是那几个方向——红绿灯、巷口、对面居民楼。你是在想他从哪边走的？”

温燃点了点头：“这条路早高峰的时候人流量大，但六点之前车少人少。他可以从任何方向过来，放完东西之后沿着巷子穿出去，走不了几步就是公交站。”

刘锦把那个公交站的位置在心里记了下来，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两笔，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快。

江里站在路沿石旁边，没有蹲下来。他的目光从地面移到那根红绿灯柱子上，又移到对面那排居民楼的窗户。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路口另一侧，面朝那根红绿灯柱子的方向站定了。

他从那个角度看向路沿石的位置——视线穿过红绿灯柱子的边沿，刚好能看到那双被放置过的地方。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刘锦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但没有说话。

第二起案子的现场在城北。废品收购站在一条旧巷子的尽头，铁皮门半开着，里面堆着摞好的纸箱和旧铁皮，散发着潮湿的纸浆和锈蚀的气味。

老板不在，门上的锁挂在门扣上没有锁上，刘锦推开门走进去，指了指门内左侧那一小片空地：“当时那条腿就放在这里。老板早上开门的时候一拉开卷帘门就看见了。他当时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把旁边的纸箱堆撞翻了。”

她说话时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那个位置，像是在给那个画面标出一个坐标。

温燃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他的目光从铁皮门的门槛扫到门内那片空地的位置，又从空地移到周围那些堆叠的纸箱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放在这里的东西没有被移动过？”

刘锦翻了一下自己的笔记本：“没有。老板发现之后就报了警，我们到的时候东西还在原地。门口的门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但是这里平时也不锁门，理论上谁都能进来。后来经过勘察，我们发现，他是从巷子另一头进来的。”

温燃走到巷子另一头看了看。那条巷子很窄，两边是旧式的居民楼，墙面上有几根排水管，管壁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铁皮。他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走回来的时候说：“巷子里没有监控。他把东西放在这里，挑的是没有人看到的时间。”

江里站在废品收购站门口，他的目光从门槛移到那片空地的位置，又移到周围那堆纸箱上。他看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他放东西的时候是在门里面还是门外面？”

刘锦翻了一下笔记本：“门里面。他拉开门之后把东西放进去的。门锁没有被撬，可能是用了别的办法把门打开的，或者是趁老板没注意的时候从外面伸手进去挂上的。”

江里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他写完之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巷子对面那排居民楼的窗户上，看了一会儿，又收回来了。

第三起案子的现场在城南那个小公园。公园不大，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喷泉池，池子已经干了，池底积着一层泥土和枯叶。

刘锦站在喷泉池边沿，手指往池子中央的圆形柱台上指了指：“当时那个女孩的躯干就放在这里。那根出水口上方铺着一块旧布，躯干放在布上面。早上七点多来公园锻炼的人发现的，那会儿公园里已经有好几个人了，但没人注意到池子中心的东西，直到一个老太太走到近处想坐下来歇脚才看见。”

温燃绕着喷泉池走了一圈。他的目光从池壁的高度移到旁边那排长椅的位置，又从长椅移到公园入口的方向：“这个位置是公园里视线最不好的地方。池子边沿低，东西放在上面如果不走近根本看不见。但公园入口和那排长椅的方向都能看到这个位置。”

他停在公园入口的位置，面朝喷泉池的方向站定，目光从入口一直延伸到池子边沿：“当时其他地方有发现足迹吗？”

刘锦摇了摇头："没有，基本全是灰尘足迹。我们在池子中央发现了凹痕，初步判断上足迹，但是没有鞋底花纹，只能根据凹陷情况推测凶手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体重七十公斤上下。我们想，他应该是在脚上套着什么东西放置的尸体，比如塑料袋，一出池子就把塑料袋摘了，没留下什么脚印。"

温燃点了点头，又把目光移向公园里的道路。他这次看了很久，眉头慢慢锁了起来。

刘锦站在他旁边，她的目光随着他的视线从入口移到池子边沿，又从池子边沿移回入口。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正在确认的平：“你刚才看的路线是从入口到池子的那条路。你觉得他会沿着那条路走过来？”

温燃点了点头：“这条路最短，也最不显眼。早上七点之前公园里已经有人了，但那条路上没有长椅，没有人会在那个时间点站在那里。”

刘锦把那个位置在心里记了下来。

江里站在喷泉池边沿没有动。他的目光从池壁的高度移到池底那片干涸的灰白色地面上，又移到池子边沿上那块已经被取走的旧布留下的印痕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公园另一侧的一棵老榕树下面站定了。他从那个角度看向喷泉池的方向——视线穿过池子边沿，刚好能看到那个被放置过东西的位置。

他又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刘锦站在喷泉池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她的目光在他低头写字时停留了一会儿，移开了。

第四起案子的现场在城北一个新建小区的外墙边。小区刚交付不久，外墙是米黄色的涂料，围墙上沿有一排深灰色的瓦片，围墙外侧是一条正在施工的马路，路面还没有铺完，碎石堆在路边。

刘锦站在围墙下面，手指在围墙中段的一个位置上点了一下：“当时那个人的头就放在这里。围墙上面。凶手应该是站在这个位置把东西放上去的，然后把东西推到了靠小区那一侧。小区保安早上巡逻的时候看见的。”

她说话时手指在围墙上沿比了一下高度，那个高度大概在两米出头，一个成年人伸直手臂可以够到。

温燃站在围墙旁边，他的目光从围墙高度移到马路对面的施工围挡上，又移到小区门口那个监控探头的位置。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他选这个位置是因为这里刚好是监控死角。他需要确保监控拍不到他放东西的过程，但他也需要确保东西放上去之后会被人发现。”

他走到那个监控探头下面看了看角度，又走回来：“他应该是从马路对面过来的，那边有施工围挡，晚上没有人，可以从容地穿过马路。放完东西之后原路返回，中间被拍到的概率很低。”

江里站在围墙旁边没有动。他的目光从围墙高度移到小区门口那个探头的位置，又移到马路对面那片施工围挡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最后一行字。他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站在围墙旁边，目光落在远处那排正在施工的楼房上，像是在把四个现场串联起来。

刘锦站在他旁边等着，没有催他。

从第四起现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刘锦把车停在了小区门口，三个人站在路边准备上车。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的巷口传了过来：“你们好——打扰一下。”

那个人从巷口的阴影里走出来，三十岁上下，身材精瘦，留着一头半长的黑发，穿着件花衬衫和破洞牛仔裤，手里攥着一个旧笔记本，封面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贴纸。他的步子不快，但每走一步都带着一种正在确认什么的好奇。

那个人走到刘锦面前停住了，目光从刘锦脸上移到温燃脸上，又移到江里脸上，最后落回刘锦身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你们是警察吧？我姓刘，刘志国，写小说的。我就住在附近，刚才在巷口看见你们在那边看现场，我猜你们是来查那个抛尸案的吧？”

他一边说一边把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几页写满了字的纸，纸边已经卷起来了。

刘锦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挡在合适的距离之外：“你有什么事？”

刘志国把手里的笔记本往前递了一下，又收回去了：“我就是想问问——你们查这种案子的时候，一般会怎么分析凶手的心理？我是写推理小说的，最近在写一个连环杀手的系列，卡在一个情节上过不去了。你们刚才那个现场，那个围墙的位置，我看了好一会儿了，那应该是个熟人作案吧？还是说，陌生人随机挑选的？”

他说话时目光在刘锦脸上停着，带着一种正在等待答案的专注。

江里在刘志国开口的时候已经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了温燃身后。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几乎不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收拢了一下，目光从刘志国脸上移开，落在巷口另一侧那排店铺的招牌上。

温燃感觉到了身后那半步的退让，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往左偏了一点，刚好把江里挡在了自己的右后方。那个动作自然得像是他本来就是这样站的。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你写小说是你的自由。我们查案子是我们的工作。你现在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了我们回去的路。”

刘志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把笔记本收进了外套口袋里：“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就是好奇。你们忙你们忙。”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路，但他的目光在温燃和江里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在江里身上多停了一拍才转开。

他转身往巷口另一头走了，步子不快，但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继续走了。

刘锦拉开车门的时候偏过头看了江里一眼。江里已经坐进了后座，他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排正在亮起来的路灯上。

温燃坐在他旁边，没有问他刚才为什么往后退。他只是把靠垫往江里那边挪了挪，让那个座位更舒服一些。

车开上回公安局的路时，江里把笔记本翻到了最新的一页。上面记满了今天四个现场他看到的所有细节——红绿灯柱子的位置、公交站的距离、废品收购站铁皮门的开合方向、公园入口到喷泉池的最短路径、围墙的高度和监控探头的角度。他在那些记录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线下面写了三个字：“他在说。”

写完他就把笔搁下了，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些不断后退的路灯光晕上，像是在把今天走过的每一段路重新在心里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