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骸 第30章 媳妇儿

第二天上午的会议桌周围坐满了人。

李队坐在主位上，徐副局坐在他旁边。温燃、江里、李强坐在桌子一侧，王可和**丘坐在另一侧，宋闻靠在窗台边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

李强把从安平镇带回来的那本笔记本放在桌面的正中央，深蓝色的封皮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种沉静的光泽。他把安平镇的情况说了一遍，三起案子的时间线和徐大志在安平镇中学的任教时间严丝合缝，徐小军的证词和那本笔记本的笔迹也指向同一个人。

他说完之后李队安排了后续工作，王可负责整理物证，**丘负责比对笔迹样本。

散会之后，李强坐在原地没有站起来。他的目光落在江里身上，他的表情里带着一种他从昨晚开始就没有完全消化掉的东西。

过了几秒，李强开口了：“江里。”

江里正在低头翻笔记本，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对上李强的视线时带着一层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困惑：“……嗯？”

李强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是每个字都经过了一遍打磨：“你知不知道你昨天在车上睡着后干了什么？”

江里攥着笔记本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怎……怎么了？我说梦话了还是打呼噜了？”

李强摇了摇头：“你一开始靠着温燃睡——这就算了。后来你睡着了，开始抱他了。”

说着说着他就站了起来，一把拉过离自己最近的宋闻，把宋闻按在椅子上开始演示。宋闻一开始是抗拒的，身体微微朝后仰了一下，手掌抵住了李强伸过来的手臂，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别拉我——”

但李强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气势。宋闻被按在椅子上的时候整个人还是僵的，他的目光从李强的脸上移到温燃脸上又移到江里脸上，像是在快速估算自己在这场演示里的角色定位。

李强把宋闻的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又在他手臂的位置做出了一个搭放的动作：“就是这样，很自然的，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去内蒙住宾馆的时候我就觉得有哪里不对，你洗完澡出来他直接瞬移过去给你擦头发？为什么这么熟练？而且他给你擦头发的时候毛巾糊你脑袋上，结果你在那哼哼唧唧？你那是撒娇吗江里？你那就是在撒娇吧？？？”

他松开宋闻，又转向温燃的方向，模仿出了那个表情——嘴角微微抿着，但眼睛里面有一种没有完全收起来的弧度，像是在看一个让他觉得安心的人：“然后温燃就这么看着你，我那时候就想说话，温燃就冲我做这个手势——”

随着话语，李强竖起食指抵在嘴前，动作精准得像一个复读机在重复一个他已经看过很多遍的画面：“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十分不对，这不像是普通兄弟之间该有的默契。我不知道你俩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是我不会抱着好兄弟的胳膊睡觉！”

江里坐在椅子里，他的耳朵尖先红了起来，然后颜色慢慢蔓延到脸颊和脖子，像是有一层薄薄的温度正从他的皮肤下面往上漫。他的手指攥着笔记本的边沿，攥得指节微微发白。

李强的声音没有停，他转向温燃，目光里带着一种已经确认了答案的笃定：“温燃你说实话——你说你养他，你真的不是把他当童养媳养的吗？”

他的语气里没有恶意，更多的是一个人正在面对一件超出他预期的事情时想要得到一个确认的直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宋闻坐在演示的椅子上，整个人还是木的，像是一个被临时抓上台的观众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成了舞台的一部分。他的目光在江里和温燃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他开口时的声音是艰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恍然：“……你们之前，住宾馆的时候，就那样了？？？”

王可手里的笔从指间滑落了，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笔杆在桌面弹了一下滚了半圈才停住。她的嘴张着，目光在江里和温燃之间来回移动，像是正在把过去几个月里那些零散的片段拼接起来——温燃每天给江里倒水、带饭、拍他后脑勺、在他桌角放糖，温燃在江里第一次案子崩溃时抱着他不松手——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排成了一条线。

**丘把眼镜推了一下又推了一下，第一次推的时候没有推到位，第二次推的时候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些。

李队的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里，他的嘴角开始慢慢弯起来了，目光在江里和温燃之间来回移动着。

徐副局坐在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了，笑意在他脸上慢慢扩散开来。

温燃坐在椅子里，没有否认。他靠回了椅背里，双手交叠搭在胸前，脸上带着一种他懒得遮掩也懒得解释的表情。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行行行，江里就是我童养媳，我乐意。”他的语气甚至还带着笑：“来媳妇儿，晚上跟我回爸妈家吃饭啊！”

江里猛地抬起头来，声音带着一种被人戳破了什么之后下意识想要否认的急促：“谁是你——你——不是——！！！”

办公室里笑声四散开来。温燃那句"童养媳"说得太坦荡了，坦荡到让人觉得这只是一个顺水推舟的玩笑，江里脸皮本来就薄，被这么一逗反应大也正常，大家没有往更深处想，只觉得这一幕好笑。

王可笑得趴在桌面上，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滚了一圈她也没弯腰去捡。宋闻终于从被李强摆弄过后的姿势中挣脱出来，靠回窗台边沿，一只手掩着嘴，笑声从指缝间漏出来，眼角都笑出了细纹。**丘的第二遍推眼镜直接推歪了，他干脆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低着头笑。李队的目光还停在江里身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也没有完全压住的调子：“哎呀小江啊，你现在这样还真像那么回事——除了温燃的话你谁的话也不听。”

徐副局的茶杯在嘴边停了一下又放下了，他笑出了声，那个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着，带着一种被眼前这个场面彻底取悦了的开怀。

温燃不仅不制止，还跟着一块乐：“我给自己养了个童养媳，怎么了？你们有意见？有意见也没用。”

江里坐在椅子里，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耳边的笑声像一层浪一样从他周围不断地涌过来。他沉默了片刻，猛地站了起来，带着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他朝着温燃的方向扑了过去——温燃还坐在椅子上，看见江里扑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伸手护了一下江里的腰，动作快到像是身体已经预判了这个动作的轨迹，怕他磕在椅背或者桌角上。

江里整个人趴在了温燃身上，上半身几乎完全压进了温燃的怀里，全靠温燃撑着他才没从椅子边沿滑下去。他的右手捂住了温燃的嘴：“别说了！别说了！！你别说了！！！”

温燃被捂住了嘴，眼角弯了下来，他伸手掰江里的手指，但那种掰的力度更像是在闹着玩，手指松松地搭在江里的手背上，没有真的用力去拽开。他的声音从江里的指缝间漏出来，含混的，但他提高了一点音量以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清：“咋了——我说错了？我妈做那么多饭谁吃的？”

江里的手在他嘴上一紧，他的声音小了下去：“我……可是——”

他的声音又猛然拔高了，“谁是你——你……媳妇……”

最后两个字在他自己说出口的时候就已经变轻了，轻到像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确认那些字已经被他放了出来。

笑声响得更大了，吸引得走廊里有人探头进来看了一眼——隔壁办公室的民警端着一杯水站在门口，看见里面一片热闹，又看见江里趴在温燃身上捂着温燃的嘴，他没有走，又探头看了几秒才缩回去。

李队坐在桌那头，徐副局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距离都被笑声填满了。

温燃的声音又从江里的指缝间漏了出来，带着一种他已经完全放弃抵抗的、悠哉的、火上浇油的调子：“从了吧江里——你嫁到我家不用操心婆媳矛盾——我爸妈疼你跟疼亲儿子似的——”

江里的声音已经彻底破了音：“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你闭嘴温燃——闭嘴啊啊啊啊啊——！！！”

他不自觉地把脸埋进了温燃的肩窝里，温燃衣领上一小块布料被他的呼吸洇湿了，他的呼吸透过那层布料渗了进去，他的脸红着，整个人压在了温燃的肩膀上。

笑声比刚才更响了。王可笑得已经趴在桌面上直不起腰了，她的脸半埋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攥成拳头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捶打。她一边笑一边说：“还说自己不是哈哈哈！这么自然——你趴他身上那个姿势哈哈哈！”

江里的脸还埋在温燃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不——是——！！！”

王可指着他的方向：“江里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这姿势再说话——你现在还趴他身上呢！脸埋他肩膀里，怎么看怎么像他媳妇儿！！”

江里猛地抬起头来，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人还趴在温燃身上，温燃的手还扶着他的腰。

他猛地跳了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落在温燃旁边大约一步远的位置，在原地转了两圈，像是想找一条路可以离开这个场面但每条路都在笑，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已经彻底放弃逻辑的破音：“我比他高！！！”

笑声比刚才更响了。

王可一边擦眼泪一边说：“个子高不顶事啊江里——你那样子就是小媳妇儿哈哈哈！！”

**丘把摘下来的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他推正眼镜的时候手还在因为笑而不住颤抖。宋闻靠在窗台上弯着腰，一只手撑着窗台边沿，另一只手捂着肚子。李强站在桌边双手叉着腰，笑得整个人都在晃。

温燃坐在椅子上笑够了。他伸手去拉江里的手，手掌摊开朝上，像是在等一样东西落进他的掌心里。

江里的手被他碰了一下，猛然甩开了。手的主人转身就往门口冲，步伐很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把门拉开了一条缝，偏过头冲着温燃的方向说了一句：“我不理你了！”

他把门摔上了。

门板合拢的那一声闷响在会议室里回荡了一下，消失了。

短暂的安静之后，王可的声音带着余笑从桌边传过来：“哟哟哟——我～不～理～你～了～”

她拉长了每个字，语气像在念一句已经反复练习过的台词：“他完全不会放狠话，改天咱们教他几招。”

温燃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王可的方向：“哎哎哎！别带坏他啊！他要真学会了我咋办！”

徐副局坐在桌边，笑够了之后伸手拍了拍李队的肩膀：“年轻同志精神面貌很好嘛。”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里还带着笑意。

回办公室以后江里坐在自己桌前，还低着头，耳朵根还有一层没褪干净的粉色，手指搭在笔记本边沿，没有动。

温燃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颗糖，透明糖纸裹着的，放在江里桌角的边缘。他在旁边站定了，声音不高不低：“真不理我啦？”

江里的手指在笔记本边沿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那颗糖上，停了一会儿，伸手拿了起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他的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包，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像是一只猫在被人顺了毛之后表示“我不生气了但我不能让你这么轻松就哄好我”，声音很轻，尾音微微往上翘了一下，没有多余的字。

温燃把那一声哼收进了心里，转身走回自己桌前坐下。他低头翻文件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去过。

王可随后走了进来，她看见江里嘴里含着糖坐在桌前的样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江里你真的是太好哄了。你下次应该——”

她停下来想了想：“先踹他一脚，然后说滚。”

**丘从门口经过的时候偏过头，声音不高不低地接了一句：“或者把他文件藏了。”

宋闻端着杯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江里和温燃之间停了一下，脸上还带着一层没完全散尽的笑意。

温燃一听直接拿起桌上的橡皮朝王可的方向扔了过去——橡皮在王可面前的桌面上弹了一下停住了。他的声音从桌对面传过来，带着笑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你们给老子滚！教坏他了老子找你们算账！”

王可接住了那块橡皮，握在手心里，笑着回了一句：“他学点脾气怎么了？”

温燃已经转过头继续翻他那份文件了，头也没抬：“学脾气我教他就行了，轮不到你们插嘴。”

江里坐在窗边，那颗糖在嘴里慢慢化着。他的腮帮子还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嘴角带着一层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察觉到的笑意。

那颗糖的甜味在舌尖上缓慢地扩散开来，他没有抬头，但他翻页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

当天下午，搜查令批了下来。

温燃和江里带着证物袋去了银州一中。徐大志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二楼走廊尽头，门锁着，钥匙由校方提供。门推开的时候里面有一股旧书和纸张混合的淡薄气味，桌面上有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

温燃戴上手套拿起那本书，翻开的时候书页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里面夹着许多细小的东西——一张褪了色的电影票根、一小片枯干的银杏叶、几根黑色短发、一张折得整齐的糖纸、一只捏扁了的回形针——每一样东西旁边都有一行小字，用蓝色钢笔写的，字迹端正而稳定：孙乐，一九九一，坠落。赵芳芳，一九九三，溺水。苗丽，一九九四，钝器。张雄伟，一九九八，坠物。李运，二零零零，坠落。还有安平镇那三个学生的名字和年份，排成一列。页边的空白被那些姓名和日期填满了，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有极短的标注，纸页边沿被反复翻动的痕迹沿着书脊的方向铺展成一条微光的路径。

江里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书页，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收集癖。连环杀手的一大特征。这些是他的战利品。”

温燃把书合上放进了证物袋里，拉好封口，贴上标签，在标签上写下了时间和地点。他的手指在标签上压了一下，确认粘合牢固，抬头看了江里一眼。

江里站在桌边，日光灯的光线落在他的肩膀上，把那几页已经合拢的书脊在封面上留下的压痕照了出来。

当天傍晚，李队在会议上拍板决定了逮捕的事宜。徐大志在学校的档案和同事的证词已经足够了，加上那本书里的内容，证据链已经完整。

李强把逮捕令上的字迹读了一遍，抬头看向窗外。

路灯已经亮了。

温燃站在门边把那件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胳膊上：“明天一早出发。”

李强的声音从桌边传过来，带着确认：“徐大志，教物理，八八年入校。”

温燃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

江里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那本黑色笔记本，上面已经写满了最近几次排查的记录。

他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某一行的位置，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那一页合上了，把那本笔记放在桌角的同一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