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燃决定要养猫。
这个念头是在刘二妹案子的第一次侧写结束之后正式成型的。那天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江里坐在窗边的样子——围巾拉到鼻梁,只露一双眼睛,铅笔夹在指间但没有落在纸面上,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自己从那个方向出现。
温燃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他面前空了的搪瓷缸子拿起来去接了一杯热水,放在他桌角。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江里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那杯水上,隔着杯口升起的热气看了它几秒。
那天中午在食堂他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到江里面前的时候,江里的筷子停住了。他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个荷包蛋,看了很长一段时间,像是在思考一个他不确定答案的问题。
温燃坐在对面低头吃自己的饭,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江里的筷子才动了一下,夹起那只荷包蛋,慢慢地吃掉了。他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把筷子搁回碗沿上,目光没有抬起来。
温燃从碗沿上方抬起眼,看见江里低着头看着桌面,脖颈微微弯着,像一只还没有完全确定"这个人递过来的东西能不能吃"的猫。
他在心里说:行,开始了。先投喂,喂熟了找机会摸,摸的时候注意看猫有什么反应,不排斥的话就继续喂继续摸,等到猫习惯了投喂习惯了被摸,就可以找机会直接带回去养了。带回去了就能经常盯着猫吃不吃饭睡不睡觉,能更有效地把猫养好,养出肉来,养出脾气来,养得会叫会吵会闹。
章小蕙是在刘二妹出事的第三天上午来公安局的。她在那栋灰色小楼外面站了很久,来回踱了几趟,最后才推开那扇铁门走进来。
王可把她带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整个人缩在那件薄棉袄里面,个子矮矮的,大概一米五四,皮肤有点黑,下巴很尖,穿一双已经磨薄了鞋底的旧棉鞋。
她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办公室里面——从桌子的位置到窗台到墙角,目光转了一圈,落在里面的人身上,又移开了。
王可拉了一把椅子让她坐下:"你是章小蕙?刘二妹的合租室友?"
章小蕙在椅面上坐得很浅,只有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沿,后背没有靠椅背,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我……我是来提供线索的。"
她的声音很软,尾音往下掉,像是在用最低的音量说话:"刘二妹死了,我怕。我跟她住一个屋,我怕下一个就是我。"
她说话的时候头微微低着,目光没有固定在一个位置上,而是不断地在打量四周,像是在评估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有没有可以作为出口的地方。
温燃站在门口的位置,没有说话。
章小蕙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你知道刘二妹最近跟什么人走得近吗?"
王可把笔记本翻开来,语气比平时放慢了一些。
章小蕙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棉袄的布料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有一个人。刘二妹跟我说过,那个人给她钱多,也不找她麻烦。有时候他来了也不做别的,就跟她坐着说话,坐很久。她说那个人肚子很大,个子不高,大概一米六二,走起路来动静也大,声音粗。她只跟我说了这些,没有说名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一直维持在一个很轻的幅度上,像是在用最低的气量说话,仿佛说大声了会被什么人听见。
她说完最后一句之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没有见过他的脸。每次他来的时候我都在里屋睡觉,只听到他的声音。有一次我起来倒水,从门缝里看见一个影子在门口站着,圆滚滚的,站那里不动。我没敢再看,马上回床上去了。别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王可把"一米六二""肚子大""声音粗"这几个词写下来,又抬头看了章小蕙一眼:"你记得刘二妹什么时候开始提这个人的吗?"
章小蕙想了一下,下巴微微仰起来又低下去:"……大概两个月前。她跟我说'有一个有意思的人',然后后来她接客就少了,说'他给得多,不用接那么多别的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还要轻一些,手指在膝盖上攥着的那块布料已经被她攥出了一道皱褶,她松开了又去攥另一块地方。
她说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王可一眼:"我能走了吗?"
王可把笔记本合上了:"可以了。要是再想起什么随时来。你住的地方我们安排了人巡逻,你晚上把门锁好。"
章小蕙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快,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办公室一眼,目光和刚才进来时一样扫了一圈,然后落在窗边那个始终没有说话、脸被围巾遮了大半、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的人身上——她在那个人身上多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转身下楼走了。
办公室里的安静在她走了之后又维持了片刻。
温燃走回桌前坐下来,把那几行信息整理进笔记本里:"一米六二,肚子大,声音粗。章小蕙应该没有撒谎。"
王可把笔记本合上了:"能提供的信息她全说了。接下来就是顺着这个方向查。"
温燃从面前那几页纸中抬了一下头:"河城那边的协查通报今天上午到的,说四年前那边有三起类似的案件。王可,你把那份通报拿过来。"
王可转身去文件柜里翻了一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面上。温燃把袋子里那几页纸抽出来,一共三页,河城那边手写的记录,日期是四年前冬天,连续三个月,三个站街女被勒死、剖腹、脏器按解剖图排列在尸体旁。作案手法和银州这两起高度吻合。
温燃把那几页纸递给王可:"复印,每人一份。下午开会的时候一起看。"
下午开会的时候办公室的气氛比平时更沉一些。李队坐在主位上把那几页河城的卷宗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在纸边沿停了一下:"四年前的案子,到了今年银州又出现了。凶手中间停了这么久,为什么?"
没有人立刻回答。
宋闻推了推眼镜,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能是离开了河城,也可能是因为某种原因停手了。然后今年又重新开始作案。不能排除他在其他地方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只是还没有被发现。"
温燃靠在椅背上,把河城的卷宗又翻了一遍:"手法完全一样——勒死、剖腹、脏器按解剖位置排列、用针固定。这种细节不是看一眼就能模仿的,应该是同一个人做的。他在河城做了三个之后停手了,现在在银州又开始了。"
**丘把照片和足迹分析摆出来:"银州这边的两个现场足迹一致——四十四码,回形纹底,体重八十公斤以上,步态外八。和河城那边当年留下的足迹描述也吻合。同一个人。"
江里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那份河城的卷宗复印件,指腹沿着纸面边缘慢慢移动,从第一页移到第二页又移到第三页。
他的眉头微微拧着,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对自己说一些什么,声音小到几乎没有人能听清,只有偶尔几个字从唇齿间漏出来:"……停了三年……为什么……发生什么了……"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又继续移动,来回看了两遍,然后把那三页纸并排铺在桌面上,目光从第一页移到第三页又从第三页移回第一页。
王可坐在旁边看着他,看见他在某一页的某一行处停住了,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句话,像是对自己说的:"……不是停了,是不能了。"
温燃坐在对面听到了。他看了江里一眼,没有打断他,只是把那个画面收进了心里——江里拧着眉看卷宗的样子,他低垂的目光缓慢地在纸页上来回移动时,眼睛是亮的,整个人的状态和他平时坐在那里发呆的时候截然不同。他平时大部分时候都像具空壳,但在分析这些东西的时候,他的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整个人是鲜活的。
温燃想,这只猫在侧写的时候和平时完全是两个样子。他平时像一团雾,但在分析案子的时候,他会变得具体,变得清晰,变得可以被看到。
接下来的排查工作从那几个站街女说的"一米六二、肚子大、声音粗"的常客开始。城西桥头那一片的数据被重新梳理了一遍,刘二妹近三个月的常客名单拉了十几个人。
温燃和王可分头去问,拿着名单挨个走访。过程并不顺利。大多数人的态度和之前差不多——"不熟""不清楚""她出事那天我没在附近"。
她们的表情是收紧的,像是在面对一个会带来麻烦的问题时本能地关上自己所有能关上的门。温燃换了三四种问法,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只有一两个人在犹豫之后愿意多说几句,提到了一个"肚子特别大""走路咚咚响"的人,说好像跟刘二妹走得挺近的。
赵大壮的名字就是这时候出现在名单上的。不止一个人用类似的话描述过他——"那个胖子""肚子好大一个""走路咚咚响""好像跟二妹走得挺近的"。
温燃去查了赵大壮的档案:三十九岁,银州本地人,没有固定工作,在城西那片打零工,时不时因为琐事跟人起冲突,档案里记了几笔打架斗殴的记录。
有一条记录格外值得注意——刘二妹出事前后,他因为菜市场里的一起纠纷被拘留了十五天,进所的时间是案发前三天,出所的时间是案发后两天。
温燃去了拘留所核实时间。他站在那扇铁门前面等着值班民警翻记录本,铁门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铁皮。
值班民警翻了两页,说:"赵大壮?关了十五天,没人来保他。进来那天是几号来着——对,他进来的时候还跟门口的人吵了一架,说你们凭什么关我。一直到到期才放出去。"
温燃把那个日期记下来之后站在拘留所门口点了一根烟。他吸了两口,把烟掐灭在门外的垃圾桶口,骑上自行车回了局里。
那条线断了。
温燃把赵大壮的档案合上放回柜子里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那如果章小蕙说的那个常客也排除了,刘二妹的社会关系里就没有其他可疑对象了。"
王可坐在对面把笔放下了:"那就得重新判断——她被杀的原因可能不在她的熟人圈子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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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