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旧卷宗在当天下午就被搬进了办公室。牛皮纸袋摞起厚厚的三摞,在桌面上排成了一排。每一个纸袋的封口处都贴着一张小标签,用蓝黑色的钢笔写着年份和姓名缩写,字迹深浅不一。
江里打开第一个纸袋的时候,里面有几页纸——一份手写的现场描述、两张黑白照片、一张盖了章的结案结论。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像是被翻了很多遍之后又被放回了原处。
那两张照片上是一个男孩躺在一片灰白色的地面上,他的身体蜷缩着,脸朝着地面的方向。
江里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一个手写的日期,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辨认出年份的最后一位数。
他把那张照片放回纸袋里,拿起第二份卷宗,打开,一点点看完了里面的内容,又合上了。
傍晚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那三摞卷宗已经从三摞变成了五摞,按年份排好放在每个人的桌面上。
王可坐在桌边翻着一份九三年的卷宗,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说了一句:"九三年赵芳芳那个案子的现场记录里有一句话——'死者头部有一处钝器伤,与池底石块接触部位相符,无明显他杀痕迹'。但没有人查过石块是不是本来就长在那里的。"
宋闻正在看另一份记录,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他推了一下眼镜,声调不高但语速放慢了:"把所有的现场记录都翻一遍,特别是那些'与周边物体接触'的描述。"
**丘把那几页纸重新翻开,指着一行字读了一遍:"九八年张雄伟的结案报告里有一句话——'坠物为施工废弃砖块,经初步判断为建筑物外墙脱落所致'。"
温燃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些摊开的纸页。六个年份、六个名字、六种不同的死亡方式——它们被放在一起的时候,那些差异本身开始呈现出另一种形状。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如果这些案子里有一些细节上的共同点,但每一份卷宗单独看都像是意外——那把这些信息串在一起的人,要么是有本事让自己在九年的时间里不被人注意,要么他一直就在这个地方。他不需要出现在现场,他只需要知道那些事即将发生,然后让它们按照会让人认为那是意外的方式发生。"
他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窗边那个位置上。
江里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份九四年的卷宗。他已经坐了一整个下午了,期间换过两次姿势,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面前那几页纸。他的手指搭在纸页边沿,指腹沿着纸面边缘缓慢地移动着,从第一页移到第二页,又从第二页移回第一页。
温燃没有喊他。他看了他几秒,转回去继续看自己桌面上那些摊开的卷宗。
那天晚上江里回了自己家。温燃骑车载他到纺织厂路巷口的时候,江里从后座上跳下来站在路灯下面。
风比傍晚的时候更凉了一些,他的外套拉链没有拉严,风从领口灌进去,他也没有伸手去拢。
温燃单脚撑着地,看了他一眼:"明天早上别太早到。九点也行。"
江里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子里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温燃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开口。
温燃等着。江里站了两三秒,才很低地说了一句:"……燃哥,明天见。"
他转身继续走了,步伐不快不慢。
温燃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灯从一楼亮到四楼,那扇窗户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
骑过解放路的时候温燃想,明天要看看他眼睛下面那片青色有没有变浓,如果有的话,说明他昨天晚上又没睡好。
那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一圈,落定了。
那天晚上江里回到家之后没有开灯。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细长的亮线,他看着那道亮线,站起来走到卧室,在床沿上坐下来。
他没有脱外套,侧身躺了下来,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线在墙壁上投了一个斜长的菱形。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眼前浮现的是那些纸页上的字——六个名字,六个年份,六种死因。那些名字在他脑子里排列的方式和他下午在桌面上看到它们的方式不太一样了,像是在某个他不确定的时间点被重新排列过。
他又睁开了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从灯口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他看了很久,才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一晚他又做梦了。他在梦里回到了银州一中的天台——天台上空荡荡的,栏杆完好,门锁挂在那里没有动。他在上面站了一会儿,低头往下看,地面上没有尸体,只有一片被水泡过又晒干了的痕迹,印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像一幅褪色的水痕画。那个人形十分熟悉,江里在梦里听到了很轻的、熟悉的一道声音。
“嗯?”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很黑,他发现自己的手正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个梦接踵而至。
梦里,他站在那条熟悉的灰白色的走廊里,走廊很长,两边布满了紧闭的门。过去一段时间里他挨个推过了,推不开。但这次尽头多出了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在走廊地面上投了一个扁平的梯形。
他走过去推开门,看到里面是一间教室。课桌排列整齐,黑板上写着板书,粉笔末在阳光里浮动着。第二排靠窗的那张桌面上有一本书,翻开的状态停在某一页上。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用铅笔画的图,画的是一个男孩躺在灰白色地面上蜷缩着的姿势,身边有六个名字排成一列,字迹很轻,像是用铅笔反复描了很多次才成型的。
他抬起头,看到侧面阳台的方向多出了一个小男孩的背影,那个小男孩穿着蓝色的短袖T恤,头发剪得很短,站在阳台上,正在往下看。四周的场景变了,变成了他熟悉的地方,那台黑白电视放在他身侧,另一边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映出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孔。
他醒过来的时候手指正攥着被角,掌心有汗,被角的布料被攥出了一道皱褶。他松开手指,把那片皱褶在床单上按平。他晃了晃头,躺了回去,试图让自己真正睡着一会儿。
第三个梦没有放过他。这次他站在一个看起来似乎已经废弃了的操场上,杂草齐膝,铁架锈蚀,跑道线被草根顶碎,只留下一些模糊的灰白色印痕。操场边沿有一排旧的宣传栏,玻璃碎了,里面贴着褪色的海报。
江里在操场上站了很久,他知道这里是哪里,也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情。
远处的树底下有一个影子——像是一个人站在那里,不太清晰,像是被雾气裹着。江里朝那个方向走过去,走了几步,那个影子不见了。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边——地面上有一行字,用什么东西在泥土里画出来的,刻得很清楚。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一共七个字,在过去十几年里一直烙印在他心里,留下一道不算浅的印痕。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三个小男孩站在一个小男孩面前,正在推搡笑骂着什么。
那个小男孩扑了上去,从兜里拿出了什么。梦境开始扭曲,尖叫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一片混乱中,来自某部固定电话的拨号声显得无比清晰。江里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醒了。
这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窗帘透进来的光从暗蓝变成了浅灰,窗框的轮廓在墙壁上投了一个斜长的影子。江里感觉自己的头在疼,仿佛有什么人趁他睡着时把他的脑子拿了出来,大力摇晃均匀后才放了回去。
出门前江里看了看衣架上的围巾,迟疑了几分钟才走了出去。
走到公安局门口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温燃已经坐在里面了。温燃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他注意到了江里眼下那一片沉重的青色。
"昨天晚上没睡好?"
江里在他对面坐下来,手里拿着那本黑色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睡了,做梦了。"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说一件不需要被放大的事情。
温燃看着他把笔记本翻开来,铅笔夹在指间,但没有落下去。他没有追问梦的内容,而是站起来去接了一杯热水放在江里桌角,把杯子放在了那个固定的位置上,像过去的很多天一样。
窗户外面天正在亮起来,一层薄薄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温燃坐在桌前翻开了面前那份档案袋,在翻页的时候抬头看了江里一眼。
江里正端着他放的那杯水,杯沿抵着下唇,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端了一会儿就把杯子又放回了桌角。他的侧影在晨光里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睫毛在颧骨上落了一小片阴影。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但笔还没有放下来。他的手指在纸页边沿停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暂时停在那里。
之后几天,办公室里的卷宗开始以一种没有人明确指派的方式被重新分配。大家注意到江里桌面上那摞纸袋越来越高了——起初他只看自己手头那几份,后来他开始从王可桌上拿,从**丘桌上拿,从宋闻桌上拿。
王可有一次抬头的时候发现自己面前那摞卷宗少了几本,偏过头看见江里正把其中一本摊开在自己面前,他的手指在纸页边沿游走,指腹沿着那些泛黄的纸张缓慢地移动。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在第二天早上把那几本她已经看过一遍的卷宗直接放在了江里的桌角。
**丘整理完一份九八年的记录之后也做了同样的事,他把纸袋放在江里桌边的时候江里正在低头看另一份卷宗,似乎是感觉到有人走近,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丘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回了纸面上。
**丘转身走了,没有解释自己放下的那摞纸是什么。
江里看卷宗的方式也变了。他翻页的动作比之前更慢,有时候会在一页纸面前停很长一段时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吃进去。他持续地看,像是在努力把那些纸页上的内容收进一个他正在搭建的框架里。那本黑色笔记本被搁在桌角,上面新添的字迹开始变得凌乱,像是写下这些字的人正在思想中挣扎、沉没。那些字句除了江里,没有人能看懂。它们是破碎的、散落的,经常是刚写下几个字就又被大力涂掉,带着一种无处抒解的情绪。
关于那些梦和那些江里想告诉温燃的话,那些句子的重量正在被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替代——一个已经存在了九年但暂时还没有被串起来的链条。
九月二十六号那天下午,江里从王可桌上拿走了最后几份卷宗。他把那几份纸袋摞在自己那摞上面,坐下来,翻开最上面那份,开始看。温燃坐在对面看着他低头翻卷宗的侧影——他的脊背微微弯着,手指在纸页边沿走着,整个人的注意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完全吸住了。
温燃把笔放下了,没有叫他,也没有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看着江里翻页的动作,看着他手指停在某些特定的段落上时的停顿。他在想,他正在从一种困境转向另一种困境,前一种是他自己的,后一种是那些卷宗里写着的别人的。前一种他还在迟疑要不要开口,后一种他已经不需要思考就自己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