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荣。
名字是捡来的,身份也是。
我原本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生日,没有一个知道我哪天来到这个世上的人。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被那个女人生出来的,也不知道谁播的种。我只记得我记事起就一直饿着,胃里空空荡荡的,像一只被人掏空了的布袋。
那个女人从没想过要我,她怀上我的时候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里多了个活物。她去找过人,问了价钱,回来的时候坐在床边愣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去。后来她跟我说过一回,说她那时候太穷了,连打胎的钱都凑不够。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喝多了,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跟一面墙说话。
她说完了就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继续睡她的觉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那个背影看了很久,什么都没说。
我猜那个让我被生出来的人应该个子特别高,因为我长得很快,**岁的时候就已经比同龄的小孩高出一大截了。这也是为什么那个女人后来能把我卖个好价钱——二十块钱,对方看了我一眼就掏了钱。
她接过钱的时候没有回头看我,点了点数,揣进口袋里就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要是我再见到她,我杀的第二个人就得是她。
第一个我已经杀过了,杀完了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但她还没死,她还在某个地方活着,她欠我的东西还没还清。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买我的是个四五十岁的光棍,姓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就记得他一嘴烂牙,黄的发黑,一张嘴全是味儿,隔着两三步远都能闻到那种从胃里往上翻的酸腐气。
他把我领回去的时候指着院子里一堆柴火说,以后这些活归你干。他指着灶台说,以后饭归你做。他指着堂屋角落一张木板说,以后你睡那儿。
他说完这些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我那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柴火和那口灶台和那张木板,心里想的是,至少这里有饭吃。这比我以前过的日子强。
开始那两年他确实没碰我。他让我干活,我干活。他让我做饭,我做饭。他给我饭吃,我就吃饭。日子过得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比之前更差。
我以为这就是我能过上的最好的日子了——有屋顶,有床板,有饭,不会挨打。
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其实有能力反抗,也不知道那种"至少比之前强"的想法本身就是一种陷阱。
后来他开始喝酒了。喝完了坐在堂屋里,指着我说:"你是我买来的,除了干活,你还得伺候我。"
他说的伺候就是我后来才明白是什么意思的那种事。我当时听不懂,站在那里没动。他站起来走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把我往屋里拖。他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攥在我胳膊上像是要把骨头碾碎。
我没有挣扎,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我可以挣扎。
我被买来的,他是付了钱的,我觉得自己就应该听他的话。
那之后两三年,我在他家里当佣人,当厨子,当暖床的。每天晚上他喝完了酒就进屋来,带着那股从胃里翻上来的酸腐气。
我有时候会想,我上辈子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这辈子来受罪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其实可以不在这里,我其实可以走,我其实可以反抗。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付了钱的,我是被买来的,这一切都是我该受的。
不过我长得很高。我开始长个子之后就没有停过,一年比一年高,到了十三四岁的时候,我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开始变了,从那种"这是我的东西"变成了"这东西可能会咬我"。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说动手就动手了,他开始跟我讲道理,说他对我的好,说他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说要不是他我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软的,但我看着他的嘴一开一合,只觉得他那一嘴烂牙在我眼前晃来晃去,黄的,黑的,像一排泡在污水里的碎石头。
那天晚上他又喝了酒,又开始说那些话。他指着我说,这些年要不是他养着我,我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沟里了。他说,你他妈的不感恩就算了,你整天摆着那张脸给谁看?
他说着说着就站了起来,抄起手边一根木棍就往我身上抡。
我躲了一下,那根木棍砸在桌角上断了半截,他更怒了,冲过来扯住了我的衣服领子。他把我的头往墙上撞了一下,嘴里还在骂着那些话。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喝酒而涨红的脸,看着他嘴里那一排烂牙,闻着他呼吸里那股从胃里翻上来的酸腐气,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够了。
我抬起了手。
我掐住他脖子的时候他没有反应过来。他的眼睛瞪圆了,像是没想到我会反抗。他的手从我的衣领上松开了,开始拍打我的手臂,指甲在我小臂上划出几道血印子。我感觉到他拍打的力气在变轻,感觉到他喘气的声音在变弱,感觉到他蹬地的脚在慢慢停下来。
他脑袋歪向一侧的时候我松了手,他整个人瘫软下去,像一袋被放空了的面粉,慢慢滑到了地上。
我站在那里喘着气,低头看着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样子。我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脖子,没有脉搏跳动的触感。我才意识到我刚才做了什么事。
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怕。
我站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看着他摊在地上的身体,心里浮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原来我可以反抗。原来我有力量保护自己。原来我一直都有这个能力,我只是不知道。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刚刚掐死了一个人的手,我想,原来我可以。
我把他埋了。院子里有一块地方土是松的,他之前在那里挖过一个坑准备种树。我把他的尸体拖过去推进坑里,用铲子把土填回去,踩实了,把那半截木棍也扔了进去。我把屋里的血迹擦干净,把能带走的东西收拾了一下。
我从他屋里找到了一点钱,不多,但够我走一阵子的。我出了院子,顺着田埂走了很远。
后来我在路上捡到了一张身份证。塑料皮封着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照片上的人脸和我的脸有几分相似——都是方脸,宽额头,眉眼之间的距离差不多。我不认字,拿着那张卡看了半天,后来找了个路边摆摊的,人家告诉我这上面写的是"赵荣"。
"赵荣。"
我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念了一遍,觉得挺好听的。
我对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行,反正我也没有名字,那我就叫赵荣了。
从那以后我就叫赵荣。
我剪了头发,把头发剃得短短的,穿男装,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大一些,肩膀放得平一些。
一开始是因为男人好找活干,工地上的活、搬货的活、看门的活,男人干的活比女人多得多。
后来我发现当男人更舒服——走在街上没有人盯着你看,没有人对你指指点点,没有人觉得你天生就该被某个人买走。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是一个男人,我的人生会不会好一点。
不过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事跟我是男人还是女人没关系,跟我是赵荣还是别的什么名字也没关系。关键是我不想再被人拿走了。我不想再被卖掉。我不想再被人用二十块钱换走,然后变成谁的物件。
我已经被人拿走过一次了,不会再有第二次。
九四年的时候我到了河城。那之前我换过很多地方,干过很多活,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像一片被风吹着走的叶子。
我到了河城的时候已经没什么钱了,在街上走了两三天,后来看见一家店门口贴着招工的纸。我推门进去问了,老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时候我还是男装,头发很短,个子又高——他说,行,你留下吧。
那家店叫夜来香,是家歌舞厅。
我干的活很杂——搬货、打扫、收拾后厨、偶尔帮前台递个东西。我话少,干活利索,老板没找过我麻烦。
夜来香白天没什么人,到了晚上灯就亮起来,红的绿的紫的,把整个大厅照得迷迷蒙蒙的。那些女人穿着很少的布料,脸上涂着亮晶晶的粉,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排牙齿,像一排被摆好了位置的棋子。也有男的,男人,男孩,都有,穿着很薄的衣服,露着身子,脸上涂的花花绿绿,笑起来时假的像画上去的一样。我那时候忽然意识到,就算我是男人,我可能也得经历那些事。
我看着那些人的笑,看着那些人挽着客人的胳膊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看着那些人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个笑。
我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做到的——怎么能在被人拿走之后还笑得出来。
我做不到。
我光是想起来就喘不上气。
后来我看到了更多。夜来香后面有一排屋子,平时锁着的,门缝里透不出光。有一回我路过的时候门没有关严,我看见里面坐着几个很年轻的女人,她们的肚子是鼓起来的。我后来知道了,她们怀了孩子。
她们在夜来香里接客,怀了孕了也不能停,因为老板说有人就喜欢这种。
有的孩子能生下来,生下来就被抱走了,老板说那些孩子会被卖给想要小孩的人。
我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她们自己遭罪还不够,她们还要把自己的孩子拖进来一起遭罪。
我看着那些鼓起来的肚子,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烧。那种火不是热的那种,是一种冷的,硬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胸口凝成了块。
我受不了。
我得做点什么。
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当初被人拿走的时候,我没有反抗的能力,我不知道我有反抗的能力。但那些孩子更可怜,他们连选都没得选,他们在被生下来之前就已经被人定好了去处。他们不会像我一样有逃跑的机会,他们连逃跑的腿都没有。如果没有人替他们做什么,他们就会变成第二个我,第三个我,第四个我。
我不愿意。
我受不了。
所以我得做点什么。
我得让那些女人知道,她们不能这样。她们不能把自己的孩子也变成可以被人拿走的东西。她们不该这样。
我的第一次是在九四年的冬天。那天晚上我在夜来香后巷看见了那个女人,她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抽烟,穿着一条很短的裙子,脸上涂着浓艳的妆。她站在那里等着什么人,她没有看见我。
我跟了她一段路,等她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才跟上去。我手里攥着一根从后厨拿的尼龙绳,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绕过去。她转过头来的时候被我捂住了嘴,绳子套上她脖子的时候她挣扎得很厉害,但没有用。我个子比她高,力气比她大,她动不了。
她不动了以后我蹲在旁边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我伸手把她眼皮合上了,然后开始做下一步。我要把她的肚子剖开,把她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摆好。
我那时候已经准备了一段时间了,我在租来的屋子里放着一本旧书,不知道谁落在那里的,翻开以后全是人身体里面的图。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人体解剖学。
我不认识多少字,但那本书画得特别细,光看图我就能看懂。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把那本书带去了,放在旁边的地上,翻开到那一页。我照着那个图上的位置,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摆在地上。肝、脾、胃、肠子,按照那张图画的位置排好。
那次我花了不少时间,因为我不太熟练,摆了好几次才觉得位置对。
她躺在旁边,像一条被拆开了的鱼。
我摆完之后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雪开始下了,落在那排内脏上,落在她脸上,落在我的肩膀上。
我看着那些东西被雪盖住的样子,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不是高兴,也不是痛苦,是一种"我做完了"的感觉,像一件我拖了很久的事情终于被干掉了。
我站起来把书捡起来揣进怀里,把绳子收好,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章小蕙就是那时候来的,她跟我说,你不要怕,我会帮你。其实很早以前我们就有交集了,她是收银,我是勤杂,我们有时候会说几句话,我不太明白她为什么愿意帮我,但是她二话不说就去了,帮我收拾,我看着她收拾的样子,心里想,挺好的,有人陪我。
第二次的时候我已经比第一次熟练了,掏东西和摆放的速度都快了一些。
第三次的时候我甚至不用看书了,那些位置已经长在我脑子里,像一条被反复走出来的路。
做完第三次之后我在巷口抽烟,手有点抖,我那时候在想我做这些真的有用吗?那时候小蕙过来了,她走到我身边蹲下来,没有说话,把手放在了我后背上。我被她碰到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但没躲开。她的手是暖的,隔着衣服贴在我的背上,像一只不会飞走的鸟。
过了一会儿我问她:"你不怕?"
她说:"不怕。"
她又说:"你不要怕。"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走吧,回去了。"
我跟着她走了。
我每次做的时候她都会在,她在等我。她跟我说她会帮我看着后面,她说我不会被人发现的。我一开始不信,后来发现每次她说的都是真的——那些脚印、指纹、被刮下来的布料纤维,都被她处理掉了。
我没有问她是怎么做到的,她也没有说。我们之间有一些话不需要说出来,我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动物,但是那个笼子是她给我搭的,而我不讨厌那个笼子。
她不是我的主人,她是我的窝。
后来河城查得太严了,我就走了,去了别的地方。中间那几年我没做那些事了,不是不想,是怕被人抓住。我怕我还没做完该做的事就被关起来了,我还没看到那些女人不再生孩子,我不能被抓住。所以那几年我什么都没做,就是等。等到我觉得风声过去了,等到我到了新的地方,等到了银州。
我一开始真没打算再干,在银州的时候我的心是静的,我甚至差点忘了我以前干过的事。但是九九年末,我看到银州也开了一家夜来香。
我看着那些女人走出来,走进去。我知道我不能再忍了。
过完年,我去了水塔那边。那里偏僻,晚上没人,距离那些女人活动的地方走路十五分钟,中间有一段路没有路灯。我选择那里是因为那条路我走过了很多次,每一步都熟悉。
我在第一具尸体上花的时间比后来那些都要长,因为三年没做了,手法有些生。
我做完了之后蹲在雪地里抽了一根烟,手在抖。小蕙过来了,她把手放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活过来了,她在,我才能睡得踏实。
所以你们能让我和小蕙关在一起吗?没有她,我真的不行。
谁是刘二妹?
哦,银州第一个。她啊。她是我用来和你们打招呼的,不然你们看不懂我要告诉你们的事。
李……红梅?这又是谁?
哦哦,害,你们早说那块布啊!早说我不就早想起来了?那块布是夜来香的员工服,那天我假装和一个员工打架从他身上撕下来的。我把布放在她手里,想让你们去查夜来香,结果你们没查到?我真是……你们气死我了。
王莲花?按照时间看应该是开瓶器那个吧?我就知道我没记错。说起来她的死得怪你们,要是你们看见李红梅时就查到了夜来香,她就不用死。你们以为我杀人很轻松吗?我也会累好吗,你们简直是在给我找事。
赵丽?夜来香被你们封了之后我杀的那个是吧?我那几天是真的高兴,太他妈的高兴,我看着你们把夜来香封了,看着那些人被带出来,看着王富刚戴着手铐出来——为什么?因为我当时就在门口的人群里啊。反正亲眼看着夜来香没了以后,我晚上激动得睡不着,索性起来杀个人庆祝一下。我把她的内脏扔开了,妈的,漂亮。
李桂……芳……
原来她叫李桂芳。
我一开始不知道她没生过孩子,她和那些人都不一样,她是干净的,还没脏。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看到我的脸,和我说过话,知道我是一个打扮得像男人的女人了。我不能冒险,我只能杀了她。我要是放她走了,我会被抓,我会被关起来,我以后就什么都不能做了。我不能被抓住。
所以我杀了她。
但我没有剖开她,我的手抖得厉害,刀拿不稳,蹲在地上试了好几次都下不去手。她这辈子那么苦了,我要是把她也割开,她在下面也会疼,说不定还会影响到她下辈子。我不能让她带着窟窿走。最后我让她靠墙坐着,把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把她的眼睛合上。我下手很快,她没受什么罪,我想这样说不定她下辈子能过得好一些。
我能和你们说这些,是因为我已经不剩什么了。刘二妹、李红梅、王莲花、赵丽、李桂芳,还有河城那三个,她们的尸体还在那里,你们已经看见了。
我的手沾了血,洗不干净了,但小蕙的手是干净的,她只是帮我收拾了一下而已,她不是杀人犯。
我是,她不是。
她还帮我整理死者的手,她还把李桂芳的头发拢好,她的手不是杀人的手,她的手是那种用来把东西摆正的手。我看着她,她什么都看在眼里,她帮我照顾那些死者最后的样子。
她从来没杀过人,她连虫子都不踩死。她只是跟着我,看着我,在我做完之后把我没弄好的地方弄好。她很好。
最后一个问题……小蕙可以和我一起的,对吧?她说了,她要在我在的地方,她来陪我了,所以你们得让她跟我一起,不然她会睡不着,我也会睡不着。我们两个睡不踏实,都在惦记对方的位置。把她放我旁边就行,不用多近,挨着就行。
她不会跑的,她从来不会跑。她只会跟着我,在我做完之后出现,说可以走了。
所以这次,她能和我一起走了,对吧?
好,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