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小蕙走进公安局大门的那天是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公安局门口的梧桐叶子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油亮亮的绿色。
她站在门口的值班室前面,敲了敲窗户,非常有礼貌地对里面的民警说:"你好,我自首。"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路,而不是在说一件违法的事情。
值班民警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她放在窗台上的那张纸——纸上写了几行字,工整的钢笔字,落款处签着"章小蕙"三个字。
值班民警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她一眼,站起来从值班室里走出来,带着她进了办公楼。
章小蕙坐在讯问室里的时候姿态很放松。她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目光从桌沿移到墙角又移到天花板的边角,像是在一间新屋子里确认每一个角落的位置。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头发扎成一根辫子搭在肩上,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安静的、不太爱说话的年轻女人。
温燃坐在她对面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是一个很小的、像是在说"又见面了"的弧度。
"你说你是来自首的。"温燃把手里的笔放在桌面上。
"是呀。"章小蕙的声音和她第一次来公安局提供线索时一样轻,像一根线从她嘴里被抽出来:"赵荣的事情,我也做了的。她杀人的时候,我在旁边帮忙收拾。"
"你做了什么?"
"清理现场。她把那些人杀了之后,有时候会留下一些东西——脚印、指纹、衣服上掉下来的线头。她这个人就是这样,有一点点粗心。不过没关系,我会过去擦掉,把那些东西都收走。有时候她会慌,这种时候就需要我去跟她说没事,我已经弄好了。这样她才能继续。"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交叉又松开,交叉又松开,像是在数自己说了多少句话。她的声音一直是那种轻的、软的、不紧不慢的节奏,像在讲一件理所应当那么做的事情。
"你帮她收拾过几个现场?"
"都收拾了。河城的三个,银州的五个。第一次的时候她有点紧张,走的时候忘了把脚印擦掉。我跟在后面帮她做了,后来每次我都会提前过去等着。她做完之后我就进去,把该弄的弄好,然后出来跟她说,可以走了,我们走吧。只要我这么说,她就会站起来,跟着我回去。"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件具体的事情:"有一次,应该是这里的第一次?她做完之后蹲在水塔边上抽烟,手在抖。我走到她旁边蹲下来,她没有看我,但我把手放在她后背上,她就慢慢不抖了。她早就习惯了,她知道我会一直在。"
温燃把那些话记了下来。他抬起头看了章小蕙一眼,她的姿态还和刚才一样——手搁在膝盖上,后背靠着椅背,目光落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她看起来像是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温燃放下笔,开口问了一句:"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章小蕙沉默了片刻。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对面的墙壁上,像是在看一个她自己也不太确定形状的东西。
她想了想,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不知道。我不确定我们到底算什么关系,我喜欢她,我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但是她离不开我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章小蕙皱起了眉,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几个词是不是把她想说的意思都装进去了。
大约两秒后她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摇了摇头,像是在嫌弃自己说得不够好,又补了一句:"她做那些事情的时候会紧张,会害怕,会怕被人发现。她一个人扛不住那些东西,她需要一个能帮她把那些东西理清的人。我就在那里。她知道的,她离不开我。"
章小蕙被问到为什么这么快就知道赵荣被捕了——因为赵荣被捕和章小蕙来投案只隔了两天。听到这个问题时章小蕙歪了歪头,像一只听到了什么有趣问题的鸟。
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困惑,只是很平静地回答:"我就是知道呀。"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把头正回来了,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嘴角还挂着那个小小的弧度。
她不多说,像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不需要解释来源,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个问题本身不值得被追问第二次。
后来温燃又问了一些关于清理现场的细节。章小蕙的回答一直很稳——什么时候去的、待了多久、擦了哪些地方、从哪个方向离开的——每一个回答都像从一本翻了很多遍的笔记本里念出来的,是只有亲自在场参与了全程的人才能知道的。
她说她第一次帮赵荣清理现场是在河城。那时候她刚离开夜来香不久,还在河城待着,有一天晚上她看见赵荣从巷子里走出来,脸色不对。她走过去问她怎么了,赵荣没有说话,她跟在她后面走了一段,看着赵荣停下来,站在那里,肩膀开始抖。
她站在赵荣后面不远处等着,等到赵荣不那么抖了才走过去,说了一句:"你不要怕,我会帮你。"
"你当时知道她做了什么吗?"温燃问。
"知道啊,我一直都知道。她第一次杀人的那天晚上我就知道她会做这件事。"
章小蕙的声音没有起伏:"九四年冬天。河城,她第一次杀人的时候。那时候我们都还在夜来香。她是勤杂,我是收银。"
她的声音在说"第一次"的时候微微轻了下去,像在描述一株植物生长出来的过程:"她第一次动手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她不说,但是她开始不一样了。她的手指会攥着什么东西松开,松开又攥紧,指节在她自己的掌心里留下很深的印痕。她看向夜来香外面那些女人的次数变多了,像是要把什么人在眼睛里钉住。那天她出门的时候天快黑了,我跟着她出去的。她走前面,我走后面,隔了大概十几步,她没有发现我。我知道她会做什么,她也知道她会做什么,我们都没有商量过。她做到了,做得很好。做完之后她蹲在巷子里,缩在那里,好可怜的,看起来像一只被压扁了的猫。我觉得她需要一个人陪着,所以我走过去了。我蹲在她旁边,把声音放得很轻,说——你不要怕。我会帮你。"
王可的笔在纸面上放了一拍,她的目光从笔记本上方抬起来落在章小蕙低垂的睫毛上:"你看到全过程了?"
"看到了。"章小蕙的声音没有起伏:"我站在巷口,看到了所有的事情。她做那些事情的时候很慢,她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做得很慢。她蹲在地上摆,她把那些东西摆好的时候用了很长时间,像是在等什么。我站在那里等着她做完,然后我走进去了。她看到我的时候像是没有意外,不过我其实不太确定,因为我后来想,她那时候应该是麻木了,顾不上想太多了。幸好那天跟着她的人是我,你们说,要是当时不是我,她该怎么办啊?"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松开了一些。她的姿态没有变,但她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柔和了一些:"那次我告诉她,不要怕,我会帮她。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帮她。每一次她做事的时候,我都在外面等着。有时候等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要长,我就找一个不会被发现的地方站着,等她出来,然后我进去。我把东西收好,把地面恢复原样。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做这些,她不问,我也不说。但只要她需要我,我就会一直在。"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着那个画面重新出现。
章小蕙全程都很冷静,仿佛她们一起做的不是连环杀人剖腹的事情,只有说到李红梅的时候,她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温燃问她李红梅现场那些忄生侵痕迹的时候——伪造出来的那些痕迹,温燃问她那些痕迹到底是谁制造出来的,赵荣还是她——章小蕙的脸色沉了一下。
她的嘴唇微微抿紧又松开,像是不太愿意提起这件事。她把目光从桌面上抬了起来,落在对面的墙壁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是语气表面上听还是平的:"她为什么要那样做?那个女人有什么地方值得她那样做?我也可以呀。她可以跟我说,我会帮她做的。但她没有跟我说。她太不乖了……真是的,怎么可以不听话。"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说服了自己什么。
她的嘴角又扬起来了,露出一个非常大的弧度:"但是没关系哦。她离不开我就可以啦。我一直都知道的,她离不开我。她做了那些事之后她只能回来找我,除了我她还能找谁呢?除了我还有谁可以让她依靠呢?只有我懂她。她只能靠我帮她把那些东西收拾干净,也只有我能把那些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离不开我。她是我的。"
讯问室里安静了一段时间。章小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慢慢地交叉又松开,交叉又松开。
温燃把话题转移开了:"你在刘二妹案里,还扮演过什么角色吗?除了后续清理现场以外,你还做过什么吗?"
章小蕙回答时的眼神甚至称得上澄澈:"刘二妹呀。她这个人爱说话,什么话都说,我觉得她应该是自己过得太苦了,所以遇到一个对她没有偏见的人就打开了话匣子。她告诉我很多关于她们那行的事情,哪里什么时候人多,哪些人急需用钱,什么人胆子大只要给钱就什么都愿意做什么地方都愿意去——刘二妹把这些都跟我说过。她说的时候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特别乱。不过没关系,我会全部记住,自己整理一下再告诉赵荣。我不想只是跟着她,我想让她更清楚地知道,我是那个和她同行的人,我想在她的事情里留下更多我的痕迹,以后只要她想起这些事,她就必须想到我。"
审讯室里又安静了好一会儿。
在一片安静中章小蕙突然开口了:“我都告诉你们了。全部都讲给你们听了,你们会让我和她在一起的对吧?关在一起就可以了,我只要知道她在哪,她只要知道我也在,这就足够了。”
章小蕙被带走之后,温燃站在走廊里把那几页讯问记录翻了一遍。他把笔录纸合上之后偏过头看了江里一眼——江里站在走廊另一端,背靠着墙。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铁门上,像是在看什么已经被带走了的东西正在慢慢远离这个空间。
温燃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过了一会儿,江里开口了:"她是主动来的。她知道赵荣被抓了之后,她只隔了两天就来了。这两天她不是在做准备——她不需要准备。她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温燃没有接话。
江里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是在重新排列自己刚刚听到的那些信息,把它们放在一个他能够看清的位置上:"她之前来提供线索的时候,她一直在看周围的环境——看门口、看窗台、看墙角。我当时以为那是因为她害怕。现在重新看,她不是在害怕。她是在确认自己待的这个位置是不是安全的、能不能看到出口、有没有人挡住她的路。她收集信息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她不是为了逃跑,她是为了掌握整个空间里每一个可能的位置,那个空间是她的舞台,我们都被她演了。她习惯了扮演一个无辜的柔弱的人,但其实,她才是最可怕的那一个。"
他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搭着,没有翻开,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她对赵荣的感情不是那种……正常的喜欢。她想要赵荣需要她,甚至属于她。所以她陪着赵荣,帮她处理现场,在她紧张的时候蹲在她旁边把手放在她后背上。她在把赵荣培养成一个需要她的人。她说的'离不开'不是一句感慨,是她在陈述一个事实。她这些年一直在做这件事。"
江里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一个更准确的说法。他不自觉地把手从笔记本封面上放下来,垂在了身侧,但他的目光还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铁门上。
"我觉得……章小蕙她……她在养赵荣。她把赵荣培养成了现在的连环杀手。赵荣杀人有她自己的恨和理由,但章小蕙提供了让她能够持续做下去的条件——清理现场、消除痕迹、在她紧张的时候稳住她。如果没有章小蕙,赵荣可能做完第一起案件就会被抓住。章小蕙让赵荣能在那种状态里一直走,一直走到今天。她在养一个连环杀手。她可能比赵荣更危险。因为赵荣的恨是有方向的,章小蕙的恨没有。她的恨是空的,空的才装得下任何东西。"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温燃侧过头看着江里——他站在那里,脊背靠着墙,围巾搭在脖子上,下巴露在外面。他说完那几句话之后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那些话自己落下来。
温燃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我妈说今天包包子,回去给你加个菜。"
江里把目光从走廊尽头那扇铁门上收回来,看了一眼温燃,顿了一下才说:"紫菜汤。"
他这次的语气比之前坚定了一点点。
"行。"温燃转身往办公室方向走了两步,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走吧。笔录明天再整理。先回去吃饭。"
江里从墙边直起身,跟上了他的步子。
两个人并排走过走廊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走廊的地面上铺了一长条暖黄色的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