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州火车站的出站口是两扇对开的铁栅栏门,漆着深绿色的防锈漆,年头久了,漆面剥落了大块大块的,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铁皮,推起来的时候门轴会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像是什么东西被从睡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江里提着两个帆布袋子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正下着细雪,薄薄一层,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积起来,就被来往的人踩成灰黑色的湿痕。
他在站前广场的台阶上停了一下,把那两个帆布袋子的提手换到同一只手里抓着,腾出右手来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呼出的白气在围巾的布料上凝成了一层薄霜,硬的,扎得下巴有点痒。
站前广场上的人不多。腊月里的银州冷得直白,气温像是结结实实砸在地上的,不带任何水分。卖烤红薯的老头缩在铁皮桶后面,把手拢在袖子里,见人经过就喊一声"烤红薯热乎的——",声音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又散开。
几个等车的人在公交站牌下面跺着脚,棉鞋踩在雪水泥浆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一辆三轮车从广场边沿驶过,车斗里装着几筐冻白菜,用旧棉被盖着,棉被的边角在风里扑扑地拍打着。
江里沿着解放路往东走。两个帆布袋子在他身侧晃荡着,一只袋子的拉链头缺了一个小角,他用钥匙环上的旧钥匙代替那枚拉链扣住了袋口。
解放路两侧的梧桐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黑褐色枝桠,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戳出许多细碎的分叉。
路边的店铺大多关了半扇门,挂着厚厚的棉布帘子,帘子掀开一角的时候涌出一团混着饭菜香味的热气。银州副食品商店的玻璃窗上贴着红纸剪的"福",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箱冻带鱼,鱼身硬邦邦的,表面结了一层白霜。
江里走得不快,帆布袋子的提手勒着手掌,被风吹久了的掌心有点发麻。
拐进纺织厂路的时候天光暗了一些,路窄了,两边家属楼的红砖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夏天的时候应该盖满叶子,现在只剩下一层褐色的网,在风里轻轻抖着。
巷口有一家小卖部,玻璃门上贴着"公用电话"四个字,旁边用粉笔写着"长途三毛一分钟"。小卖部的老板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抽烟,看见有人经过就抬一下眼皮,确认来人没有买东西的意图,就又低下头,继续抽他的烟。
三号楼到了。单元门口的铁门半开着,门轴锈得厉害,推开的时候发出长长的吱呀声。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了四楼,在四楼左边那扇深绿色的铁门前停下来。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感觉到锁芯里的弹簧已经有些涩了,转了两圈才咔嗒一声弹开。推门进去,一股冷空气裹着灰尘和旧棉花的味道涌出来。窗帘拉着,客厅里的光线很暗,他摸到墙上的拉线开关,拉了一下,灯闪了闪才亮起来。
客厅还是老样子。那张三人布沙发靠在北墙边,布面洗得发白,扶手上的棉花塌了下去,露出两个深坑。沙发对面是一个高低柜,上面摆着一台十四寸的熊猫牌黑白电视,天线歪着,像一只折断了的触角。沙发和电视之间隔着一张矮茶几,茶几面上有一小块圆形的烫痕,不知道是多少年前放热东西留下的。
墙上挂着一面圆镜子,镜子边沿的镀层脱落了一圈,露出下面暗灰色的底漆。镜面有一些细小的划痕,照出来的人影有点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水在看自己的脸。
江里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他把两个帆布袋子放在沙发旁边,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半。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他用手掌按了一下,霜花融化出一片手掌形状的透明区域,透过那片区域能看见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和对面筒子楼楼顶上的天线。
那扇门在走廊尽头。
走廊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过,两边是白色的墙皮,年头久了,墙皮泛着一种暖灰的色调。门在走廊尽头,深棕色的木门,门板比普通的门厚一些,像是当初装的时候特意用的厚料子。门把手上挂着一把老式铁锁,锁头的表面生了一层暗红色的锈,锁梁穿过门扣和门框上的锁扣,扣得紧紧的。门缝里塞着一条叠好的旧毛巾,棉布的,原本的颜色已经看不太出来了,发灰发黄,边角磨得毛了。
江里站在走廊中间,没有走到那扇门前去。他看了那扇门几秒,目光从门把手上的锁移到门缝里塞着的毛巾上,又从毛巾移回门把手上的锁上。
他转身走开了。
他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管冻住了,他用带回来的半壶水烧了开水浇在接头处,等了几分钟才拧开。水管里先吐出一股铁锈色的浑水,哗啦啦流了一阵之后才变清。
灶台上有一层灰,他用抹布擦了两遍。碗柜里的碗碟摞着三只,上面两只叠在一起,下面一只单独放着,碗底印着"银州纺织厂"的蓝字。缺了口的那个碗在最上面。
他把那三只碗都拿下来洗了一遍,放在水槽边沿晾着。
傍晚的时候他去了一趟菜市场。纺织厂路走到头右拐就是农贸市场,铁皮大棚搭的,里面光线暗,但人不少。卖肉的摊子上挂着一排冻猪肉,用铁钩子穿着,肉皮上凝着一层白霜。卖菜的摊子上摆着白菜、土豆、萝卜、大葱。
江里买了一斤挂面、一瓶酱油。大婶一边把他买的东西装进塑料袋一边问:"小伙子看着眼生,刚搬来?"
"不是,我住这边的。以前在外面念书,刚回来。"
"住哪栋?"
"三号楼。"
"哦——老纺织厂的家属楼。"大婶把塑料袋递过来,笑了一下:"那一片住了不少老邻居。你是哪家的孩子?"
"江。"
大婶看了他两眼,像是在回忆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说:"那楼也好多年了。"
江里接过塑料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冬天天黑得早,他走出菜市场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路灯是那种老式的橘黄色钠灯,光落在路面上的薄雪上,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暖融融的色调。
街上的人已经很少了,偶尔有一辆自行车骑过去,车铃叮铃响一声,在安静的傍晚里传得很远。
他提着东西走回家,上楼,开门,开灯。他把东西放进厨房,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那台黑白电视还摆在高低柜上,他没有打开。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了一道窄窄的暖黄色光带,他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的形状,看它在墙壁上随着窗外树枝被风吹动而微微晃动的样子。
看了不知多久,他才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一碗面。
清水煮,煮熟以后加酱油。
他没开灯,坐在黑暗里一口一口吃完了。
第二天早上他去公安局报到。
公安局位于解放路中段,是一栋四层的红砖楼,外墙刷过米黄色的涂料,但年头久了涂料剥落得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的红砖。大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竖匾,写着"银州市公安局"六个字,笔画粗重,漆皮有几处剥落了。
门卫室的窗户上贴着"值班室"三个字,玻璃上全是霜花。江里轻轻敲了敲窗,里面探出一个穿旧警服的老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鼻头红红的,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江里。刑警队新来的,今天报到。"
"哦!"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拉开窗户伸出手来跟他握了一下。手是热的,粗糙,指节粗大:"老赵,门卫。李队前两天念叨好几回了,说省里分来一个学犯罪心理的。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他拉开铁栅栏门,让江里进来。江里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旧棉服,拉链拉到顶,围巾围到下巴,只露出鼻梁和眼睛。
他侧身从门缝里挤进来的时候,棉服蹭在铁栅栏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三楼刑警队。"老赵指了指楼梯口的方向:"走廊最里头那间,温燃副队长那屋。你以后跟他一个办公室。温燃你见过没?"
"没有。"
"见了就知道了。"老赵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小伙子脾气急,嗓门大,但人不坏。他带新人有一套,就是嘴上不饶人。你慢慢就知道了。"
江里点了点头,沿着水泥楼梯上了三楼。楼道的暖气烧得不算足,水泥地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沙沙响。墙上的宣传画边角卷了起来,画面上一个拳头砸向一副手铐,旁边写着举报电话,电话号码下面的墨迹被描了好几遍,描得粗粗的。
走廊尽头那间屋的门开着半扇,里面有光,也有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音量不小,带着笑意,像是在跟什么人争什么。
"那案子你们城南那边能结就结,非得拖到年后?年前结了我们过个好年不行?"
另一个声音在笑,像是被他说得有些无奈地笑。他的声音很大,清亮亮的,尾音往上挑着,带着一种"你这人怎么这么轴"的无奈的笑。
最开始的那个声音也笑了起来,笑声在走廊里能听得很清楚——他笑起来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嗓子里磕了一下,带着一种爽利的、不藏不掖的畅快。他的笑声里露出一对虎牙,江里隔着门先听见了那对虎牙漏气的声音,然后才亲眼看见了他本人。
那个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背朝着门口的方向,正在跟什么人说话,他偏着头,侧脸的轮廓被台灯的光描出一道暖黄色的边。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毛衣,领子有些松了,露出一截白得几乎透明的脖颈。他的头发有点长,后脑勺的发尾微微翘着。他笑起来的时候侧脸上能看见一道浅浅的纹路,从鼻翼延伸到嘴角。
他笑完,转过头来想拿桌上的搪瓷缸子——转过脸的时候,他的目光扫到了门口站着的江里。
他的目光在江里脸上停了一下,笑意还在脸上没收,虎牙还露着,但那道目光已经很快地切过来了。那是一种老刑警看人时的习惯——先看脸,再看站姿,再看手里拿没拿东西。
他看了江里大概一秒,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江里?"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然是那种亮而清的音色。
"嗯。"
他绕过桌子走了过来。江里这才看清他整个人——比自己矮一点,肩宽腰窄,白皮肤,五官确实生得好看,但那种好看被他的动作和语速带得有些硬朗。他走到江里面前伸出手来:"温燃。李队说过你要来。桌子给你腾出来了。"
他用下巴指了指靠窗的那张桌子,桌面干干净净,一盏旧台灯和一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
"你先收拾,九点开会。"
江里点了点头,握了一下他的手。温燃的手是热的,指节上有薄薄的茧。他收手的速度很快,已经转身回去拿那个搪瓷缸子了。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又偏过头看了江里一眼:"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吃过了。"
温燃看了他一眼,放下搪瓷缸子,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摸出一个塑料袋扔了过来。塑料袋里装着一个茶鸡蛋和两个包子,还温着,袋子内侧凝着一层细小的水珠。
"食堂多打的,你太瘦了多吃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低头翻什么文件了,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被感谢的事,低头时后脑勺上翘起来的那几根头发微微晃了一下。
江里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塑料袋是透明的,上面印着"银州副食品商店"的红色字样,里面的茶鸡蛋和包子透过塑料能看见轮廓。
他停了一下才说"谢谢燃哥"。
他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前面,把包子拿出来咬了一口。馅是白菜猪肉的,还热着。
温燃在对面翻文件,翻了大概两页,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叫我啥?"
江里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之后才说:"你比我大。"
温燃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住了——然后又低头翻文件了。他翻文件的时候腮帮子咬了一下,那是一个"嗯,行吧"的表情。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暖气片的水流声咕噜咕噜地响着,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江里吃完那个包子之后又把茶鸡蛋剥了壳,一口一口慢慢吃了。他吃的时候看着窗外——窗玻璃上全是霜花,看不清外面的样子,只能隐约看见梧桐枝丫的黑影。
他把蛋壳用塑料袋包好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里,把自己的笔记本和铅笔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摆在桌面上。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的,边角有些毛了,夹着一支黑色的圆珠笔和一支削好的铅笔。他把它们放好,把帆布包放在桌脚旁边,端端正正地坐直了,等着。
温燃在那段时间里接了两个电话。第一个电话他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说"我让他下午过去一趟",第二个电话他接起来之后音量提高了半格:"说了年前结就是年前结,你别给我拖到年后——什么叫人手不够?你那边三个人呢——"他说话的时候一边用肩膀夹着话筒,一边用右手在面前的纸页上划着什么。他挂电话的时候话筒搁在座机上的动作有点重,发出一声闷响。响声在办公室回荡了一会儿后他才抬头看了江里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又收了一些:"这办公室是有点吵,习惯了就好。"
"嗯。"
"你分来之前李队说了,你是学犯罪心理的?"
"嗯。省警校,犯罪心理方向。"
温燃点了点头,像是想了一会儿该说什么:"那行,到时候有案子你多看看现场,看完了再结合你的专业分析分析。我们这边之前没专门学过这个的人,都是靠经验磨出来的。你来了正好补一补这一块。"
江里点了点头。温燃又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新人会不会被吓着——毕竟新来的年轻人第一次到刑警队,多少会有些紧张。
确认似乎没有之后,他又低下头去翻文件了。他翻文件的时候手指很快,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指腹擦着纸页边沿的声音沙沙地响。
桌上那本台历是去年的,还没有换新的,封面上一只抱着红灯笼的生肖兔正冲整个房间笑着。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蔫了大半,叶子黄了,在暖气片的热气烘烤下更显萎靡地垂着,藤蔓搭在花盆边沿,末端已经干了。
九点的时候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条桌两侧坐了两排,李队坐在正中间,面前摊着一本翻开了的笔记本和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江里坐在靠门的位置上,温燃坐在他旁边。
李队先介绍了江里——"省警校犯罪心理专业毕业的,今年二十四,本地人。以后跟着温燃,大家多关照。"
江里站起来点了点头,耳朵尖有点红,声音不大:"大家好,我是江里。请多关照。"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是温燃旁边的那个圆脸女人,她笑着摆手说"看着就乖"。
温燃在旁边说了一句"王可你别吓着人",那女人抬手做了个要打他的手势,李队咳了一声,两个人收住了。
接着说的是年前的治安工作。李队的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一些:"腊月到正月是扒手高发期,去年解放路上拎包案报了十七起。今年从这周开始安排便衣,农贸市场、火车站、商场门口都要有人蹲着。烟花爆竹这块上面查得严,非法销售的该查查该扣扣。王可你把去年的数据整理一下发各所。"
王可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几笔,圆珠笔划得刷刷响。
李队又说了几项安排,过年期间的排班表、巡逻路线调整、节前的消防检查。
江里坐在那里听着,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他没有动笔,只是安静地听着。
散会之后温燃站起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走,带你去认识一下人。"
他带着江里走进走廊对面的办公室,里面坐着几个人。王可在他旁边介绍:"这是宋闻,法医。"
宋闻四十来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大褂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羽绒服,看起来像一个中学老师。他冲江里点了一下头:"你好。"
江里说:"你好。"
王可又指了另一个瘦高个——"**丘,痕检。"
**丘三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正在低头翻一本卷宗,听见有人叫他才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看了江里一眼。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鼻音:"你好。"
江里也说了一声"你好"。说完**丘就又低下头去翻他的卷宗了。他面前摊着一沓照片,照片上是密密麻麻的鞋印和指纹,他用放大镜对着其中一张看了很久,没有抬头。
温燃带他走回办公室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下:"中午去食堂吃饭,我带你认认路。"他说完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补了一句:"食堂的菜还行,就是有时候咸。你口味淡的话提前打碗汤。"他说话的时候手插在棉服的兜里,灰色的棉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蓝毛衣。他看了江里一眼又补充了一句:"你那个包就放办公室就行,不用每天背回去。"
江里愣了一下:"好。"
中午温燃带他去了食堂。食堂在一楼,卖饭窗口前排着队。今天的菜是白菜炖粉条和土豆烧肉,还有一桶紫菜蛋花汤放在旁边,热气腾腾的。温燃打了四个馒头、两份菜、两碗汤,把其中一个搪瓷盘和一碗汤放在江里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他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说:"你们学犯罪心理的,都学什么?"
"主要是行为分析和犯罪模式研究,也涉及一些社会心理学和病理心理的内容。"江里低头喝了一口汤,碗沿挡住了半张脸,"就是通过行为痕迹推断作案人的动机、人格特征和可能的背景。"
温燃听着,把馒头掰了一块扔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那你到时候看现场的角度跟我们不太一样。我们看痕迹、看物证,你看人。"他又咬了一口馒头,"挺好,互补。"他说话的时候腮帮子鼓着,表情认真。
他咽下去之后又说:"下午我带你跑一趟城东派出所,认认人。那边户籍科有个老民警,对城东那一片的人了如指掌,以后有什么需要问的可以直接找他。"
江里点了点头。他把面前那碗汤喝完了,又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菜汤里慢慢地吃了。
温燃看了他一眼:"你吃得真慢。"
他的语气不带评价,就是陈述。
江里说:"习惯了。"
温燃没有再说什么,等他吃完之后站起来收走了两个搪瓷盘,一起放到了回收窗口。
下午两点,温燃从车棚里推出一辆自行车。凤凰牌的,车身漆面磨花了大半,后座上绑着一块棉垫子,红布做的,边角磨毛了。他跨上车一只脚撑着地,偏了一下头:"上来。"
江里看了看那个后座,又看了看温燃。
温燃转头催他:"快点儿,城东派出所那边去晚了就没人了,咱们还得赶在他们跑前把事办了。"
江里没说话,侧身坐上去,手抓住后座下面的铁架。
温燃蹬了一下脚蹬,自行车晃了两晃稳住了,从公安局院子里滑出大门拐上了解放路。
冬天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煤烟和干燥尘土的气味。温燃的后背在江里面前微微晃动着,布料被风吹得贴在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他骑得不快不慢,车轮碾过路面上的薄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街边的店铺在午后灰白的光线里一间一间地往后退——一家修鞋铺门口挂着一排旧鞋,用绳子穿起来晾着;一家馒头铺的蒸笼冒着白气,蒸笼盖掀开一角,露出一排白胖的馒头;一家百货店门口摆着几个塑料盆和塑料桶,在冬天的风里歪歪斜斜地站着。
他骑了一会儿偏了一下头:"你家住哪一片?"
"纺织厂路。"
"哦,那一片我小时候也住过一阵。后来搬城东了。"他又骑了几步,拐过解放路路口的时候放慢了一些速度,朝路边一条巷子偏了一下头:"这条路进去就是棉纺厂老小区了,你住那边吧?"
"嗯。"
温燃没有接话。自行车继续往前骑了一段,经过那条巷口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在风声里有些散:"这小区以前好像死过人,从楼上掉下来的。听说是因为男人死了,一个人带孩子太苦了,那女的好像想不开就跳了。那孩子好像才八岁,挺可怜的。"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已经骑过了巷口,风声把他的尾音带散了。
江里坐在后座上,手扶着铁架,感觉到车轮碾过路面上一块凸起的砖头,颠了一下又稳住了。他看着温燃的后脑勺上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在风里微微晃着,过了几秒才开口:"嗯。可怜。"
他没有说别的。温燃也没有再说这个话题。自行车拐上了另一条路,路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中交错成一个细密的网。远处有人骑着一辆装满旧报纸的三轮车经过,车轮的链条声和自行车的链条声偶尔叠在一起,又分开了。
城东派出所到了。温燃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的栏杆上,带着江里进了门。办公室里暖气烧得足,一个穿旧警服的老民警正坐在桌前喝水,看见温燃进来就笑了起来。温燃很快地在自我介绍里把他和江里都带了一遍,江里点了头,说了一声"以后多关照"。
老民警笑着摆手:"好说好说,你温燃带的人,肯定错不了。"
温燃笑了一声,把翻领的棉服领口拨正,坐下去闲聊了几句。他问了一些城东治安情况的细节,老民警边喝水边答了。等那老民警过去接电话了,温燃低声对江里说了句"他姓李,以后你要是需要查城东那片的老住户资料就直接找他"。
江里记下了。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温燃骑车载着江里沿原路返回,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路面上铺了一层暖色。江里坐在后座上,风吹着耳朵有些发凉,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耳朵。温燃在前面忽然说:"你刚来银州,住的地方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
"暖气片烧不烧?"
"烧。就是不太热。"
"那正常。"温燃在前面笑了一下,"老房子都这样,你晚上多盖一床被子。明天要是冷得受不了,办公室有暖气,你可以多坐一会儿再走。"
江里"嗯"了一声。
自行车继续往前骑着,车轮在路灯的光影里一圈一圈地转着。经过纺织厂路巷口的时候温燃停了一下,单脚撑着地,偏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你家是往里走?"
"嗯。三号楼。"
温燃看了看那条巷子的方向,路灯在巷口亮着,往里走一段就暗了。他转回来看着江里:"那行,你自己走进去吧。我车骑进去不好掉头。"
江里从后座上跳下来站在路灯下面。风从巷口吹过来,把他的围巾边角吹得轻轻掀了一下。他把围巾按住了,把帆布包带从肩膀上扶正,说:"嗯,燃哥再见。"
温燃看了他一眼。自行车蹬出去的时候他偏头说了一句:"明天八点半到就行,早班会不用太早。"
他骑出去大概几米远,在路灯的尽头又偏了一下头,提高了音量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个拉链头——缺了的那个——我在五金店看到了有卖的,明天给你带一个。"
他说完就转回头继续骑了,他的身影在路灯和楼房的阴影之间交替地亮一下暗一下,越来越远,最后拐过弯,看不到了。
江里站在路灯下面,低头看了看自己帆布袋上那个用旧钥匙别着的拉链头,旧钥匙的尖端在灯下反射了一点微光。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巷子里走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没修好,好在江里也已经习惯了摸黑上楼。他在心里数着台阶,到四楼的时候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进去,客厅里黑着。
窗帘还维持着他早上走的时候拉开的那个宽度,路灯的光从窗玻璃上的霜花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模糊的暖黄色亮带。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在黑暗里关着,铁锁的反光很淡,像是被黑暗吞掉了大半。
他站在玄关换了拖鞋,走到客厅窗前,把窗帘拉严了才转回来。他开了灯,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慢慢坐在沙发上,把那杯水捧在手心里。
水汽升上来,模糊了他面前的空气。对面的那面圆镜子里映出他的侧影——一个坐在沙发上、穿着旧棉服、捧着水杯的年轻人,头发有些长了,额前垂下来的发梢挡住了眉毛。
他喝了一口水,看着那面圆镜子里的自己,平静地把目光移开了。
他按照流程去洗脸刷牙,关了灯,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暗光里延伸着,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细长的、干涸的河。
他看着那道裂缝,感觉到杯子里的热水带来的暖意正在从手掌里慢慢散去。
窗外的风在缝隙里吹着,发出细细的哨音。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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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