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姜妤洗漱后,去往主殿陪父君用早膳。长长的紫檀木桌上,琳琅满目,令人咋舌。水晶虾饺晶莹剔透,蟹黄汤□□薄馅大,燕窝粥炖得软糯粘稠,各色精巧点心摆成花朵模样,还有数样叫不出名字的羹汤小菜,热气蒸腾,香气扑鼻。粗略看去,竟有二十样之多,远比沈府年节时的宴席还要丰盛。
妤儿,“快来喝点参汤补补,爹爹亲手煨的,给你补补。”
姜妤……顿时头大,一早就大补?她还年轻,不需要这么补吧。
不过,她只敢在心里说说,不敢伤了这位父君的拳拳爱女之心。
饭后,沈清澜便兴致勃勃地提起了新的话题:“妤儿啊,你平安归来,乃是天大的喜事!爹爹和你皇姐商量了,定要为你办一场盛大的接风宴,让全京城都知道,咱们的五殿下回来了!”
他掰着手指,开始细数:“宴席就定在半月后,地点嘛……放在宫中太液池畔的‘临华殿’如何?那里景致好,地方也宽敞。宾客名单得好好拟一拟,宗室亲贵、文武重臣家的适龄子弟……哦,还有那些一直惦记着你的闺中旧友,都得请来!菜品更要精心准备,御膳房那边……”
太君滔滔不绝,从宴席地点、宾客名单,讨论到菜式点心、歌舞助兴,甚至连当日姜妤该穿什么颜色的宫装、戴哪套头面都开始琢磨,越说越兴奋,仿佛要将这缺失三年的宠爱和荣耀,一次性全部补偿给她。
姜妤听得头皮发麻,心中烦闷不已。可她只能耐着性子听着,偶尔点头附和。
说到最后,沈清澜忽然想起什么,抚掌道:“对了!瞧我这记性!你在宫外的王府,早在你十四岁时就开始修建了,原是打算等你十七岁生辰过后便搬进去的。如今早已建成,里里外外都收拾妥当了,就等着它的主人呢!等过些日子,让你皇姐挑个吉日,你就可以搬过去了。虽说不如宫里方便爹爹时时看你,但到底自在些,你定会喜欢!”
王府?姜妤心中微动。若能搬出宫去,是不是意味着行动会相对自由一些?
她正暗自思忖,沈清澜话锋一转,又絮叨起女帝姜妩的后宫子嗣来:“你皇姐这几年,又纳了两位侍君,都是世家送来的好儿郎。如今宫里已有三位皇女,五位皇子了。你皇姐勤于政事,子嗣丰茂,也是社稷之福啊……”
姜妤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只默默听着。直到沈清澜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忽然看向她,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语气也带上了一丝试探和郑重:
“说起婚事……妤儿,你失踪前,是订了亲的。”
姜妤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晃,几滴茶水溅了出来,落在她鹅黄的裙裾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猛地抬头,看向沈清澜:“订……订亲?”
“是啊,”沈清澜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又不得不说的样子,“对方是镇国公萧家的嫡子,萧奕。你十六岁及笄礼后,你皇姐亲自下旨赐的婚。”
“这萧奕……年纪比你大了六岁,他十七岁便随母上战场,立下不少军功,如今掌着萧家军一部分兵权,在京中也是有名的青年才俊。只是……”他皱了皱眉,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同,“武将之家出身,身上煞气重,不比我们姜国寻常男儿清秀温雅。而且,萧家的情况……唉,也是可怜。他母亲、两位姐姐,几年前都在边境与北国一场大战中殉国了,如今萧家只剩他和他爹爹两人支撑门户。”
“本来,爹爹是有些看不上他的。”沈清澜直言不讳,“门第虽高,但武将粗莽,又比你年长这许多,家里还没个女性长辈操持。但你皇姐说,”他压低了声音,“萧家军权在手,不容有失。萧奕本人能力卓著,在军中威望甚高,若让他嫁入别家,恐军权旁落,于社稷不稳。将你许配给他,既是皇家恩典,也是……安抚与牵制。”
“你失踪这三年,他也一直在找你。如今你回来了,这婚事……自然该重新提上日程。”
平地惊雷!姜妤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手中的茶杯几乎要拿不稳。她失踪前竟有未婚夫?而且对方还等了她三年?皇姐和父君的意思,这婚约依然有效?
皇姐是什么意思?是要她……舍弃沈砚,履行这桩政治婚约?
巨大的荒谬感和愤怒席卷了她,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不能慌,不能乱。
沈清澜似乎没注意到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僵硬的身体,自顾自地规划着:“过几日的接风宴,爹爹就下帖让萧奕也来,你们见一见。
“父君!”姜妤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声音有些发颤,“女儿刚回宫,许多事尚未记起,身体也需将养。这婚事……可否容后再议?”
沈清澜一愣,看着女儿明显抗拒的神色,心中顿时了然,又是心疼又是气闷。
爹爹知道你在外头……有了际遇。可是你怎么能娶一个如此不登对的商户之子,而且他还让你入赘,我没治他的罪也是看在他救了你一命的份上。
那沈家,皇家自会厚赏,保他一生富贵无忧。
姜妤内心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女儿……有些累了,想回去歇息。”姜妤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干涩。
沈清澜见她脸色确实不好,只当她是体弱又乍闻旧事冲击所致,忙心疼道:“好好,是爹爹心急了。你快回去歇着,参汤记得按时喝,宴席的事有爹爹操持,你无需费心。至于萧奕……总之,你们总要见一面的。”
过了几日,姜妤实在是闲得浑身难受,便提议去学习骑马,侍从给她换上一套利落的胡服,头发高高盘起,乍一看也是有点英气的。
一行人匆匆赶往皇家马场,到了马场,管事特意挑选了一匹温顺的小马驹来让她学习。
姜妤学了一会儿,便意兴阑珊,远远停在场边树荫下,目光散漫地望着远处起伏的草场。
只见马场入口处,一人一骑,不疾不徐地踏着日光而来。
来人并未穿繁琐的礼服,亦非正式的甲胄,只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勾勒出宽阔平直的肩膀与劲瘦紧实的腰身。他身姿挺拔如松,端坐于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之上,犹如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沉稳内敛,却自有锋芒。
距离渐近,姜妤看清了他的面容。肤色是常年驰骋沙场浸润出的浅麦色,并非京城贵族男子推崇的欺霜赛雪,却显得异常健康而富有力量感。五官轮廓清晰硬朗,眉骨略高,鼻梁挺拔如峰,唇线抿起时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毅。
他的气质与这姜国的小男人们格格不入。
视线在场中逡巡一圈,最终精准地落在了树荫下的姜妤身上。
随即,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将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内侍,他朝着姜妤所在的方向,稳步走来。
姜妤站在原地,没动。
他在她身前约二步处站定,抱拳,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带着砂砾磨砺过的质感:“萧奕,参见五殿下。未将奉太君之命来教殿下骑马,未将来迟,请殿下恕罪”。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讨好,甚至没有对她“死而复生”的好奇与探询。只是一个简洁到近乎冷硬的见面礼,和一句公式化的称谓。
姜妤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微微颔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萧将军,免礼。”
说完,径直策马离开。
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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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惊愕